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早就總結出了人生八大雅事:琴、棋、書、畫、詩、酒、花、茶。
明人程羽文《清閑供》細數一日閑雅之事,其間提到“或吟名人詩數首,弄筆仿古帖”等。
清人施清在《蕓窗雅事》中列舉了二十一種雅事:“溪下揉琴。聽松濤鳥韻。法名人畫片。調鶴。臨《十七帖》數行。磯頭把釣。水邊林下得佳句。與英雄評較古今人物。試泉茶。泛舟梅竹嶼。臥聽鐘磬聲。注《黃庭》《楞嚴》《參同解》。焚香著書。栽蘭菊蒲芝參苓數本。醉穿花月影。坐子午。嘯奕。載酒問奇字。放生。同佳客理管弦。試騎射劍術。”
古人所列雅事,總離不開書法。
賞讀古人留下的那些經典書法作品,從藝術角度看是高雅的,甚至對大多數人來說,那是“陽春白雪”,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然而,當我們靜下來,細讀這些作品,又可看到很多書寫內容極為平俗,極接地氣,極生活化,以至“俗”到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睡。
一、自家產的水果,送你品嘗
|東晉 王羲之 《奉橘帖》|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今天送給你三百個橘子,但是還沒有到霜降的節氣,就沒有多采摘。橘子不到霜降,總是皮不夠黃,捏起來也硬,也酸,太早采掉是可惜的。
橘子吃完了,這張便條卻留了下來。我們可以看到王羲之書寫時的放松,字字挺立,坦然清純,體態舒朗。
|東晉 王獻之 《送梨帖》|
今送梨三百。晚雪,殊不能佳。
今天送三百只梨給你。冬天雪來得遲,天氣狀況卻很不好。
書寫開合有度、閑雅淡逸。
“奉橘三百”“送梨三百”,像極了我們如今親人朋友間的以禮相送——蘋果桃子杏兒橘,都是我家鄉的特產,正是季應時的好滋味,愿你也嘗到。
二、美食已備好,即至為妙
|明 文彭 《致錢榖札之一》|
雨窗無事,思石翁冊葉一看。有興過我,試惠泉新茶,何如?彭再拜,叔寶老弟。辛丑三月十四日。
這是文彭寫給好友錢榖的一封信札,說: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只是下雨了,想起來應看看沈周先生的冊頁。你有沒有興趣來我這里,一起試試用惠泉水泡的新茶?意思就是:我想喝茶想看畫了,約嗎?
一封信寫得生動流美,有骨有肉、圓潤而富有質感,氣息高雅而又平和寧靜。
|明 項元泣 《與項元汴書》|
適同施靜齋過禪堂,丹峰欲請同敢餅。即至為妙。三弟,泣拜。
碰巧施靜齋來我的禪堂,想要請丹峰老弟一起來吃餅。
項元泣是項元汴的長兄,禪堂或許是項元泣常常在詩文中吟詠的“真如禪房”。
也許兄弟倆住得很近,也或者只是想要快一點見到你。心里多急切,所以才說,“即至為妙”。要是晚來,餅大概就被吃完了。
|明 祝允明 《登高落帽帖》|
登高落帽,皆為風師雨伯阻之,雖病齒少飲,安能郁郁獨抱膝坐屋子下對淋淫乎?駝蹄已熟,請午前來,呼盧浮白共銷之也。一笑。允明頓首。文貴兄足下。
現在呀,風大雨大,帽子都能給吹掉,誠心不讓人登高。我雖然因為牙齒不好酒喝得少了,但也不能就這樣在家里一個人孤零零地對著風雨吧?駝蹄已經熟了,請您中午之前過來,我們一起博戲喝酒把它吃掉吧。
古來名為“駝蹄”的食物有兩種,一種是菜品,一種是點心。據上海博物館專家考證,明朝時候的蘇州,用面蒸制而成的駝蹄餅成了專在重陽節吃的節令食品,叫“駱駝蹄”是因為形狀相似。而“呼盧浮白”是傳統的賭博游戲,輸的人罰酒。
很尋常的一封信札,通篇以草書寫就,筆法瀟灑豪縱,不羈灑脫。草草寫就的背后,是格外想要見到好友的那份急切心情。可以想見,祝允明與特意邀約的“文貴”兩人見面后會是怎樣的一場“哥倆好”的情景。
三、一點心意,請收下
|明 李應禎 《致儲巏札》|
豚蹄粥米見意,幸麾頓。應禎白。靜夫契家兄。
給你送了一點吃食,是豬蹄和粥米,我的一點心意,希望你收下。
即使是一點心意,也得寫得秀麗而又有氣度,自然大方,生動有致。
|宋 蘇軾 《京酒帖》|
京酒一壺送上,孟堅近晚,必更佳。軾上道源兄 十四日
此帖是蘇軾寫給世交杜孟堅的書信,雖然只有三行,但整體布白自然錯落,字跡端莊圓潤,豐神俊雅,極好地詮釋了“無意于佳乃佳”的化境。
|宋 米芾 《清和帖》|
芾啟。久違。傾仰。夏序清和。起居何如。衰年趨召。不得久留。伏惟珍愛。米—斛。將微意。輕尠悚仄。馀惟加愛加愛。芾頓首。竇先生侍右。
竇先生,我要去當書畫博士了,送袋大米給你,一點小意思。你不要擔心,沒別的事。保重身體啊,再見!
清和帖是米芾書法作品的精品之一,寫的瀟灑超逸,不激不勵,用筆比較含蓄,與其它帖比較,溫和了許多,但筆劃的輕重時有對比,字的造型欹側變化,又使此帖平添了幾分俊邁之氣。
四、美食就要有魚有肉有韭花
|唐 懷素 《食魚帖》|
老僧在長沙食魚,及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笑,深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書,實疏。還報諸君,欲興善之會,當得扶羸也。九日,懷素藏真白。
懷素生于唐時,自小出家為僧。雖是僧人,也不怎么喜歡嚴守戒律,又是喝酒,又是吃魚食肉。明目張膽地吃喝,難免惹人非議,于是書法史上就有了一個這么可愛的帖子。
《食魚帖》也是懷素寫給朋友的便箋,圓潤靈動,字勢神采飛揚,提按自然得當,使轉嫻熟自如。宋人評價他的字,“如壯士拔劍,神采動人”。懷素與李白、杜甫都有往來,每每飲酒興起,不分墻壁、衣物,墨跡隨處揮灑。肆意背后,他用過的禿筆成堆,埋于山下,有“筆冢”之名,是人所不知的背后功夫。
|唐 楊凝式 《韭花帖》|
晝寢乍興, 輖饑正甚,忽蒙簡翰,猥賜盤飧。當一葉報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實謂珍羞,充腹之馀,銘肌載切。謹修狀陳謝,伏惟鑒察,謹狀。
楊凝式午睡后醒來——肚子特別餓,正好有人送了新秋的韭花醬來,配著肥嫩的小羊肉,吃得怡怡然,心情大好,乘興寫下短箋,表示謝意,于是,就有了這后來被譽為天下第五行書的《韭花帖》。
《韭花帖》,被稱天下第五行書,字體介于行書和楷書之間,布白舒朗,清秀灑脫,深得王羲之《蘭亭集敘》的筆意。黃庭堅賦詩盛贊其說:'世人盡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闌。'
五、苦的味道剛剛好
|唐 懷素 《苦筍帖》|
苦筍及茗異常佳,乃可徑來,懷素上。
苦筍和茗茶兩種物品異常佳美,那就請直接送來吧。懷素敬上。
《苦筍帖》是懷素寫給朋友的信札,或者說是便簽,雖寥寥數語,卻見意趣。筆勢縱橫,疏密有致,用筆精到,結體舒暢,氣息暢達,屬于無意于佳乃自佳的那一類。
|宋 黃庭堅 《苦筍帖》|
余酷嗜苦筍,諫者至十人,戲作苦筍賦。
其詞曰:僰道苦筍,冠冕兩川,甘脆愜當,小苦而及成味,溫潤稹密,多啗而不疾人。蓋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多而不害,如舉士而皆得賢。是其鐘江山之秀氣,故能深雨露而避風煙,食肴以之開道,酒客為之流涎,彼桂玫之與夢汞,又安得與之同年。
蜀人曰:苦筍不可食,食之動痼疾,使人萎而瘠。予亦未當與之下。蓋上士不談而喻;中士進則若信,退則眩焉,下士信耳,而不信目,其頑不可裯。李太白曰:“但得醉中趣,勿為醒者傳。”
黃庭堅十分喜歡吃苦筍,有人勸他不要吃,但他覺得苦筍簡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東西了,自享美味的同時,他興致勃勃地寫了這篇《苦筍賦》,說苦筍雖苦,食之卻能'開道',忠言雖逆耳卻可'活國'。
此帖筆勢遒勁,中宮斂結,長筆外拓,英俊灑脫,顯示出山谷縱逸豪放的雅韻,并充分發揮傾側的動向美感。
六、生活艱難,望惠少許
|唐 顏真卿 《鹿脯帖》|
病妻服藥,要少鹿肉,干脯有新好者,望惠少許。
《鹿脯帖》為顏真卿與李光進的信札。李光進是李光弼之弟,官至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顏真卿夫人韋氏其時正在病中,需鹿肉佐藥,希望李光進能給少許佐藥,可見其家境艱難。
|唐 顏真卿 《乞米帖》|
拙于生事,舉家食粥,來已數月。今又磬竭,只益憂煎,輒恃深情,故令投告,惠及少米,實濟艱辛。仍恕干煩也。真卿狀
我不擅生計,全家喝粥好幾個月,現在又斷糧,更加憂愁。仗著我們以前的情誼,所以向你們求助。希望你能借點米給我渡過難關。實在麻煩你們了。
顏真卿秉性正直,篤實純厚,不阿于權貴,不屈意媚上,剛正有氣節,以義烈聞名于時,最終以死明志。除了俸祿,他不會創收、生利,沒有別的生財之道。觀這兩個帖子,顏真卿作書之景也映于眼前。
七、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宋 黃庭堅 《糟姜帖》|
庭堅頓首,承惠糟姜銀杏,極感遠意,雍酥二斤,青州棗一蔀,漫將懷向之勤,輕瀆不罪,庭堅頓首。
收到好友送的糟姜、銀杏,心下歡喜,當然要感懷朋友的情義。來而不往非禮也。于是,山谷也送了一些雍酥、青州棗等一些好吃的東西給朋友,還寫了這么封行草書信札。行筆輕松自然,風格上比較接近蘇軾的手札。
|宋 黃庭堅 《山預帖》|
當陽張中叔去年臘月寄山預來,留荊南久,之四月,余乃到沙頭。取視之,萌芽森然,有盈尺者。意皆可棄,小兒輩請試煮食之,乃大好。蓋與發牙小豆同法,物理不可盡如此。令之論人材者,用其所知,而輕棄人,可勝嘆哉!
文中的山預,其實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芋頭。芋頭發了芽,大家都說扔了吧,可黃庭堅煮著吃后,覺得口感還不錯,隨即聯想到了某些遭“輕棄”之人。
《山預帖》是黃庭堅的行楷書,楷書的意趣多一些。穩重之外,幾許漾動之筆穿插其中,別有意趣。
|南朝 王慈 《柏酒帖》|
得柏酒等六種。足下出此已久,忽致厚費,深勞念慰,王慈具答。
朋友離開很長時間,突然收到朋友寄來的柏葉酒之類這么花費大的禮物,王慈甚是高興,回書致謝。
王慈書法筆勢雄強豪縱,體勢奇偉,縱橫姿肆。其字與王羲之書法不同,卻與王獻之的行草書相近似。
| 宋 蔡襄《蒙惠帖》|
蒙惠水林檎花,多感。天氣暄和,體履佳安。襄上,公謹太尉左右。
蔡襄他收到了朋友送來的水林檎花,就恭敬又愉悅地寫下了這封表達謝意的信。他說:承蒙恩惠,收到了你送給我的水林檎花。要謝謝你的禮物,今天的天氣很好,我的身體也很舒暢。
宋四家中,蘇、黃、米都以行草、行楷見長,而喜歡寫規規矩矩的楷書的,還是蔡襄。他的書法學習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 渾厚端莊,雄偉遒麗。《蒙惠帖》為行楷作品。取法《蘭亭序》而又參以顏魯公敦厚沉穩的成分,宏大了宋代行書尺牘書法的藝術內涵,使書法藝術發展到一個新時期。
八、絮叨絮叨家事
|明 文徵明 《致妻札》|
不知出殯事如何,曾砌郭不曾?前銀不夠用,今再二兩去。凡百省事些,再不要與三房四房計,我當初兩次出殯,不曾要大哥出一錢,汝所見的。千萬勸二房不要與計較,切記,切記。明付三姐。
文徵明給妻子寫信,信里頭是非常瑣碎與尋常的家事,他詢問妻子家里的事,銀錢是否夠用,叮囑妻子叫家人在銀錢上不要和親戚計較,切記切記。絮絮叨叨,一五一十,密語叮嚀間,是很尋常的一封家書。
雖是家書,但文徵明書寫的時候仍然是一絲不茍,出規入矩,筆法嚴謹,雖是較為放松的行草,但不失絲毫法度。
看著這些跨越了時空的字跡,才知道,原來他們也如我們,風雅閑情外,過著與普通人一樣的尋常生活,家長里短,一樣冗煩,一樣艱辛。
生活中瑣碎的事沒有風雅頌那么優雅,卻又不可缺少。正是這些屑小的體驗,使人更顯得有血有肉有小脾性,人更真實起來。
時代雖然變化著,古人與我們,那顆渴望交流,表達自我,傳遞真意的心,其實沒有什么不同,認真生活,欲求無多,沉靜下來,平平淡淡的生活都能過得優雅而有味。
書法的那些線條,都是歲月流動的音符,都是生活劃過的軌跡。如果能在平淡且庸常的生活中,拿起筆記錄下這些生活的瑣屑。多年以后,再翻閱時,或許當年那些瑣屑的狀態,也如夏日傍晚斑駁的樹影,殘破而迷離,卻也雅意淋漓,情趣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