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八家之一的趙之琛是位有爭議的篆刻家,這在西泠八家的群體中顯得有些特別。
爭議點在于有人認為他是西泠八家中技藝最為精熟的刻者,也有人視其為浙派印風走向程式化和式微的“始作俑者”,可謂毀譽參半。
當我們更全面深入去品研趙之琛各個時期的印作時,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更加豐富多姿、更多元化的篆刻大家。我們會發現,趙之琛一生所刻之印,并非只是浙派一家面目。
印人印事
趙之琛(1781-1860),西泠八家之一。字次閑,號獻父,別署靜觀、寶月山人、寶月居士、南屏隱君、穆生、披香弟子等,齋號為補羅迦室,浙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趙之琛像
和皖派大家鄧石如一樣,趙氏無意于仕,終生布衣,專于藝事,且諸藝皆擅。其中書法篆、隸、行、楷皆能,尤精篆、隸(這是西泠諸家的共同特征。石安以為趙之琛隸書深得漢隸神韻,為諸書體中最佳),且能自成一格。篆刻取法秦漢和西泠諸家,師從浙派大家陳豫鐘,兼取浙派黃易、奚岡、陳鴻壽等各家之長,章法平穩,印文秀美,用刀挺拔,印款澀辣。著有《補羅迦室集》、《補羅迦室印譜》(20冊)等。
△趙之琛隸書對聯
早慧:趙之琛少年早慧,被時人視為天份極高,年少即好篆刻,曾將其自家所藏周秦兩漢金石文字臨摹殆遍。其父趙輯寧與當時西泠諸家如奚岡、黃易、陳豫鐘、陳鴻壽等友善往來。一日,陳豫鐘偶見少年的趙之琛所刻印作,驚為異人,稱贊道:“獻父妙年作印如此,將來何可限量耶?”遂收趙之琛為徒。
趙拜在陳門下,日追夜摹,深得陳之真傳。陳氏極愛此徒,并時常贊許和勉勵他。陳豫鐘曾在其印作“文章有神交有道”(現藏于上海博物館)的邊款中刻道“趙生之琛,課余之瑕,肆力篆刻”——陳刻此印時趙之琛僅十余歲,可為師徒授業實證。
△趙之琛“補羅迦室”朱文印及邊款
勤奮:凡藝術大家,莫不勤于藝事,但視篆刻一域,則能刻印過萬者,往往是其中以勤聞名的翹楚人物。“石安印話“在此前幾期也陸續提及過一些以勤顯才的篆刻家,如民國時期的趙叔孺、王福庵、韓登安、陳巨來等等,而今天所說之清代篆刻家趙之琛同樣也是一位異常勤奮的篆刻家。
清代畫家蔣寶齡在其所著《墨林今話》一書有云:“(之琛)終年杜門,棲心內典,時寫佛像……素交二三子外,非挾幣以求書畫鐵筆者不得浼然入室也。”且不論趙還是詩書畫印皆精的全才型藝術家僅治印一域,趙氏一生治印即超過10000方!(既長壽(享年八十),且又勤奮,終能傲視同儕,是西泠八家中刻印數量最多的一位,其中為同鄉高學治、高學淇兄弟倆刻印數竟然超過千方)——對于既有天賦又無比勤奮的高人石安總是心懷敬仰!
△趙之琛“畫看深淺入時無”白文印
認真:更可怕的是,趙之琛還是一位非常認真的刻者。他“功力深厚,務求精美,所作皆稱上乘,少有粗率之作。”雖其主體印風因少有變化而被人詬病,但就單個作品而言,則基本上每方印都是精能之作,其中不乏大量精佳妙品。僅此一點,趙氏就誠可佩矣。
印風印藝
總體而言,趙之琛是典型的浙派印家。觀其所傳印譜,作品的主體呈現出鮮明的浙派印風的特點:追求漢印拙樸古茂之風,字體端正謹嚴、線條方折澀拙,章法工穩平正,長于簡挪之變,用刀以細碎切刀刻制。
同時,由于趙之琛天分既高,又勤于藝事,且治印認真謹嚴,既專于浙派,則其精能最甚,佳作甚多。同時,由于他并不完全囿于師門,又能直取秦漢古印,故在其眾多印作中,可見部分漢印面目的精品,并非因循守舊、固步自封的浙派印家。
△趙之琛“萍寄室”朱文印
同時由于浙派非常強調通過切刀刀法實現類似漢印的古拙感(差別在于天然與人為)和線條的節奏感,所以線條看起來鋒穎畢現——浙派的線條韻律感和風格的蒼渾古拙之意是浙派的長處。但當這種線條缺乏變化時,則往往被視為做作,這又是浙派或者說趙之琛部分作品被人詬病之處),
當我們看精彩的浙派印章線條,即寓變化于規整之中,無論是篆法(線條)還是章法,甚至是刀法(其實僅以切刀來概括浙派運刀之法也不算是全面的)。當我們品賞趙之琛印作,尤其朱文印,就會發現他的印如漢印或其他浙派印家乃至其他工穩印風的印家一樣,都是精于在平正之蘊藏細微變化,比如個別線條的曲化以除橫平豎直的板滯、線條的簡化以求疏密平衡和疏朗視感等,而章法雖布局工穩,但又能不急不利,舉重若輕。此外,在我看來,趙之琛的印作里隱隱有清穆淡然之氣(我以為民國王福庵在這方面也有同樣神質),使得趙之琛的印作乍看平常,細品下其實奇妙無窮——巧思妙變方面,趙之琛實為一代高手。
關于風格變化方面,趙之琛的白文印值得一提。我讀趙氏印譜,以為其白文印比朱文印在風格上更多樣化,表現形式更為豐富。除了典型的浙派面目以外,不少傳世之作其實不是浙派面目的。稍舉幾例:比如“玩此芳草”更近元明印風,“張叔未”“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等印的單刀沖刻漢鑿印意味,“張慶榮印”近于漢滿白文印面目,“臣書刷字”“鶴守齋”的漢玉印風采,“高學治印章”“慣運作答愛書來”等取法于漢急就章……我覺得這些非浙派面目的印作不乏精彩。
△趙之琛“玩此芳草”白文印
△趙之琛“張叔未”白文印
△趙之琛“鶴守齋”白文印
△趙之琛“高學治印章”白文印
趙之琛在仿秦漢印方面用功猶深,早年對秦漢時期各類印風均有涉獵,這類印作在其集印更全面的印譜中蔚為可觀(如收錄涵蓋其早年到晚年不同時期印作的《趙之琛印譜》、《西泠八家印選》等)。
△上海書店出版《趙之琛印譜》
另外,浙派發展到趙之琛這里,邊款的形式也更豐富多樣,面畫表現力得到大幅提升。比如除了常見的單刀短中款外,他有大量的長文邊款,而同一印作的邊款字體有時楷、行、隸兼具,甚至還首開了繪畫入邊款的先例(其印面也有不少繪畫入印的案例)。史料載最早的圖畫邊款是趙之琛為其摯友林云樓所刻“云樓手摹”(此印有先秦古印之風,亦為佳作),郭若愚先生在其《篆刻史話》一書中稱此印“是篆刻史上印側刻制繪畫的先例。”
△趙之琛印作“云樓手摹”白文印
值得一提的是,趙之琛對浙派切刀的刀法使用到了心手相應的階段,其刀法嫻熟,所刻出的線條勁健老辣,足見其用刀之功力深厚。
同時也許是因為趙之琛的切刀運用太過精熟,加上當時名聲太盛,求印者過多導致留存于世有不少應付之作,這或許是其部分作品被人詬病為“程式化”的原因。瑕不掩玉,客觀全面去品賞趙之琛不同時期所治印作,總體印象仍是不失為一代篆刻大家。
關于師承和印風,歷代不少印家學者已有大量的評。比如趙的好友、清代學者郭麐在為其《補羅迦室印譜》作序時稱:“秋堂貴綿密,謹于法度。曼生跌宕自喜,然未嘗度越矩矱…… 次閑即服習師說,而筆意于曼生為近。天機所到,逸趣橫生,故能通兩家之驛,而兼有其美。”
清代羅榘在《西泠八家印選》序中說:“次閑繼出,雖為秋堂入室弟子,而轉益多師,于里中四家無不模仿,即無一不絕肖,晚年神與古化,鋒鍔所至,無不如志,實為四家后一大家。”羅榘視趙氏為浙派諸印家中集大成者,對其評價甚高(注:石安以為,羅榘在《西泠八家印選》序言中對各家都有好評,但仍不失一家之言,可以擅褒揚者視之)。
△羅榘《西泠八家印選》序評趙之琛(局部)
而稍晚時期的篆刻大家趙之謙則對這個本家的印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厭惡,他在《書揚州吳讓之印稿》中直言:“浙宗自家次閑后,流為習尚,雖極丑惡,猶得眾好”,其后的高時顯在《吳讓之印譜.跋》中也認為“浙宗至次閑而弊生矣。”但在我看來,這些觀點有些片面和偏激了。
最后理一理浙派發展源流。我以為,當代印人黃嘗銘先生所著《浙派印論文摘》一書中依時間順序列舉了從浙派鼻祖丁敬以后直至當代的一些浙派代表印人,可大致梳理出浙派印人的傳承脈絡,值得一覽:
丁敬-吳墦-高樹銘-梁清平-顧祖誥-張燕昌-項朝蘗-蔣仁-黃易-奚岡-孫星衍-陳豫鐘-郭麖-陳鴻壽-張繆-瞿中溶-徐榊-孫均-汪鴻-高曰濬-劉眉伯-楊與泰-屠倬-楊濕-趙之琛-朱書麟-嚴坤-項綬章-孫錫晉-趙懿-王應綬-孫三錫-釋達受-張光洽-周庚-丁柱-陳祖望-趙大晉-沈叔眉-張安保-程庭鷺-孫長燾-瞿樹本-戴熙-陳墳-黃壽鳳-邵士賢-張時恩-項炳森-魏兆琛-吳重光-汪之虞-沈愛蘐-林鴻-錢松-張辛-毛庚-胡震-鐘權-江尊-潘俊-董熊-陳光佐-吳誥-濮森-戴以匝-閔潠-金鑒-陸泰-王同-何瑗玉-吳鳳堦-周德華-高邕-楊其光-鐘以敬-葉期-胡曼-丁仁-王提-唐醉石-武鐘臨-談月色-韓登安-頓立夫-吳樸堂
補注:石安查閱不少資料上標注趙之琛卒年為1852年,此應有誤。結合史料載趙之琛享長壽之年以及《光緒杭州府志擬稿》中“咸豐庚申年卒,時政八十”等描述,其卒年應為1860年方為正確。
作者簡介:石安,號印山民,生于七零年代,現居上海。精書印,擅藝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