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是先秦法家的集大成者,他批判地吸收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和慎到的“勢”,揚長避短,建立了一套“抱法”“行術”“處勢”,以法為本、法術勢兼容的法治思想體系。他的思想集中反映在《韓非子》中。
韓非子為“法”下定義時說:“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韓非子·難三》,下引《韓非子》只注篇名)可見,“法”是國家明確規定的法律條文,是官府用作依據的統治工具,還是百姓遵照執行的行為規范。這些法治思想左右著作者的語言表達,形成了《韓非子》特有的話語方式。
法家強調法治,法治需要嚴明,需要準確。在他們看來,法是絕對的,不別親疏貴賤,“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有度》);法是強制的,不講任何條件,所謂“夫令必行,禁必止”(《飾邪》);法是嚴酷的,所謂“明主峭其法而嚴其刑”(《五蠹》),以致“使吾法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內儲說上》),因此法家一向被認為是“嚴而少恩”(司馬談《論六家要旨》)。韓非子的語言觀主張以“用”為本,“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彀者也”(《問辯》),這一“功用”便是法治,利于法治則大力提倡,不利于法治則堅決反對。表現在語言運用上,法家要求語言必須毫不含糊地表達法律之意,不能留下藝術般的想象空間和因人而異的主觀意會。因而在行文中,韓非子使用了大量的限定副詞“必”和否定副詞“未”“勿”“毋”等,一方面極為肯定,必須如此,一方面徹底否定,完全沒有,語氣十分果決。《韓非子》現存55篇,只有4篇沒有用到“必”這個詞,而其中第一篇《初見秦》已被公認為非韓非子所作。據初步統計,《韓非子》中有540處用到“必”字,除2處用“必然”(如《顯學》:“其于治人又必然矣。”)、10處用為動詞(如《內儲說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之外,其余528次均為此用法。如《愛臣》:“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主妾無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為了表達必須制止的行為,有時運用否定式祈使句,形成“不使”“不令”等句式,有時為了加強語氣的表達,把兩個極端的用語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固定的“必……,不(不能,毋)……”的句式,這種詞語和句式的使用,使得《韓非子》充滿居高臨下的氣勢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法治講究齊一,因而韓非子反對“辯言”,反對文飾。韓非子對語言有充分的自信,他說自己“臣非非難言也”,他曾描述了十二種自己了解與掌握的語言風格(《難言》)。從這個意義上說,韓非是善辯的。但他卻不遺余力地反對論辯,反對辯言。在《五蠹》篇中,他將學者、言談者、帶劍者、患御者、商工之民這五種人列為國家法治的五種蠹蟲,而“盛容服而飾辯說”的學者和縱橫天下的“言談者”便名列前二位。他認為這些人擾亂了國家的秩序,敗壞了國家的風俗,是亂之征。在《顯學》篇中,他還舉例說明放縱任辯給國家帶來的損害:“魏任孟卯之辯,而有華下之患;趙任馬服之辯,而有長平之禍。此二者,任辯之失也。”他認為不同觀點的論辯,是思想的不一致造成的,而維護己說,有時必然強詞奪理,容易帶來思想的混亂,造成“言無定術,行無常議”的局面。這與講究齊一的法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他主張言意為一,方法一定,說者一言,聽者一律。韓非子認為修飾、文飾是一種惡習,常常是為投對方所好而進行的矯情之舉,他稱這種話叫“飾言”,稱這種事叫“飾行”。“飾”成為一種偽裝,一種矯飾,這樣就不能表達真意,甚至是有意識地隱藏了真意。在韓非子看來,美好之意不需要“飾言”,美善之質不必要文飾。因而在論述時,《韓非子》從不迂回曲折,往往開宗明義、直奔主題,“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徳也。何謂刑、徳?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二柄》);在行文中,《韓非子》注重事理的推導和因果的總結,多用“故”“是故”“是以”之類的詞語,據統計表達“所以”“因此”意義的“故”有800余處、“是故”有30余處、“是以”有130余處;在句式上,《韓非子》多短句,而且多連綴起來構成排比的形式,即使長句也多以排比的形式言之。
法治講究接受,只有讓民眾知曉,才能夠達到依法治理的目的,所謂“法省而民訟簡,……明主之法必詳盡其事”(《八說》),因而韓非子主張語言要明白曉暢。要達到明白曉暢,僅用簡約流暢的語言和嚴謹明晰的推論是不夠的,在《韓非子》中,寓言是一個重要而且有效的手段。《韓非子》是先秦諸子中使用寓言最多的,全書有300余則寓言。從內容上說,有的是歷史故事,如“和氏之璧”“夔一足”等,有的是現實傳說,如“鄭人買履”;從形式上說,大都短小精悍,有的是一則寓言明一個事理,有的是幾則寓言共示一意,甚至還出現了“寓言群”的形式,如《說林》《內儲說》《外儲說》。但不管取材于何種內容,采用何種形式,《韓非子》寓言有一個鮮明特點,這就是其意義有明確的指向性。他寓言中的言與意、事與理均構成一對一的直接聯系,題旨單純明確,而且作者常常在寓言前后點名題意。而《內儲說》《外儲說》“經”的部分是題旨,相對應的“說”的部分少則五六則,多則十余則,均為寓言。
作者的思想不僅決定著作品的內容,同時也支配著作品的表現方式。《韓非子》文章中的詞語運用、句式構成、寓言形式等話語方式,具有不容置疑、果決直接、明白曉暢等特點,這些是構成《韓非子》文章冷峻富贍風格的重要因素,而這些又無疑都取決于《韓非子》的法治思想。
(作者:張慶利 作者單位: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