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上方收聽音頻
文:鈺迪丨主播:鈺迪
讀《紅樓夢》會被附身。她的迷人就在于知道所有都是空的,但并不妨礙她在每一刻都執著。而我永遠只讀到第八十回。如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和紅樓美好女兒們以及那些錦衣玉食、詩詞歌賦便都還永遠留在那些悠悠春夏和日月煙霞。
對《紅樓夢》中人物尤其是金陵十二釵的分析,從古至今早已是浩如煙海。但是經典就在于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時間總有對其翻新甚至顛覆性的解讀。就連副線中對于尤三姐這樣寥寥數千字,曇花一現人物的描述,都足以把大觀園以外那種風姿綽約又獨立潑辣、剛烈果斷的女性塑造得神韻十足,千古不朽,可見作者的筆力和格局。
張愛玲曾說自己每三年基本就要重讀一次紅樓,并說:“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其實紅樓完與未完,故事中女兒們的形象也早已和我們生長在一起,無有真假,夢殊歸同。
/ Part 01
「所謂尤物終其不過是賈府男人的獵物而已」
▼
其實被稱為紅樓尤物的姐妹倆確實和“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的賈府并無太多關系,而曹雪芹妙筆生花的通過兩場葬禮,把她們自然又巧妙地推上了賈府的舞臺。一次是秦可卿病故,再后是賈敬歸天。
集中介紹二尤姐妹是第六十三到第六十九回,但她們最初的亮相卻早在第十三回就有了。秦可卿死的時候,“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并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姐妹也都來了。”這里草蛇灰線的輕巧伏筆,之后五十回再無提及,接下來在第六十三回又一場葬禮,二姐妹再次出現。紅樓中大量運用這種皴染的描寫方式,似霧濛花,如云漏月,人物在簡單數筆勾勒和埋線中,逐漸隨著情節豐滿真實起來。
賈敬功行未到強行服用新制的丹砂導致死亡,尤氏獨自料理喪事,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尤老娘接來寧府看家,這時候繼母把尤二尤三姐妹一起帶來并居。
我們先理順一下基本的人物關系,尤氏也就是寧府賈珍的媳婦兒。尤氏和尤二姐尤三姐也只不過是異父異母的姐妹而已,是尤氏的繼母從前夫那里帶過來的女兒。所以她們雖然在寧府有姨妹名分,但卻似近實遠,情同寄食。這里的關系疏離也為后面兩姐妹的悲劇埋下伏筆。
不過尤二姐和尤三姐雖同尤氏生分,可彼此卻是親姐妹,兩姐妹的天生麗質更加反襯出命運的悲慘至極,不過她們卻代表了封建社會兩大典型女性形象。尤二姐軟弱膽怯愛慕虛榮,寄人籬下,毫無主見,終遭賈府虎逼狼逐而自逝;尤三姐質剛無瑕、胸有城府,蕙質獨立,卻因禮數規制、處境淫亂、芳名難辨而殉身。
曹雪芹所處的時代正是清王朝由盛轉衰,由赫赫揚揚到陰霾枯朽之時。尤氏姐妹的性格和婚姻悲劇,由點及面把表面繁榮的“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所潛藏的污穢、腐爛、奢靡、骯臟、卑劣都抖落在了人前。賈珍賈蓉父子連同賈蓉的叔叔賈璉之流男權猖狂的社會,他們仗著祖上的權勢,摧殘玩弄良家妻女,到了連族人都不放過的地步。
女兒有多干凈,紅樓中寧府的男人就有多污濁骯臟,二尤來家,還在熱孝中的賈珍父子便言辭輕薄,舉止不堪入目,書中也毫不避諱用如此淫亂之詞形容其為“聚麀之消”。出自《禮記》“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就是指父子二人共同占有一個女人的獸行。至此性格迥異的二姐妹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尤二姐怕事膽小又愛慕虛榮,加上智慧不足,美艷有余,她逆來順受賈珍賈蓉的百般撩撥,后又順從并信任了賈璉對其的花言巧語,愿嫁為妾。不過尤三姐早已洞穿這幫男人的禽獸嘴臉,心中明鏡般已有所屬。不得已時是“淡淡相對”,如若逼急了便“直接撕他的嘴”。
《紅樓夢》既是女性的頌歌也是女性的悲劇。尤二姐和尤三姐是寶黛愛情和大觀園女兒國之外的一組特殊悲劇角色。雖然集中出場只有7回,不過尤氏雙艷的行終,卻讓封建禮教暗色吃人的天空升騰起綺麗不熄的煙花。
我想重點說一下為情自刎的尤三姐。尤三姐有那個時代女性少有的清醒與穎悟,作者說她是“異樣詭辯”的性格,這種萌芽時代女性身上采擷到的新鮮元素,自然在《紅樓夢》這本俯仰社會的百科全書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種存在。
/ Part 02
「從“眾人皆醉我獨醒”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
雖然書中對尤三姐娘家背景未做太多介紹,但是只言片語中可以判斷其母尤老娘是一個嫌貧愛富、心智糊涂,而且無識無知無節的市井老婦。二尤姐妹從小生活在貧寒而俚俗的市井小家,這里的世界和賈府的名門望族一切看似都毫無交集且有霄壤之別,后來尤老娘不斷靠賈珍等人所謂的日常周濟,才一來二去讓二姐妹的悲劇有了一切的緣起。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女兒何辜,絕色是禍?尤三姐的“罪”在于她美的不合時宜。曹雪芹筆下,她是“風流型”的。細數《紅樓夢》中風流型的美貌,當然還有風流裊娜的黛玉和風流靈秀的晴雯,她們三個的性格和美貌都是有些叛逆的,不符合封建衛道者定義的端莊賢惠的淑女類型。借用襲人的話“這樣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靜的。”不過三個女孩的“叛逆”程度又不同。
黛玉是天生氣質高貴,不失大家風范;晴雯的“水蛇腰、削肩膀”還有伶俐尖酸的語言以及對自己的身份定義不清(不得王夫人喜歡)等諸多因素,讓她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后慘遭驅逐。至于尤三姐的“模樣風流”還愛打扮的“另式另樣”不斷賣弄風情體態,便更是萬惡之首的“淫物”了。三姐這種個性,在當時對女性幾乎沒有寬容度的社會,是完全不能被接受的。所以她的“風流外在”之道恰恰掩蓋了她剛正不阿、蕙質蘭心的內里氣質。
她的遠見卓識不輸于任何一個紅樓少女,甚至是超越她們很多人的婚姻觀。她不恪守封建禮數,悲悲切切一輩子犧牲與男性的薄幸,她只是想要一份自主的婚姻。不過她的激進思想在當時是自我警醒的燭光更是香消玉殞的禍端。這種堅毅和豪爽中透射的對愛情婚姻的執著和信仰像被糊上了豬油的金子一樣,在當時命運自由如鐵板一塊的封建大地上,被人群視為異類般而沒足泥淖。
尤三姐的美是濃烈的也是剛毅的。剛出場的六十三、六十四回只是山間小溪,明滅可見,第六十五、六十六回才是尤三姐本傳,小溪匯聚成洪流,一瀉千里,袒露無遺。“這尤三姐松松挽著頭發,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秋千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據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寶玉也稱奇“古今絕色,真真的一對尤物”。
她被賈璉無恥地當成酬謝賈珍幫他偷娶尤二姐的禮物,“叫三姨也和大哥成了好事”、“索性大家吃個雜燴湯”,三姐的命運被一下子推到了風口浪尖,此時人物內心涌動的委屈和恨意徹底被激發,怒懟賈家三淫蕩男人的名場面再現一下:
“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咱們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兒,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你別糊涂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子。……喝酒怕什么,咱們就喝!”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得賈璉酒都醒了。
“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恥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席話說住。”
“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灑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亙古至今,烈女無數,但能賦放浪疏狂之態以凜然不可侵犯之氣的,可以將剛烈不屈的意志演繹得如此香艷妖嬈,風情萬種的,恐唯尤三姐一人。身世卑微飄零,并未消吞她的尊嚴和氣節,她以風月的手段救助與風塵之上的自己,已經是非常難能可貴,她的女性覺醒精神超前了一個時代甚至更多。
就算不看尤三姐面對男人的態度,在她面對姐姐要偷偷嫁給賈璉并也勸她要安分守道一些時候的反抗之話,也是至情至理:“姐姐糊涂。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玷污了去,也算無能……這如何便當做安身立業的去處?”
當然在《紅樓夢》歷代版本考證中,有學者指出即使在《脂硯齋》版本中,尤三姐的形象也存在較大的改動,在曹雪芹的舊稿中尤三姐更多的是負面形象,只有“淫奔”之行,沒有后續癡情烈女的轉變。不過后來曹雪芹修改的定本刪去了“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還有對尤三姐的“淫奔女”稱呼,或許也可以看出他觀念的轉變,所謂“淫行”絕不是女人一人之錯。不過即便是轉為“情小妹”的尤三姐也沒有得到一個好的結局,以自戕的方式結束了她的生命。曹雪芹在脂本系統中,正面描寫的淫婦有三位:秦可卿、尤二姐和尤三姐,三人均是死于自戕。這或許還是難逃封建時代人們對女性道德批判的局限和狹隘,女性會知恥而思,而男性則往往只視為輕飄的“風月謎事”,所以作者的深意并非只是停留在對淫行的批判上,更加暗含了對封建社會在男女貞潔問題上可笑又可怕的雙重標準的嘲弄與諷刺。
/ Part 03
「從“此恨綿綿無絕期”到“若為自由故一切皆可拋”」
▼
尤三姐是至情、至慧、至烈的,并非一味地泄憤潑辣,這種態度只是她存活于封建男權時代的權宜之計,她內心無比渴望真正的愛情,面對深愛之人,她果敢又攻守自若地說:“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扶侍母親。”
她和柳湘蓮,一個是小家女子,門第卑微,一個是萍蹤浪子,身世飄零。雖然他們之間的愛情和封建貴族們的利益沒什么關系,但是同樣不容于社會,最終也容不下真正喜歡之人。她對柳湘蓮一見鐘情,敢愛敢恨,貞潔烈女般的誓言讓現在社會的我們都為之汗顏。“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必得我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才跟他。要憑你們選擇,雖是有錢有勢的,我心里進不去,也白過了這一世。”拋棄榮華門第只是要尋一個“心里進得去”的人,這番勇氣和遠見放在今天也未見有多少人可以襯得上。
尤三姐和柳湘蓮的相遇,是在五年前,老娘家里生日,當時家里請了串客,有個作小生的叫柳湘蓮,就這樣看上了他,非他不嫁。“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愿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尤三姐是慧眼獨具但最終還是被錯付了。她心目中的理想情人柳湘蓮是一個過著串戲生活的戲子,被誤作優伶之類,離王公貴族差好幾個數量級。他在書中所占筆墨很少,不過卻是曹雪芹給予了肯定描述的極少數男性之一。他對荒淫無恥的一群賈府少爺老爺橫眉怒對,唯獨對另類的寶玉別眼相待。
因為和尤三姐類似的身世處境,一貧如洗的柳湘蓮和尤三姐定親了,并許以“鴛鴦劍”作為信物。尤三姐剛接到定情信物后立刻就變得安分溫柔起來:“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平素生活也徹底換了個樣子“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丟了眾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不過在漫長的等待之后,好事難善終,悲劇再上演。
尤三姐的自主擇夫,不僅世人不理解,其實柳湘蓮本人也并不十分明意。他和寶玉打聽尤三姐時道出了自己的疑慮“既是這樣,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后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柳湘蓮雖有真性情,但終究難以擺脫封建時代男權對女性的膚淺不公的定義。他思量再三覺得草草定親一事欠妥,賈府除了門口的石獅子以外并無干凈的一人,所以最終退婚。
此刻用情已深且收到定情信物的尤三姐芳心盡碎,萬念俱灰,這樣出爾反爾,不搞清楚真實情況就悔婚的人,算是水月鏡花一場。退婚在當時已讓女性的聲譽顏面全然掃地,而尤三姐對愛情婚姻滿心期待,在多時的等待和內心被反復蹂躪后,瞬間已覺無存在之意,便想了卻此生,一來還自己一份尊嚴,二來還生命一片凈土。她拿著劍說出了最后五個字“還你的定禮”,斷然一揮“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在當時古代婚約形式主要有三:婚書、私約及聘財,所以這把鴛鴦劍就相當于現在一紙婚約的分量。《大清律例·戶律·婚姻》規定:“若許嫁女,已報婚書,及有私約,而輒悔者笞五十。”同時還規定:“雖無婚書,但收受聘財亦可。”賈璉當時都勸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
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偷雞戲狗,而女性追求自己的愛情在當時卻異常艱難,女人的身份就完全是男人的一種附屬和襯托。就連有俠者風范的柳湘蓮在尤三姐面前也頓時低矮了下去,他的自私庸俗主觀臆斷,囿于成見,畢竟也是須眉濁物之淺見。曹雪芹描寫尤三姐之死,是哀切中有禮贊,禮贊中有悲憤,一把鴛鴦劍終歸是了卻了一段情緣,打開了生死之界的皈依空門。三姐死后,柳湘蓮深受震撼也隨即出家了。
尤三姐舍棄生命也要捍衛的自主婚姻,其實是女性生命自主意識剛剛蘇醒時對自由的一種高濃度渴求,尤三姐對柳湘蓮的守望并不只是一種愛情的執念,更是對個體生命可以徹底掙脫掉原生家庭的禁錮以及周遭淫亂環境對其戕害的最大寄托和希望。但是這種想飛的心,并沒有足夠成熟和強大,她暫時看不到女人除了愛情以外還有其他可以為之奮斗的東西。其實愛情本身并不能賜予女性自由,只有愛情激發出的生命體真正獨立后的強大,才能更好地去成全和滋養一個女性自由飛翔的從容姿態。
自由不是靠某樣東西或某件事而獲得,自由是一種內心和行動的協調與平衡,是一種舒展和從容。越想依靠某種途徑獲取的自由,就越會被卡死在半路。尤三姐在那個時代可以說是一個有理性的女子,但是她還不夠智慧地理解生活。殷鼎在《理解的命運》中提到“理解”和“理性”的辯證關系:“理性成為人的理解可能的根源,人性成為人的理解可能的基礎。”尤三姐對人性的全盤認知上是有明顯的缺陷和不足的,她雖然剛烈,但也依然矛盾,她洞識了部分男人的猥瑣,但依然無法做出超越性別意識本身的預判和行動,最終所謂的自主婚姻,不外乎是假自由后的真鐐銬,把自己鎖在了另一部分男人的命運里而已,對女性個體命運的認知依然無法擺脫時代的約束和枷鎖。那個時代的尤三姐可能還看不到愛情一步以外的其他世界,一棋死全盤皆輸,而不是可攻可守進退自如。
所以這也是這個女性形象在當時萌生又很快消亡的一個原因,如若尤三姐在果決明判之外還多一分柔韌迂回,她的命運就不會那么脆裂消損。當然這絕無法怪罪于她,人只能站在歷史給予他的視野上,去進行人的自我理解和對社會未來的推演。再強大的理性也無法掙脫人性獨立存在。
她最后拔劍自刎為情而死的這種氣節,其實也暗含了對當時一種主流價值觀的反思。湯顯祖《牡丹亭》中推崇的“為情而死,死可以生”供養了一代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但是這些故事的背后,似乎也隱藏著一種愛情主義的霸權。《紅樓夢》中并未要求任何人為情而死,書中的寡婦也不在少數,史太君、劉姥姥還有李紈,她們都在丈夫離世后盡最大努力支撐著家庭,她們的真情化作了現實中最強大的力量,這是否才是愛讓人得以永生,不以自由為愿,也很少被世俗所困,是一種至情至真的自如境界。
/ Part 04
「茜紗窗下,我本無緣」
▼
在中國文學史上從《詩經》起就對自由婚戀觀有歌頌,雖然《西廂記》中的崔鶯鶯和《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在思想和行動上都是追求自由戀愛的,不過都沒有像尤三姐這樣公然提出“揀夫”的自由。從這個角度看尤三姐在古代女性形象中似乎是一個孤勇的“逆行者”。不過大觀園外的尤三姐,倒是和大觀園里很多女孩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司棋、齡官甚至黛玉,她們雖然追求愛情的方式各不同,但都是在封建禮教的同一片天空下,敢于扛起自己命運旗幟乘風破浪的姐姐們。
不過在通篇注重“注彼而寫此,目送而手揮”的紅樓意象中,所有人事終究是緣起緣滅空空如也。魯迅先生說,“惟有說誑和做夢,在這些時候便見得偉大。”曹雪芹掏出了一個夢,末了,還是雪地,還有雪地上那些比人更蒼白的影子。園子內外的那些人都怕活著,配不上自己的痛苦,所以那么刻意又怯懦地想做自己。而《紅樓夢》中最致命的寒冷,是青埂峰下的頑石所固有的一種特質,是所有紅樓人在細軟紅塵中摸爬滾打一番后的再拒絕,終究是回不到當時那個夢里去了。
那些秀麗的人,貼己的心,多情的月和懂事的雪;那些蒼苔露冷、花徑風寒,那些桃羞李讓、燕妒鶯慚皆見證了《紅樓夢》的完美與殘缺。它像一個文學界的斷臂維納斯,在一個個茜紗窗前,續著那千百年的一種蕙性芳靈和冥冥渺渺。
人在讀書,同時書也在看人。《紅樓夢》里所有的別人,其實都是我們的一部分。在作者那雙世事洞明的巨眼前,生死也不過是一行行“正在輸入”的白眼。尤三姐自刎前的鴛鴦劍仿佛帶出了一句伊壁鳩魯的古老戲語,“死—與我們毫不相干。只要我們在,死就不在;只要死在,我們就不在。”
【本期話題】:你對紅樓夢中尤三姐這個人物有什么看法?歡迎在評論區留言。
本文作者及主播簡介
鈺迪:國家級資深電視主持人,一級播音員,高級工程師。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專業本科,廣播電視語言傳播專業研究生,北京語言大學現當代文學博士。曾在三聯生活周刊公眾號連載24節氣文章。 當選2021 北京青年榜樣。出版書籍《季候電影院》。
音頻制作:上官文露聲音工作室—昊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