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水滸》,繞不開魯智深。
“聽潮而圓,見信而寂。”大概也是《水滸傳》藝術(shù)價值的巔峰之處了。聽那錢塘潮水動地而來,世間萬相才褪去浮華,只剩下寂靜,只剩下寂寥,人,便也開始了一種超越紅塵的想往。
年少時看《水滸》,看的是一個“爽”字,抱打不平,兩肋插刀,好不痛快。花和尚魯智深就是那個爽字;中年時看《水滸》,卻看到了一個“悲”字,英雄末路,世道艱難,人心難料,一段“林沖風(fēng)雪山神廟”,施耐庵大概也是寫到了手抖。
讀過《水滸》,大概都能感受到施耐庵對魯智深的偏愛。
金圣嘆評點(diǎn)魯智深:“妙哉此公,令人神往。”“魯達(dá)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shí),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xì)處,他亦甚是精細(xì)。寫魯達(dá)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這樣的偏愛里,大概也是有著作者自身的寄托和寂寞,因此,唯有像魯智深這樣,轟烈烈地來世間大鬧一場,再清清爽爽地離開,才算暢快。
出場的時候,大家都是器宇軒昂,你也不例外。
大概施耐庵在寫魯智深的時候,也是懷著一腔熱血,想要魯智深去替自己實(shí)現(xiàn)很多現(xiàn)實(shí)中無法實(shí)現(xiàn)的事情。因此,魯智深的身上,一定會有理想化的東西。而這個理想化的東西,又何嘗不是我們初入江湖時的雄心壯志呢?
鮮衣怒馬,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樣的少年意氣,一定戳中了許多少年的情懷。
你看,魯智深來了:
“但見皂直裰背穿雙袖,青圓絳斜綰雙頭。戒刀燦三尺春冰,深藏鞘內(nèi);禪杖揮一條玉蟒,橫在肩頭。鷺鷥腿緊系腳絣,蜘蛛肚牢拴衣缽。嘴縫邊攢千條斷頭鐵線,胸脯上露一帶蓋膽寒毛。生成食肉餐魚臉,不是看經(jīng)念佛人。”
好不厲害,好不威風(fēng)。這樣的魯智深,哪家佛寺又藏得住他呢?
就像那些智慧超群,有膽有略的人,又怎能耐得住寂寞呢?
就像有人說的,有本事的人,怎能甘心平庸?這些人,是非得出去闖一闖,出去鬧一鬧,非得要讓世人看見他的才能,非得折騰出一片天地的。
內(nèi)有乾坤的人,不會坐以待斃。
就像打抱不平三拳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的魯提轄,一身的本事,一心的見不得世間不公,又怎么可能忍氣吞聲,茍安一世呢?
那么,就出場吧!
戰(zhàn)場上,就該論輸贏。不論輸贏,既做不了英雄,也到不了立地成佛的境界。
有人說,一部《水滸》,就是兩個字“打”和“殺”。只是,《水滸》里的打打殺殺,卻走進(jìn)一個曠古難題,殺戮的兩種道德審判。
比如,武松血洗鴛鴦樓,就是殺戮,不分對象,不分對錯,全部殺了,這也是武松最不為人齒的污點(diǎn)。而魯智深,一路殺過來,都是有著“抱打不平”、“懲兇除惡”、“替天行道”的背景的。因此,有人說,魯智深實(shí)際上是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化身。
魯智深最終發(fā)出深思,“賊人殺不盡,我又當(dāng)如何?”其實(shí),也是對自身以暴制暴拯救蒼生的道路,產(chǎn)生了懷疑,產(chǎn)生了惡除不盡,自己又無力窺破真相的困惑。
但是,一路走來,魯智深見惡除惡,見兇懲兇的英雄氣概,真正是讓人暢快。比起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多少人,大概都想活成花和尚的模樣吧。
魯智深是一定要論輸贏的,是一定要除惡務(wù)盡的,他的粗魯也好,精細(xì)也罷,都不過是他行俠仗義必備的技能。相比那些空懷一身本事,卻被惡犬逼得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要強(qiáng)多少倍。
你看,魯智深又回瓦罐寺了:
“魯智深不久又路經(jīng)瓦罐寺,入寺化緣討食。當(dāng)時,瓦罐寺已被云游和尚崔道成、道人丘小乙強(qiáng)占。他們不但趕走了寺中原有的和尚,還擄掠婦人到寺中淫樂。魯智深便與崔道成、丘小乙打斗,卻因腹中饑餓,打了不到四十合便抵擋不住僧道二人的聯(lián)手,只得落荒而逃。他一直逃到幾里外的赤松林,正好遇到史進(jìn)在林中“剪徑”,得以兄弟重逢。
魯智深與史進(jìn)飽餐一頓,便一同回到瓦罐寺,尋崔道成、丘小乙算賬,最終聯(lián)手將僧道二人打死。”
你看,二龍山這個山頭,也是必須要拿下來的地盤:
“魯智深與楊志、曹正進(jìn)入寶珠寺,趁鄧龍不備突然發(fā)難,將其殺死,奪了山寨,迫降了五六百小嘍啰。從此,魯智深與楊志便在二龍山落草,并為山寨之主。”
多少人,來來回回,回回來來,前怕狼,后怕虎,猶猶豫豫,躊躊躇躇,心里都是權(quán)威崇拜,腦子里都是世俗規(guī)則,然后,所有的才華,所有的時機(jī),都被荒廢了,都被囚禁了。
這,大概就是,絕大多數(shù)人真實(shí)的樣子。
只有拼殺過的人,才會真正明白“聽潮而圓,見信而寂”。那才是生命的圓滿。
很多人,對魯智深隨潮圓寂一章,有諸多的感慨與不解。但又始終覺得,這一章,才是《水滸》最精華之所在。沒有一處,能讓人,如此寂靜,卻又心內(nèi)震撼。
魯智深的圓寂,更像是一種隱喻,一種關(guān)于生命的寓言。
魯智深,認(rèn)為對的,該干什么就干什么,認(rèn)為不對的,就堅決不干。大概,生命最暢快的樣子,應(yīng)該就是善惡有辨,是非分明,不茍且求全。因此,施耐庵把魯智深與林沖放一起寫,大概也是有此深意了。
面對宋江的招安意愿,魯智深說:“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干凈,招安不濟(jì)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
你看,多干凈利落,不認(rèn)同的,看得清的,絕不拖泥帶水,大可拂袖而去。
直到杭州六和寺出家,一天,錢塘江大潮來臨,魯智深是關(guān)西人,不知道浙江潮信,以為是戰(zhàn)鼓響,賊人來了,便跳起來,摸了禪杖,大喝著,便搶出來。眾僧吃了一驚,都來問道:“師父為何如此?去哪里去?”魯智深說:“我聽得戰(zhàn)鼓響,待要出去殺。”眾僧都笑將起來道:“師父錯聽了!不是戰(zhàn)鼓響,是錢塘江潮信響。”魯智深聽見,吃了一驚,問道:“師父,什么是潮信響?”眾僧答:“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當(dāng)三更子時潮來。”
魯智深看了,拍掌笑道:“俺師父智真長老,曾囑付與我四句偈言,是'逢夏而擒’,我在萬松林里殺,活捉了個夏侯成;'遇臘而執(zhí)’,我生擒方臘;今日正應(yīng)了'聽潮而圓,見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當(dāng)圓寂。眾和尚,我問你,如何喚做圓寂?”寺內(nèi)眾僧答道:“你是出家人,還不省得佛門中圓寂便是死?”魯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喚做圓寂,灑家今已必當(dāng)圓寂。煩與俺燒桶熱水來。灑家沐浴。”
魯智深最后留下一句:“錢塘江山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這一章,讀來總是充滿了神諭色彩,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坦然與釋懷。
魯智深,殺伐一生,終了,終知“我是我”,一是清醒接納一生罪孽,一是明了罪孽何所來,又一是了悟生命終點(diǎn),該做的,必須去做,是責(zé)任,也是擔(dān)當(dāng),也是生命系統(tǒng)的圓滿。
最終,還是把充滿暴戾色彩的《水滸傳》拿出來,把魯智深說一說。那是因?yàn)椋斨巧顓s是世間真相,也是《水滸》的自救。
如若《水滸》沒有了“錢塘江山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大概讀者都會憋屈在“雪,下得愈發(fā)緊了”的那個晚上,不是憋屈死,就是走向憤怒的端口。
有些人,在世上,鬧著,鬧著,就忘記了自己的來路。
有些人,一直靜默在那里,看不清,不敢弄出響動,最后,也不知道去路在哪里。
我想,那些所謂的高人,應(yīng)該就是那些看清了來路,也看清了去路的人。他們都慢慢地把自己熬成了魯智深的模樣,于是,有了暢快,有了自身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