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五千年,再聽蛙聲一片——夏文明源頭新探】 (轉載) ▼
——葉舒憲
我以為,中國文明的重要源頭也就是先夏文化。而夏文化的源頭其實就在中國西部,在甘青地區和隴原。重要的線索是,夏文化之地方源頭為從大地灣到馬家窯- 齊家文化的新石器彩陶文化。彩陶禮器上最突出的蛙人造型,揭示著一種在東方失落已久的女神神話信仰。用西方考古學家的術語,可以稱為“女神文明”。漢語記載中最大的女神名叫“女媧”。“媧”的發音和漢語青蛙發音是幾乎可以劃等號的。蛙神崇拜的現代跨文化解讀,給女媧崇拜背后的變形動物原型提供了重新理解的契機。
中國文明起源的研究,其實很值得再三反思。所謂夏商周斷代工程,由于把尋找文明起源的目光先入為主地放在了黃河中游地區,說到底是中原中心觀的一種自我復制——這乃是自漢以來漢王朝正史體系與中原中心觀的延續。現代學術史上的“夷夏東西說”(傅斯年)其實已經點明了從東與西的互動來看待文明起源的動力的觀點。可惜這樣的認識重新被傳統的中原中心觀所吞沒。當下的中國考古界對夏商周斷代研究的重心依然沒有跳出以河南山西為軸心的中原一帶,而忽略了中原以外的地方。尤其是西部的黃河上游地區。所以,關于中國文明的源頭,有必要重新探尋,給予多角度的關照 。
一 、 中國文明起源的反思
河南新鄭黃帝故里,兩只威武高大的熊神把門,很明顯。所謂的黃帝,其實他來自遙遠的西北部,而不是中原。但是中原的文化卻將熊圖騰文化納入自身。黃帝又稱有熊氏,伏羲號稱黃熊氏,二者共同的圖騰為熊。 熊所代表的文化應該是狩獵民族文化,而不是通常所說的中原地區的農耕文明。所以夏以前的文明發源地不是中原,而應該是塞外地區。
黃帝故里的現代建構還包括一只大鼎,三只站立的青銅大熊,托起這只大鼎。鼎是古人心目中象征政治權利的神圣之物,這又說明了什么?為何要對熊進行膜拜?其背后的含義其實很值得深思的。不言而喻,熊在這里是神,一種黃帝時代的圖騰崇拜,而熊所代表的文化何時開始問鼎中原,掌握話語表述權力呢?
二、馬家窯彩陶蛙人之謎:“女神文明的解讀”
女神文明的象征物中,最重要的是蛙,蟾蜍也是,他們所代表的信仰是一種女神信仰,代表生命的再造,生命的自我復制的能力。蛙是兩棲動物,具有神性,具有極強的生殖能力,是永生的象征,與永恒回歸有著極大關系。蟾蜍奔月的表象背后其實乃是古人對生命的回歸和不死信仰的探尋。
1986年,陜西臨潼姜寨仰韶遺址出土的彩陶盆上有一只巨大的蛙形象。根據歐亞大陸石器時代的類似造型,考古學家認為這是典型的女神文明的象征動物。女媧的“媧”和青蛙的“蛙”或者蟾蜍的“蛙”,其發音應該是互換的,是象征對應的,是一個東西。世界各地的蛙和蟾蜍信仰十分廣泛,五大洲都有。即使是現在,依然有蛙的符號再現,廣州花溪有蟾蜍奔月的壁畫,而不是我們通常所看到的嫦娥奔月。
古埃及的神話中有一個蛙女神名叫赫卡忒,法老的陵墓中也有大量的蛙現象存在,各種各樣的質料都有,可見蛙在古埃及人心中的位置是多么重要。
中國長江流域的石家河文化的陶器也有大量的魚和鱉形象,這些水生動物形象作為一種神圣的崇拜出現在陶器上,其實出于同樣一種生命觀。
甘肅青海的馬家窯文化出土的陶器上有大量的蛙人形象,他們既不是單純的蛙也不是簡單的人,而是作為神的形象而呈現的。側面的圓圈中的網狀物,按照西方考古學家的判斷,是生育的象征,這種象征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模式。
世界各地史前文化普遍地出現有大量的蛙人形象。古埃及人則把蛙的形象看成是生命和生育女神的顯形。同時還將蛙同另外的生命符號如荷葉放在一起。這種通過圖像創造而對生命永恒回歸的追求,說明了什么?很明顯,它說明女神文明的存在是具有世界系譜性的,不單單是中國獨有的現象。
三、夏文化源頭再探:聚焦西部
所謂的炎黃子孫,炎帝是無可爭議的,他是姜姓,姜和羌在甲骨文中是一個字,羌是中國西部的一個少數民族。所以炎黃子孫其實有一半的血統是融合進來的西部少數民族。如此看來,所謂漢,其實是漢王朝建構出來的一種說法,以前我們稱之為華夏。夏代開國始祖為大禹,史書中多次記載大禹出西羌,不僅將其族屬說出來了,而且也將其方位也說出來了。能夠提出地緣證據的應該是位于甘肅和青海交界的積石山。那里出土了大量的蛙紋陶器,非常典型的代表了史前人對于生命再生的信仰和意識。這種信仰在歐洲和西亞都有,從舊石器一直延續到歐洲文明起源,時間跨度超過萬年。整個新石器時代是不強調男性神靈的,突出的崇拜偶像大都是女神。同樣,中國目前史前考古發掘也沒有發現突出的男神崇拜和信仰,關于這方面的學術探討也沒有大的進展,一直拘囿于書寫和文本的記載。僅有兩三千年的歷史,不能提供足夠深遠的證據。至于夏的文明源頭的探討更是無從考據,從書寫文獻中很難找出什么確鑿的東西。商之后的周,其始祖母為姜嫄,顯然為典型的羌族。齊魯大地上的儒教,也是西周姜姓貴族東封以后的結果。孔子強調周禮,也是強調夷夏起源中東邊的一族。文明東邊的夷文化和西邊起源的羌文化有異常強烈的沖突。根據商代甲骨文記載,祭祀時一次殺掉的羌人可以上百,甚至比牛和馬,還有其他動物的數量都高。由此可以明顯地看出來二者的沖突是何其劇烈。古漢語的所說的羌,從族源上,應該是和藏是同一個族系的,是一個大的群團。炎帝和大禹都是發源于西部的羌人,周人同樣也是如此。漢語中的麥字,是從古羌語傳入漢語中的。仰韶文化出土的農作物中只有一種——稷,也就是今天所說的小米。半坡文化中出土的農作物就是例子。那里只有小米。麥字訓來,其實可以看出來,是外來的一個東西。它從哪里來呢?有學者考證,漢語中的麥字發音與藏語中青稞麥一詞的發音“乃”是通轉的。 “麥”訓為“來”,就是說對于造字的中原人而言它是外來的。所以關于麥文化,應該是從西部的羌藏群團輸入中原地區的,這個看法有充分的農業考古成果作為依據。
羌族神話中有一個著名的蚩尤神話。古代傳統神話中蚩尤的形象十分可怕,所謂“蚩尤冶西方之金”的說法,這其實也是中原文化所建構的一種符號。發明金屬冶煉技術,也就是青銅文明的開始,在中國的西部,就在今天的甘肅境內。氐羌族群的先民率先學會了冶煉金屬制造武器,于是對還沒有使用金屬的中原人就造成了很大的威脅,羌人也就被妖魔化了。比如關于蚩尤“銅頭鐵額”之類的敘事,就是明確的例子。
甘肅的一些地名中隱藏著關于夏的秘密,夏的古藏語音為“嘎”,這和秦方言把蛤蟆叫“嘎杜子”只是語音上的巧合呢?馬家窯文化上下數千年崇拜蛙-蛤蟆神的傳統怎么會在夏代就突然消失呢?夏有大的意思,秦隴地區的方言則稱父親為“大”,這其中也隱含著夏朝得名的語義線索。綜合種種方面的證據,可確認夏文化的一個重要源頭在西部,而未必是在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