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正在柏林攻讀博士學位的朱維毅,對公園中的德國老人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只要當時80歲左右的德國老頭,差不多都是參加過“二戰”的老兵——朱維毅想知道,對那段歷史,這些老人會不會對一個中國人坦誠相告?
“二戰”后期,德國曾經出現過一支震驚世界的黨衛軍少年師,其作戰之勇猛,傷亡之慘重,結局之凄涼,在“孩子兵”參與戰爭的歷史上絕無僅有。
然而這支部隊在戰后卻很少被人提及,何故?德國朋友告訴朱維毅,讓未成年人去為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送死,這是一個民族太深的恥辱,就連習慣于客觀寫史的德國人也難以面對。
除了黨衛軍少年師之外,更多的德國少年在戰爭后期被征召入伍,用于補充本土的空防作戰。朱維毅的尋訪就是從這樣一位當年的德國少年開始的。
朱維毅讀博的導師是克拉茨教授,在采礦破壞學領域,他是國際頂尖的學者。朱維毅在國內讀碩士的時候,就知道他的大名,當初赴德師從克拉茨教授,實是慕名而來。讀博期間,師生之間的關系很好。有一次,朱維毅在閱讀克拉茨當年的博士論文時,看到了最后一頁上的教授簡歷:“1927年9月4日出生于柏林……1943年6月-1945年4月:在國防軍服役;1945年4月-1946年6月:在美軍的戰俘營……”計算之下,朱維毅發現,克拉茨教授參軍時的年齡是15歲零9個月,完完全全就是個孩子兵。朱維毅記住了這一點。
幾年之后,已經畢業的朱維毅重返柏林大學,在當初他作博士論文答辯的采礦冶金樓10層,約訪自己的導師。和博士論文答辯時不同,問與答的對象調了個兒。在朱維毅尋訪的所有德國老兵中,克拉茨教授是最熟悉的人。但是他的講述,讓他似乎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朱維毅的眼前,漸漸浮現出導師年輕時的模樣……
孩子兵的回憶
斯大林格勒戰役結束后,德軍前線的兵力嚴重不足,德國本土的防空部隊被大批調往蘇聯戰場,留下的位置只能由中學生填補。1943年6月,克拉茨他們全年級(都是1927年出生的,時年16歲左右)一鍋端,全部被召入伍,然后被送到柏林城北泰格爾地區的高炮部隊參戰。按照當時官方的說法,他們不是軍人,只算是“軍事助手”。當時這樣的人一共征召了10萬。他們的軍服上除了空軍的黑鷹標記外,還印有“LH”字樣,即“空防助手”(Luftwaffenhelfer)的縮寫。但孩子們暗地里都把它稱為“最后的希望”(Letzte Hoffnung)。他們得到的承諾是,“只在我們的家鄉城市參戰”。
柏林遭受盟軍的空襲是從1940年9月開始的,以后空襲的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起初一次只有30至50架盟軍的飛機參與轟炸,最后增加到一次來上千架飛機”。克拉茨他們駐防的泰格爾區有一個大湖,它在夜間的反光是英國轟炸機尋找柏林的重要參照,所以設在那里的高炮陣地重要而危險?!霸谖覀儏鹎叭齻€月,這里曾有沙道夫中學的十多個‘空防助手’一起被一顆巨型炸彈炸死?!?/p>
在極度恐懼中,克拉茨們還要作戰。而此時在德國半官方的航空雜志上,學生兵參戰的意義曾被這樣描述:“通過接觸防空武器和技術,學生們知道了工程師、飛行員和自然科學家所要解決的是多么美好和重要的課題,一些學生因此重新定位自己的前途。由此產生的職業定向給人們所帶來的好處要比因耽誤課程和晚進入大學帶來的損失多得多。”
1945年4月,哈勒戰役之后,克拉茨接到了他在戰爭期間的最后一道命令,放棄戰斗自行解散。他們成了美軍的俘虜。克拉茨說:“在他們的持槍監視下,我們用雙手高舉自己的武器走過去,把武器、鋼盔和全部行李都按指定地點放下,然后空手去戰俘隊伍集中。我在繳械時留了個心眼,把布軍帽塞在了褲兜里沒有上繳。這頂帶帽檐的布軍帽在我后來的露天戰俘營生活中起到了遮陽擋雨的作用,很讓其他人羨慕?!?/p>
朱維毅還記得當年的一個疑問——1990年德國統一后,克拉茨教授從家里帶來一包庫存日用品分給同事們,朱維毅分得了兩包煙絲。教授并不抽煙,何以分發煙絲?
這一次,他將這個疑問提出,克拉茨教授道出了緣由。
1948年,蘇聯曾封鎖西柏林通往西德的全部水陸交通長達11個月,迫使西柏林全城的生活物資供應全部依靠盟軍的飛機空運來解決。當地人被餓怕了,更擔心一旦冷戰轉為熱戰時,“孤島”西柏林會首當其沖,所以很多人養成了儲備物資以應不時之需的習慣。教授雖不抽煙,但也為了必要時他人的需要而儲備了一些煙絲?!皩ξ叶裕瑧馉幰呀浻】淘谛睦?。我體會過國家將要傾塌,命運將要交給別人安排時的感覺。在無法具有安全感的冷戰時期,我始終有戰火在某一天要再次降臨的擔憂。這種感覺直到德國統一以后才開始減弱。所以在此之前我一直保持著儲備應急用品的習慣?!?/p>
艱難的開始
采訪克拉茨教授之后,朱維毅決定大規模地尋訪老兵。時為1990年代末,仍然在世的德國老兵的人數還不算少,在超市里、公園中、馬路邊都能看到他們。不用猜,只要是80歲左右的老頭差不多都是。
一開始卻并非一帆風順。朱維毅說:“隨便聊聊可以,但正式采訪和隨便聊天不同,對方會有心理上的壓力,甚至是心理障礙。德國人和外國人的思想交流本來就不容易深入,放在老人身上就更是這樣了。你要挖掘他的‘二戰’經歷,他的第一反應是‘憑什么?’——你我有什么交情讓我給你講自己的私人經歷;第二反應是‘為什么?’——你一個學工科的中國人,既不搞文學也不搞歷史,為什么要關心德國人打仗時的那點事兒?第三個反應是‘干什么?’——采訪之后你是要寫文章還是寫書?你會怎么寫我?寫出來用在什么地方?”
這些反應,朱維毅都能理解。因為他的父親就是一名老兵。在朱維毅很小的時候,曾是新四軍敵工部軍人的父親就開始給他講抗日戰爭的故事。他了解自己的父親,“如果一個德國的工程師在中國找到我父親,讓他說說當新四軍時抗戰的故事,我父親也會有‘憑什么’‘為什么’‘干什么’這一系列的顧慮,多半也不會配合他的采訪。”
面對困難,朱維毅決定采取“迂回包圍”的戰術。
想要在德國做一件事,查找相關的信息源是不難做到的。想尋找有戰俘經歷的人,只需去圖書館找一本這方面的大書,馬上就能在查到一連串的與戰俘事務有關的機構、組織和研究部門。在德國,凡是對外的單位,其聯系方式都是公開的。
朱維毅找了一大堆相關的地址,有軍史研究單位的,有戰爭遺留事務處理機構的,有反納粹抵抗組織基金會的,還有各種老兵協會的。然后分別給它們去信,做自我介紹,說明寫作意圖,提出介紹采訪對象的請求……信發出了一批又一批,最終寸功未建。那時德國還不流行使用電子郵件,收到回信的形式多為傳真和信件,下班回家時他經常能收到一堆信件,看到桌子上傳真機吐出的信件連成長長的紙帶一直拖到地上——全部是婉言拒絕。
朱維毅嘗試了各種方法,找熟人、貼廣告,但都沒有絲毫效果。這件事似乎就要夭折,但他沒有想過放棄。 德國人在通信上有個好習慣,只要接收到的信不是群發的盲信,一般都要給一個答復。朱維毅收到的回信有兩種類型,或者是表示愛莫能助,或者是推薦一個其他組織的地址讓他去碰運氣。有兩次朱維毅都遭遇了“推諉大循環”:張三介紹李四,李四介紹王五,王五又介紹了張三。唯一例外的情況出現在一個空軍老兵協會。那個老會長是一個空軍的上校,已經90多歲了,他委托助手回了一封信,說他正住醫院,出院后他很愿意在協會里找幾個肯和朱維毅對話的老兵,讓他等消息。結果朱維毅等來的卻是這個會長在醫院病逝的消息。
有一天,朱維毅約德國朋友迪爾克一起喝啤酒。迪爾克是一個異常聰明和熱情的中國通,在德國人里屬于那種罕見的既靈活又嚴謹的人,他會用中文說“隨便你吧”,也會很德國地說“讓我想想”。兩杯啤酒下肚后,迪爾克說:“我給你指一條生路吧。要想找到愿意接受你采訪的老兵,你得找到讓老兵們信得過的介紹人!”
朱維毅對此頗為感嘆,“突破一個難關有時需要的只是一個念頭”。一向很仗義的迪爾克沒有停留在提出創意上,他馬上用手機給他在北威州花山市的老父親布置了一個任務:調查當地是否有“二戰”老兵愿意接受一個中國博士的采訪。
迪爾克的父親是花山市的離職老市長,學識淵博,德高望重,手上有一大把老兵朋友。于是就有了朱維毅的花山之行,有了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個座談會:一個純民間的,由一對德國夫婦組織,一個中國人主導,八個德國老兵參加的“二戰”歷史回顧會……
就這樣,朱維毅的尋訪正式上路了。作為工科出身的學者,朱維毅說,自己有一些特殊的優勢——中國人重官位,德國人重學位,他們認為官位是一時的,學位是一世的。在交往中,當朱維毅把一個印有博士頭銜的名片遞過去,就會被人另眼看待。非學者身份的老兵一般都比較重視和他的會面,有學者身份的老兵和他就更容易相互理解。
十多年來,朱維毅總共和多少老人聊過“二戰”已無從統計,正式接受過他采訪的人大約在四五十人。素材多了以后,他開始“挑肥揀瘦”,有些人的信息最后沒有進入他的記錄,比如說有個老兵入伍后在挪威的海岸守了三年高射機槍,一天仗也沒打過,每天就是望著藍天白云想家。
鐵絲網的記憶
最初決定做德國老兵口述史時,朱維毅的動力主要是求知欲。但做著做著,另一種感覺不知不覺浮現出來。對這種微妙的感覺,他如此描述:“當老兵拿出他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拍攝的照片,他爺爺在俾斯麥執政時期使用過的小學課本時,你感覺被帶進了久遠的過去;當老兵講述自己在戰前、戰時和戰后的經歷時,你會產生觸摸半個多世紀德國歷史的感受;而當你接觸老兵的兒孫和重孫時,你又被帶回德國的當代,聯想到它的未來。你的收獲不再局限于了解某一段歷史,而在于一種貫穿幾代人的歷史行走,在于體會一個民族的氣質的變化過程,你由此會明白這個國家為什么會有別于其他國家?!?/p>
朱維毅覺得,這種歷史感有助于人們超越地域和自身利益去思考一些更深更遠的問題,比如說美軍在萊茵河畔設置露天戰俘營安排德軍戰俘的歷史。
多數人只知道這件事,卻很少了解其中的細節,于是發生在1945年的那段駭人聽聞的大規模虐俘的事實就要從歷史視界中淡出了。朱維毅從采訪中得知這件事后,決定去尋找那些細節。先查大致的脈絡,然后查當事人回憶、第三方記者的調查。終于,在與多個老兵的訪談中,他一步步地接近了那些細節。
希特勒的種族觀在地理上帶有明顯的“西貴東賤”的特征,于是納粹德國在東、西兩線戰場上,對待戰俘是完全不同的待遇。對于在東線俘虜的敵人,納粹幾乎是為所欲為,而對在西線俘虜的敵人,則基本上按照《日內瓦公約》的要求行事。反之亦然,當德國兵不得不繳械投降時,無不希望成為西線對手的戰俘,“降美不降蘇”成了面臨失敗時德國兵的普遍心態。
但美國對待德國戰俘的態度,也并非一成不變。
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在柏林自殺。曾經號稱“不可戰勝”的德軍中呈現出“樹倒猢猻散”的態勢。在希特勒自殺后的一周時間內,德國的武裝力量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逐一垮塌,從5月9日開始,400多萬德國軍人淪為俘虜。
戰爭的迅速終結使勝利者有些猝不及防,但盟軍總司令、美國人艾森豪威爾卻創造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邏輯,5月4日,他下令:把在德國境內收押的德國軍人當作“被繳械的敵軍”(Disarmed Enemy Forces)而非“戰爭俘虜”(Prisoner of War)對待。于是,在德國境內被俘的德軍,依然是敵人,既然是敵人,就可以不用按照《日內瓦公約》規定的戰俘待遇對待,那么諸如公約中第10條的規定,“……至于宿舍的總面積、最小限度的空間、起居設備和材料,其條件應與收押國安置自己部隊的條件相同”,第11條的規定,“戰俘的口糧在數量和質量上應與收押國自己的部隊相同”等,都可以棄之不顧。同時可以禁止國際紅十字會向這些人提供生活物資,并有權向國際紅十字會封閉有關這些人所獲待遇的一切信息。
這些在艾森豪威爾眼中仍然是“敵人”的戰俘,事實上已完全喪失了與美軍為敵的資格,他們像任人宰割的動物一樣,被美軍用卡車從各個受降地點拉到了萊茵河畔,然后像傾倒垃圾一般被一批批地“倒”進了一座座“萊茵大營”。
1945年4月,孩子兵克拉茨在哈勒戰役后“幸運”地成為美軍的俘虜??死慕淌诟嬖V朱維毅,在阿登戰役之前,許多德國戰俘被送往美國本土“洗腦”,其目的是通過這種“優待俘虜”的做法來瓦解德軍的戰斗力。但阿登戰役之后,美軍大舉深入德國本土,尤其在德國投降的前一個月,面對人海一般的德軍俘虜,國際公約就像被用過的抹布一樣被拋在了一邊。
克拉茨教授回憶那段時間時說:“我們的戰俘營就設在露天野地里,沿著萊茵河以10000個戰俘為一個方陣,一個方陣挨一個方陣地排開。方陣之間用鐵絲網隔開……我們的方陣中大多數人都是在校的或剛畢業的高中生,年齡在17歲到19歲之間。我們沒有帳篷,沒有被褥,更沒有雨具,就這樣在野地里擁擠著熬時間。我們白天挨曬,晚上受凍,下雨時最苦,所有人都被澆得透濕,在那里蜷縮成一團盼望著雨停下來,然后用體溫把衣服烘干……”
在克拉茨的印象里,“按戰俘待遇優劣來比較,戰勝國的排列是:英、美、法、蘇。英國人給予戰俘的待遇最符合國際法規定,蘇聯人對戰俘的虐待最甚,因為他們對德國人的仇恨最深。但蘇聯人是性情中人,他們酒后會發瘋,清醒時卻是有同情心的?!?/p>
對于教授的這段回憶,朱維毅并沒有馬上認同,因為他憑直覺感到這需要進一步證實。經過大量查詢和后續的訪談,他發現教授排列出來的待遇水平順序并不十分準確。在戰俘待遇的優劣比較上,英國最好,蘇聯最差是不爭的事實,問題在于美國和法國誰排在第三。他的結論是:教授沒有在法國人的戰俘營里呆過,很容易根據德、法之間的傳統敵對關系來判定法國人對德軍戰俘的態度,認為一定會比美國人更狠。但朱維毅發現,法國軍方雖然做過一些報復式的、情節嚴重的虐俘行為,但在規模和程度上都難以和美軍的“萊茵大營”相提并論。
美軍是歐洲戰場的“外來戶”,不可能長期管理如此眾多的德軍戰俘。所以“萊茵大營”中的德軍戰俘以為在草地上湊合幾天就會另有去處。卻沒有想到,這樣日曬雨淋缺乏食品和飲水的日子會長達四個月之久。在不提供衛生和醫療措施的情況下,許多人因病死去,還有些在雨天被塌方土壤活埋在自己挖出的小地洞里。
戰后,美軍公布的“萊茵大營”全部死亡人數為5000人,和500萬的戰俘總人數相比,死亡率為0.1%,與和平年代德國人口的死亡率完全一致。朱維毅說,接受這個數字的條件是在兩個前提下選擇其一:或者是500萬德國俘虜的生存能力遠超人類的一般水平,或者是美國給予他們的確實是“日內瓦待遇”。如果這兩個前提都不存在,“人們就可以確定美國人沒有說真話”。
事實上,質疑的人很多。1989年,加拿大記者巴克切在多年查閱各國檔案、文獻和采訪當事人之后,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應由美國人負責的戰俘死亡人數為75萬左右;1998年戰俘韋爾納出版了《布瑞曾海姆戰俘營》一書,據他自己及戰俘營附近居民的回憶,韋爾納推算:有75萬德國戰俘死在“萊茵大營”中。
據德國紅十字會的統計,“二戰”中共有130萬德國軍人失蹤,西方的歷史學家,將黑鍋背到了“殺人不吭氣”的蘇聯身上。但巴克切等人的結論,把美國推到了風口浪尖。1992年,美國歷史學家阿瑟·史密斯用《消失的100萬人》一書,再次把責任推回到俄國人的頭上……朱維毅想知道真相,不過他也承認,這場爭論永遠不會再有結果。
即便沒有結論,對朱維毅來說,尋找歷史真相的行為,本身就讓他獲益匪淺。
這樣的認識,改變了朱維毅的人生走向。曾為工程師、總經理的工科博士朱維毅,選擇了一條發現和記錄歷史的道路,去尋訪更多還留在人們腦海中的鮮活的歷史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