秦國大將司馬錯滅巴蜀,取河東,很是輝煌了一陣,但之后這位老將就沉寂了一段時間,由燕國發(fā)起,三晉與秦國也跟著參與懲齊戰(zhàn)爭,秦國也沒有讓這位老將出場,而是派出了尉斯離(不是衛(wèi)斯理,“尉”為官職)統(tǒng)帥秦軍參與聯(lián)軍。秦軍為魏冉這個外戚咬下了陶邑這塊飛地作為封地,但這塊飛地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也成了秦國在東方的累贅,因為這處要地時時都會讓的魏國感到忌憚,最終在邯鄲之戰(zhàn)中秦軍失利以后,這塊飛地也被魏國給啃了回去(前254年,五國伐齊三十年后)。秦國人一貫出爾反爾,剛和三晉聯(lián)手揍齊國,第二年立馬又啃下魏國南線的安城(今河南平輿一帶),耀武揚威地殺到大梁城下,可見魏國自失去河東以后的景況就好比是王小二過年了。事實上,這時候秦國與趙國也在聯(lián)合,秦國侵吞魏國南部為日后伐楚做準備,而趙國則在蠶食魏國河北地區(qū)以鞏固南線。足見秦國的連橫對象也常常改變。而且秦國對趙國的土地其實也有一點念想,就想先給趙國的甜頭(十五座城池,大約是前一段時間秦國擊魏占領的土地)好誆一下,這就引發(fā)了藺相如的完璧歸趙事件。
趙國如此頑強不屈,所以在“完璧歸趙”事件后,秦國又開展了對趙國的攻略,(前282年-前280年),攻略的主要地區(qū)是呂梁山地區(qū),以威脅趙國在太原盆地的起家之地。這種對三晉的攻擊,也符合魏冉保衛(wèi)自己在東方的飛地的需要,以免三晉用兵東進端了他的家。不過魏冉本人倒是經(jīng)常對齊國下手,這一舉動后來也深受力主“遠交近攻”的范雎的批判。
到了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秦國的戰(zhàn)略進攻方向又一次再度轉(zhuǎn)向南方了。而且這次南征也是一場大動作,征發(fā)的士兵,來自于隴西,這一地區(qū)在西周時代被稱為“西垂”,地近戎狄,民風彪悍,是當年秦國的起家之地(具體點說,是周天子給秦國公族祖宗們安排去養(yǎng)馬的勞改地面)。領兵的人物,是老將司馬錯(此時他大概已有六十有余),大軍先翻過祁山,進入蜀地,此時末代蜀君蜀侯綰已經(jīng)被秦人所誅殺,蜀地再無后顧之憂。
司馬錯的大軍接下來又沿著岷江-長江水道,進入巴地,然后又沿著長江東下,占領了楚國所占領的原東巴國枳地,進一步,秦國大軍又沿著巫江上溯,逐步占領整個楚國黔中郡(今貴州東部到湖南西部一帶),完成了當年綁架楚懷王所沒有達到的目的。這次征伐還斷掉楚國莊蹻(我猜測他可能不是先前“暴郢”之莊蹻)所率西征軍的后路,這條西征軍的本來目的,我猜可能是與后世漢尼拔進攻羅馬差不多,就是在執(zhí)行一個大迂回戰(zhàn)略,沿著“滬昆線”西進,在滇池地區(qū)建立根據(jù)地,再沿著“成昆線”北上直搗蜀中,但是由于后路被斷,補給接不上,所以莊蹻也只能在滇池地區(qū)割據(jù)稱王了,不過他反倒是為楚國公族延續(xù)了最后一點血脈,他的后人直到漢武帝時期才向漢朝稱臣。楚國人見后方不穩(wěn),大為驚恐,連忙獻出漢北及上庸地以賄賂秦國,在這一點上,蘇洵認為“弊在賂秦”倒沒有大錯,因為秦國人的野心是難以滿足的,要他們見點甜頭就收根本不可能。因為第二年,秦國的大殺神白起很快就利用楚人新割讓的地區(qū)作為跳板,攻陷了楚陪都鄢,再下一年,楚都郢又被攻陷,楚國的王陵也被白起一把火燒光,楚頃襄王只得逃亡到陳。楚、齊兩國皆歷重創(chuàng),能與秦國較量較量的,只剩下北面的趙國了。
在王翦之前,白起司馬錯這對名將搭檔,對于秦帝國的統(tǒng)一貢獻最大,白起殺敵百萬,司馬錯則滅巴蜀,取河東,定黔中,使得秦國的領土幾乎翻了一倍。雖然白起名氣更大,但司馬錯的貢獻并不一定比他就小。
在拔取黔中以后,司馬錯在史冊上就銷聲匿跡了,大約他老人家也要回家頤養(yǎng)天年了,可能在這最后一次大征伐后不久他也去世了。不過他的兩件身后事還是要提一下:
其一有關(guān)司馬錯所征服的巴地,依《華陽國志·巴志》記載,秦昭襄王時期,黔中、巴蜀、漢中一帶有“白虎”帶領群虎為害,于是秦王發(fā)榜懸賞,能殺虎者封邑萬戶并能獲得金帛賞賜,于是朐忍縣(今重慶云陽)的夷人(可能是歸順秦國的巴人)廖仲、藥何、射虎秦精三人做了一挺竹弩,射殺了白虎。但是秦人卻因民族原因之嫌,不肯授予三人爵位,所以就與夷人訂立了一項奇怪的盟約: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鐘。黃龍是用黃金雕刻而成的金龍;清酒則是巴人所釀的名酒,因產(chǎn)量極低,極為珍貴。這個傳說的背后,大抵是反映了秦國占領巴地(包括原西巴與東巴)以后,秦人與土著的矛盾激化故而引發(fā)了巴人的暴動,所謂“白虎”,大約是巴人的圖騰標志或巴人起義軍所用的徽記,而起事的巴人,極有可能是原東巴地區(qū)的巴人,因為西巴受到周文化影響深重,已經(jīng)不大可能再使用圖騰式的標志了。激發(fā)暴動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秦人的重稅,《后漢書》記載,秦滅巴后,任命巴王巴侯為郡長,世代與秦國女子婚姻,借此籠絡巴人。在賦稅方面,秦國朝廷規(guī)定巴郡“其郡長歲出賦二千一十六錢,三歲一出義賦千八百錢。其民出巾家布八丈二尺、雞羽三十鍭”??梢姲涂さ目らL與郡民,每年都要向秦人繳納沉重的賦稅,而且郡長的稅源也出自于于郡民身上,自然巴人苦不堪言,痛于賦稅之重??辆桦s稅名目眾多,故而起事反抗。但是秦史往往諱敗揚勝,所以這次暴動就演化成了“白虎為害”之傳說。這也足見巴人武風難制與秦國賦稅之重,也從側(cè)面看出秦國對關(guān)東諸侯屢戰(zhàn)屢勝也是以本土的沉重負擔為代價的。
圖:傳說巴人先祖廩君射殺鹽神死后化為白虎
圖:恩施土司王殿門口的白虎
二有關(guān)于司馬錯的孫子司馬靳(司馬錯之子女名失傳,他僅有一孫有名傳世)。此人也繼承先人舊業(yè),成了秦軍的一員猛將,曾以副將之身跟隨白起參與長平之戰(zhàn),戰(zhàn)后也跟隨白起制造了坑殺四十萬趙軍(根據(jù)長平遺址發(fā)掘結(jié)果來看,我覺得四十萬可能是秦軍對趙軍的總殲敵數(shù)目(含被坑之人),而非被俘后慘遭坑殺的人數(shù))的人道主義慘案。戰(zhàn)后,也因白起不肯再赴邯鄲作戰(zhàn),而跟隨白起一同被貶為庶人并被賜死。好玩的是,《異跡略》這一筆記小說集記載陜西寶雞一帶,只要疫病一起,就會立“克長平四十萬士卒秦太尉武安君白起”、“武安副將司馬靳”旗號祭祀,希望白起與其副手司馬靳能保佑當?shù)鼐用衩庥谖烈撸阋娙藗兤诖齾柟硪詤枆喊O的巫術(shù)性心理(事實上對關(guān)羽的崇拜,起初也出于荊州地區(qū)對冤死之人的厭勝之術(shù)式崇拜)。司馬靳、白起冤死背后也有客卿范雎構(gòu)陷的因素,可見秦國土著將領(司馬遷言“關(guān)西出將”)與東方來的打工客卿實際上也是有不和的因素在的,也無怪后來秦王政曾下令驅(qū)逐客卿(這后面大概也有秦國土著的不滿)。
這兩件司馬錯的身后事雖然也體現(xiàn)了秦國軍國主義機制的殘酷性,但是,司馬錯一生所為,也多半都是攻城與建設而已,他還是一名兼為縱橫家與猛將的人才,長于“破壞一個舊世界”,也長于“建立一個新世界”,與一般人們眼中虎狼一般的秦軍將領有很大的不同。這也是我記錄司馬錯史事的一大原因,畢竟,“暴秦”之中,也是有積極用命又能做文事建設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