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財政部不久前發布了《農業綜合開發推進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指導意見》,要求以建設高標準農田為載體,以農業產業化經營為抓手,以完善農業社會化服務為支撐推進適度規模經營。《意見》使規模化經營形成一個新的熱潮。然而,地是越多越好嗎?經營規模是越大越好嗎?什么才是“適度規模經營”,怎樣才能“兼顧效率與公平”?這個度如何把握?讓我們來看看記者調查的一些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在土地規模化經營中是如何拿捏這個“度”的。
土地流轉,關鍵在適度
——來自安徽省種糧大戶的調查
本報記者楊丹丹
在人力成本越來越高的今天,種糧效益怎么樣?究竟什么樣的規模最合適?記者在安徽省開展了走訪調查。
安徽省肥東縣張集鄉胡巷村種糧大戶陳志剛從2012年開始承包土地種植糧食,當年流轉了1300畝土地。“前兩年基本上是沒有收益的,光投基礎設施建設就將近百萬。你看,這電路、水渠都是我重新架設的。從去年開始,種糧才產生效益。”陳志剛說,他的種植模式是將這片田劃分成三塊,交給三對夫妻分別負責。他作為總指揮,統一進行生產資料的配送、田管調配指揮等等。
陳志剛說,自從種糧后,自己天天清晨四點多鐘就得起來,晚上也得忙到九十點,感覺種糧非常不容易。之所以效益不明顯,主要在于自己的管理跟不上,對個人的掌控很難。打個比方,請一個勞動力來打藥除草,80元錢一天的報酬。然而連續干了幾天,可能還沒有把病蟲害控制住,草還沒有除完。由于社會化服務沒有一個質量標準,在農村找勞動力也很難,這些困難加劇了種糧的諸多成本。
通過這兩年種田的摸索和實踐,覺得多大規模的種植面積適合自己呢?面對記者的提問,陳志剛略一思考道,種多大的田得由流轉人的自有資金可支配度、管理能力及水平、銷售渠道是否暢通這三個方面決定。
“像我這樣繼續種下去,風險較大。但是承包合同一下子簽了幾十年的,我現在想縮減流轉面積也不可能了。我也在想怎么改變種植模式來規避風險。”陳志剛說,首先要做種植風險評估,種什么、種多大面積、種什么品種等等都要進行預先的風險測控;第二要把責任分解,具體到人。可能要引入績效考核提高積極性;第三則是要引入深加工,提高種糧的收益;最后是開發特色產品,不斷創新糧食產品。
流轉5000畝地分布6個行政村、33個自然村,肥東縣店埠鎮種糧大戶王守森是當地的種糧明星。從500畝發展到5000畝的流轉面積,王守森摸索出自己的特色發展道路。“種500畝時效益還是不錯的。后來越來越大,自己根本忙不過來。我就采取合作的方式,讓想種糧致富的人入股。大家合作種糧,分塊管理,根據業績獎懲。這樣一來,大家的積極性立馬高起來了。”王守森說,種糧要根據自己的能力,既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每一個種糧的人能力、模式可能都不一樣。以自己為例,當年種300~500畝時可謂單產效益最高,現在單產效益雖然不如從前,但規模效益依然很可觀。特別是引入股份制模式后,效益又上了一個臺階。
但是,并不是所有大規模流轉土地種糧的大戶都像王守森一樣幸運。在淮北市濉溪縣,一些大規模流轉的土地因為市場風險等原因不斷易主。百善鎮黃新莊村的趙洪忠幾年前流轉了800畝土地種糧,投資的農業機械價值近百萬。然而今年記者再度來到這個村莊采訪時,老趙告訴記者說自己已經干不下去了,早將土地和機械統統轉給了別人。失敗的原因主要在于面積大,由于自己是門外漢,管理成本過高,入不敷出。
在這個村里,記者見到了仍在以種糧為主的種糧大戶黃長福。黃長福當年流轉的土地是1000畝。他告訴記者,由于只有自己和老婆兩個人種糧,1000畝地實在是忙不過來,農忙季節請人幫忙也找不著人。從前年開始他就不斷把田一點一點轉包出去,現在手上只有500畝地。“其實這個規模還是有些大,最適合的就是300畝左右。兩個人種不費勁,還能種得好。”黃長福介紹說,500畝地去掉成本后,每年的收入也有近20萬。夫妻倆就靠這塊地可以把日子過得“蠻好的了”。
“以家庭為單位的土地流轉控制在300畝以內最為適度;以公司化運營的土地流轉最好在3000畝以內。”地處皖東的滁州市種糧大戶王守明說,糧食種植受天氣氣候和季節性輪作兩大因素影響,決定了土地流轉必須適度。他說,從管理學角度,一個人管理十個人是管理的極限了。他流轉了3000畝地,再由10個團隊具體負責。這樣的管理模式可以在個人能力范圍之內,容易掌控。但一個人管理超出十個以上的人則不太容易。以他流轉的土地為例,今年夏種期間恰逢連陰雨,導致夏種時間茬口緊。如果面積大,補種就比較難。所以流轉的面積一旦過大,碰到意外天氣,就容易出現風險。而以家庭為單位的土地流轉由于面積小,勞動力主要依靠家里人,人工成本開支大大降低,效益相對來講穩定,風險較小。
舒城縣種糧大戶葛義學認為,土地流轉面積要根據地形地貌特點因地制宜。比如在皖北平原地區,成片流轉面積可以大些;但在丘陵地區,流轉面積可能就要相對小一些。當然,這也不是絕對情況,個人本事能力不一樣,流轉的規模和種植情況也不一定同日而語。但無論大小,只要找到最適宜的生產管理模式,將糧種好,賣到好價錢,這才是考驗種糧大戶的根本所在。
“種2000畝真不敢再擴大規模了”
范亞旭時昌寧本報記者陳四化張培奇
盛夏的“河南糧倉”滑縣,萬物豐茂,生機勃勃,金堤河緩緩流淌在境內,把滑縣白馬坡、衛南坡等地的田地連接了起來,組成成方連片的高標準糧田示范方。
黃國興是滑縣白道口鎮西河京村的農民,從2011年開始小規模流轉土地,現在耕種著50多畝地,對適度規模經營感觸頗深,“現在是我一個人管理自家的地塊,雖說有時辛苦一些,但是種的舒舒服服、踏踏實實的,什么時候該怎么管理,一清二楚;如果讓我種個幾百畝,就必須要請人管理,給人開工錢不說,還不能保證他能把地種好。”
近年來,滑縣通過土地流轉不斷集合大塊地,推廣優質作物品種,統一實施測土配方施肥和病蟲害統防統治,實現了小麥、玉米大幅增產增收。如今,雖說黃國興只種了50多畝地,可是在他精心管理下效益卻不比外出打工差。“隨著農業技術全面推廣,我也成了‘土專家’,糧食年年增產、效益年年增加,一年兩季下來也能掙個五六萬。”黃國興告訴記者,接下來會根據自家的情況,適當流轉些土地,最多也就是100畝,地多了管理不過來,效益反而會降低。
在滑縣煥永農民種植專業合作社,理事長杜煥永正安排人員對玉米澆水、施肥,忙得不可開交。這個成立于2013年1月,有500名社員,流轉2000畝土地的合作社讓杜煥永感到身上的擔子很重。“種的地多了根本忙不過來,但看著村里多數年輕人都外出務工,留在家里又多是老人和孩子,為了讓他們能夠在外安心工作,合作社就自告奮勇把他們的土地流轉了過來。”杜煥永雖然有點難處,但也有自己的初衷。
杜煥永把流轉的土地分成6個小塊,從社員中選擇6個人對農田進行管理,并及時掌握作物生產狀況。“雖說種的地塊大、畝數多,但真正在種植收獲與澆地、施肥、噴藥等田間管理時都是統一雇用勞力來干,有的時候一個勞力一天要出上百塊或更高。”杜煥永說,這樣雖然為村民提供了一些就業崗位,但合作社的投入就增加了。
“如今合作社種地就需要堅持適度規模經營,有多大能耐種多大地,只有這樣才能見效益。”杜煥永說,好在種這幾年地沒有遇到大的天災,并且合作社里的農業機械能夠跟的上,種收都省心。
“種2000畝真不敢再擴大規模了。”杜煥永說,現在已經是合作社效益的臨界點了,只有找到適合自己的種植規模并加強管理才能見效益,種多了可能就真的掙不到錢了。
土地規模化不能背離“適度”原則
劉奇
現代農業發展離不開土地問題,放眼全球,要么是人少地多。如美國3億人,28億畝耕地,人口比我國少10億,而耕地比我國多近10億畝,美國家庭農場平均3500畝;要么就是人多地少。如日本、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我國人多地少的現實,決定了土地經營只能適度規模,100個人的地給1人種,其余99人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一些人認為現代農業規模化主要是土地規模化,流轉的土地越多越集中,越有規模化,越有政績,這是認識誤區。中國現代農業規模化應是產業布局的規模化;是農民合作組織的規模化;是服務范圍和內容的規模化;是產業體系的規模化,建立一整套農業接二產連三產的現代產業體系;是適合工廠化生產的種養業規模化。
眼下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中,存在了一些突出問題:農地經營的準入條件限制幾乎為零,任誰都來圈地,過快過急地推進流轉,將土地過度向企業集中,規模過大,不光效益會下降,且隨時都會發生來自自然、市場、金融等方面的風險,使之與農戶的合同無法兌現;政策集束向大戶傾斜,小農戶被邊緣化。我國2.3億承包土地的農戶中,小農戶仍是農業生產的主體,他們的積極性受挫將嚴重制約農業生產;一些地方以流轉比例和流轉規模論英雄,逼得基層干部采取多種方式誘導推進,違背農民真實意愿;培育新型經營主體不以家庭經營為核心。家庭經營為主體、主力、主導是古今中外農業經營的成功經驗,只有家庭這個無與倫比的最佳利益共同體才不需要監督,不講價錢,全體成員齊心協力。美國的家庭農場占86%,法國占88%,德國占77%,歐盟15國平均占88%。不少地方只貪大求洋,把力量大都放在龍頭企業上,對規模較小的家庭經營興趣不大,這就偏離了農業發展的軸心力量。
近年來的實踐證明,發展現代化農業,發展適度規模化經營,才是農業經濟運行平穩的保障。
(作者系清華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學術委員會委員,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