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試過把茶湯當鏡子照嗎?有回我泡老白茶,看著玻璃壺里琥珀色的水波蕩漾,忽然瞧見自己的倒影被揉碎又拼合。這大概就是喝茶的妙處吧——在零散的時光里,總能遇見完整的自己。
唐人陸羽在《茶經》里說:'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我總覺得這話說得太端著,倒不如說茶像位善解人意的舊友。那些蜷縮在鐵罐里的茶葉,遇見熱水便舒展成春天的模樣。就像我們這些被生活揉皺的人,也該在獨處時慢慢松開心里的結。
記得去年深秋,我在茶山遇見位采茶阿婆。她捧起竹篩里晾曬的茶青笑道:'茶葉最曉得享清福,曬著太陽打瞌睡,吹著山風翻跟頭。'這話比多少禪語都通透。后來每當我獨坐飲茶,總想起那些在暖陽里伸懶腰的茶葉,連帶著自己的筋骨也松快幾分。
宋人杜耒寫'寒夜客來茶當酒',我卻偏愛無人叩門的黃昏。案頭青瓷蓋碗里浮著幾枚碧螺春,茶煙裊裊勾畫著空氣的紋路。這時光不必與人分說,就像蘇東坡說的'從來佳茗似佳人',只是這位佳人不要你吟詩作賦,容你默默相對。
有段時間總焦慮,盯著茶海上凝結的水珠出神。那些將墜未墜的水滴,多像我們懸著的心事。直到一日讀《景德傳燈錄》,見'吃茶去'三字如棒喝——該落下時便落下,該蒸騰時就蒸騰,茶葉尚知順應天道,人何必跟光陰較勁?
最有趣是看茶葉沉浮。初時總在杯口打轉,像不甘寂寞的舞者,待吸飽了水分,便從容沉向杯底。這讓我想起白居易那句'食罷一覺睡,起來兩甌茶',原來唐代大詩人也懂,人生至境不在翻騰,而在沉淀后的回甘。
茶涼了也別急著續水。趙樸初先生說'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我倒覺得涼透的茶湯另有一番慈悲。就像某些擱置的心事,放涼了反能嘗出真滋味。前日整理舊書,翻出夾在《茶錄》里的楓葉書簽,恍然記起這是三年前在虎跑泉邊拾的。當時用泉水泡的龍井,如今想來竟比昨日喝的更清冽。
茶寵養久了會有茶漬,人喝多了茶是否也會浸出茶性?有位常來買茶的老先生說,他年輕時脾氣爆,如今倒像被茶湯文了火,連皺紋里都透著溫潤。這大概就是盧仝說的'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吧?我們未必真能成仙,但確能在茶香里觸到三分清靈。
暮色漫進窗欞時,我常對著茶渣發呆。這些耗盡芬芳的葉片,依然保持著舒展的姿態。它們讓我想起《菜根譚》里的句子:'茶不求精而壺亦不燥',原來修行不在形式,而在與萬物相處的誠懇。此刻茶已涼透,而心里那團溫熱,正慢慢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