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歷史上,亡國之君的聲名大多是很不好的,如陳叔寶、劉阿斗之流,鮮有值得同情的,即使如南唐后主李煜,無非也是因為他詞帝的身份,那“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引起了多少人為之揮淚,如果不是他能寫得幾首好詞,有幾人識得他是誰?
歷代亡國之君大都是遭人唾罵的,在眾多的亡國之君中,算來只有兩位是被后人真正得到同情的,一個是明朝的崇禎,另一個便是這金哀宗了。
只是這金哀宗是個異族,且這金王朝給宋王朝造成的靖康之難,是我大漢民族心中揮之不去的痛,所以,在同情程度上,是無法同崇禎相比的,畢竟他死后,南宋人民是舉國歡慶,就如同抗戰勝利時慶祝我們打敗日本鬼子一樣。
但是,如果以一個國君的作為來比較,這金哀宗似乎比崇禎更應該受到尊崇些,因為,崇禎上位時,局勢遠未到糜爛之時,但被他生生地將一把好牌打得個稀爛;而金哀宗上位之時,那無敵的蒙古人已呈燎原之勢,金國戰力降到了冰點,早已無力與之抗衡了,亡國實在只是遲早的事了。
如果硬要拿“國君死社稷”來說事兒,只能說相同是,他們都是寧死不降,吊亡殉國;不同的是,崇禎是被滿清人禮葬,為減少定鼎中原的阻力,還打出了為其復仇的旗號;而金哀宗則是尸身被一分為二,蒙古人和南宋各得一半,臨安隨即用來告慰先祖,以示報仇雪恨之意。
史書一般都是本朝修前朝,這是慣例,后繼之王朝對被自己推翻的朝代,為證明自己的正義性,怎么說都對前朝有抹黑之功能,只是程度多少不同而已。
如那被稱為“圣明之君”的唐太宗李世民,把個隋朝黑得來讓人都不能直視,而對自己的上位之正宗,自然是不遺余力,夸得來鼻涕泡都翻出來了,所以,才有了現在隋煬帝之壞,李世民之好的“大好局面”。
《金史》是元朝人脫脫領銜修編的,而執筆者卻主要是一幫朱熹的再傳弟子,當時為爭誰為正統亦是吵得個火噴,因為除了西夏不被大家認可外,宋、金、遼,都是前朝正宗的國家,最后還是皇帝發話,一視同仁,都給予了王朝正朔之地位。
金哀宗在《金史》中的評價是很高的,對亡國的責任劃分的也很是清楚,言:“宣宗南度,棄厥本根,外狃余威,連兵宋、夏,內致困憊,自速土崩。哀宗之世無足為者。”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即亡國的責任不在他,而在他的前任金宣宗。而對金哀宗本人的氣節也是大加贊賞,言其為“雖然,在《禮》'國君死社稷’,哀宗無愧焉。”由此能看出,評價不低,全然沒有將其塞在昏庸暴虐的亡國禍首之列。
金哀宗,名完顏守緒,金宣宗第三子;在位10年期間,積極整頓朝綱,采取了各種措施中興金國,卻也無法挽救金國敗亡的結局,在同蒙古人苦戰失利后,被追至蔡州,旋遭蒙古人和南宋夾擊,城破后自縊而亡,年僅37歲。
他自幼喜好讀書,學識淵博,性情寬和仁慈,頗有古士之風,即位之時年僅26歲,他接手的是一個風雨飄搖中的金朝,在蒙古人的打壓下,國土大部失陷,風雨飄搖,而所占領土上,各地義軍迭起,險象環生,原來強盛的大金王朝已呈大廈將傾之勢。
如果在承平之時,金哀宗定是一位有作為的皇帝,他年富力強,能審時度勢,盡管在上位之時,國勢糜爛,他亦能勵精圖治,挽狂瀾于既倒。
對內,他整頓軍力,以圖能抵御來自北邊蒙古人的進犯;并以嚴厲的手段,整頓朝綱,發展生產,勸課農桑,提倡儒學,任賢用能,納言從誎,強化法紀,對各地義軍剿撫并用,一時還呈現了小中興的局面。
對外,他一改宣宗朝實行的對宋強硬策略,努力示好議和,主動退讓往日侵占的宋朝大片土地,以期合作抗蒙,避免兩線作戰的不利局勢,并且拉攏西夏,主動改變其臣屬關系,提高其地位,這些措施的結果使得金王朝能全力對付北邊的蒙古人。
以當時金同蒙古人的實力對比來看,肯定已不在一個層面上的對決了,但是,在金哀宗的感召下,金軍還是戮力奮戰,竟然也取得了多次勝利,收復了一些土地,這在當時情況下,實在是很難得的。
成吉思汗病逝,蒙古人暫時退卻,這給了金哀宗難得的喘息之機,但是,繼窩闊臺承襲蒙古汗位后,立即恢復了對金朝的進攻,兵鋒直指汴京城,然后,在金哀宗的親自激勵下,汴京城固若金湯,蒙古人只能悻悻地退去,這對攻無不克的蒙古人來說,是個很沉重的打擊。
但是,這些勝利遠不足撼動蒙古人對金王朝的碾壓之勢,蒙古人于是遣使前來招降,要求金哀宗去帝號投降,金哀宗自知不敵,但卻又不愿直接面對蒙古使臣,遂托病不見,無奈那使臣強橫,蠻橫無理,激起金朝臣憤怒,于是便將整個蒙古使團全部斬殺。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蒙古人,于是,大軍襲來,金哀宗不敵,出走蔡州,即今河南新蔡縣,一方面整頓軍馬,發檄勤王;另一方面則遣使南宋,期以言唇亡齒寒之理,求助軍馬,共同抗擊蒙古人。
宋、金世仇,當時在位的宋理宗不僅不理會金人的救援,反而派大將孟拱率兵2萬,合擊蔡州,金哀宗雪上加霜,但仍不降,在堅持了三個月后,糧盡援絕,城內人相食,終被宋軍攻破。
金哀宗不愿被俘受辱,在傳位于皇族完顏承麟后,宋軍已蜂擁入城,金哀宗自縊身亡,從完顏阿骨打始的大金帝國,在歷九帝、經120年后,終于慘遭滅國。
其實,自金哀宗當上皇帝后,一直都在示好南宋和西夏,他多次下令,嚴禁金兵同南宋作戰,還釋放了所有南宋俘虜及扣押的人員,并在一些地區,也曾同南宋軍隊有過合作,成功地抵御過蒙古人的進攻。
盡管金朝大片國土喪失,但在中原地區依然保有一些實力,它作為南宋同蒙古人中間的緩沖地帶,也是南宋抵御蒙古人的一道屏障,這點南宋君臣都是心知肚明之事。
唇亡齒寒,金國一旦覆滅,南宋將直接面對蒙古人的攻勢,稍有常識之人也是分得清楚的,但是無奈兩國積怨太深,南宋高層未能作出理性和正確的判斷,畢竟,那靖康之恥是記得在骨子里永遠的痛,于是,他們選擇了從背后狠狠地插了金人一刀。
南宋的這致命一擊,使金國大纛轟然倒下,余下各地城池自然作鳥獸散,全部落入蒙古人手中,而自己也踏上了同蒙古人血戰的征程,在堅持了幾十年后,也迎來了自己的不歸路,臨安出降,崖山蹈海,三百年大宋王朝亦隨之轟然倒塌。
金哀宗身死社稷,其壯烈之行令人感嘆,同崇禎臨死前“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的感嘆相似,他亦在自縊前對大臣們說:“我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無大過惡,死無恨矣。所恨者祖宗傳祚百年,至我而絕,與自古荒淫暴亂之君等為亡國,獨此為介介耳。”
但我們從二人的遺言中看出,其立足點是大相徑庭,崇禎是怪眾臣誤國,憤然表達的是“諸臣誤朕,文臣皆可殺”的心情,至于自己是無可指責的,這是他性格所決定的,崇禎雖然一生努力勤勉,卻是一個刻薄寡恩,從來不承擔一點責任之人。
而金哀宗則是感嘆傳承百年的江山在自己手中毀滅,心有不甘,自己淪為同那些無道帝王為伍的亡國之君,他深感恥辱,這在意境上便高出崇禎許多了。
金哀宗無力補天,誓死不降的氣概還是受到了人們普遍地贊揚和同情,有一則很有趣的記載,金亡后,金大臣張天綱被俘后被押至臨安,知府薛瓊問張天綱道:“汝有何面目到此?”
誰知張天綱慨然答道:“國之興亡,何代無之。我金之亡,比汝二帝何如?”一句話,字字誅心,差點把這知府大人給噎死,本想居高臨下地羞辱一下這些亡國之人,誰知是自取其辱,比起徽、欽二帝身死五國城的不堪,他們的哀宗皇帝壯烈殉國,不知要高出多少去了,真是天壤之別!
天興不是亡國主,不幸遭逢真可惜;
十年嗣位稱小康,若比先朝少遺失。
這是元代大學者郝經針對他所寫詠史詩,名為《汝南行》,對他是充滿了同情,“殆天數,非人力”,從中我們也能看出當時人們對他的看法和評價,因為,他真是一個在殘酷的局勢下造就的一個悲情皇帝。
說實在話,金哀宗真不是個荒淫暴虐之君,也不是個昏庸無為的皇帝,他上位后,作了他可以做的所有努力,無奈生不逢時,遇上了亡國的大形勢,枉有治國之才及一腔忠義,卻仍改變不了時局的潰爛,難逃亡國之難,。
《金史》中哀宗本紀上、下兩篇,我認真讀過,洋洋萬余言中,無一言對他有責難,是將他視為是一位勤勉有為、勵精圖治的政治家,對他改革弊政,重用賢能,南和南宋,西結西夏等措施和戰略多有贊譽,最后又能做到國君死社稷,評價還是很高的,至少能說明,元人對這曾經的對手,還是很崇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