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今兒講的這國寶是石頭的,個兒還大,非常沉,特別不好運輸,但它愣是讓人給運走了,運到哪兒去了呢?運到了美國。什么時候運的呢,一百年前。
昭陵六駿——它在今天的陜西省禮泉縣。昭陵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皇后的合葬墓。
六駿的來歷
昭陵墓旁邊本來有一長廊,這長廊有點像我們的光榮榜,把皇上生前的業績都擱上面,所以這青石高浮雕的昭陵六駿呢,就安放在這上面。大型石雕有圓雕、浮雕兩種。單獨存在,四周可看的就是圓雕,依附于石面之上凸起的叫浮雕。昭陵六駿是中國文物史最著名的浮雕。六駿是六匹馬,它是有原型的,這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喜愛的六匹戰馬,是他輔佐他爹高祖李淵平定四海建國立邦時所乘的坐騎。
這六匹坐騎有大名,分別是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特勒驃、青騅、什伐赤。你聽這些名字起得都特洋,一聽就是外來的,其實這真沒什么洋的,這六個名字里有五個說的都是顏色。颯露紫、白蹄烏、特勒驃、青騅、什伐赤說的都是顏色。
颯露紫這個紫啊其實就是咖色;白蹄烏這馬可是黑的,就四個蹄子是白的;然后就是青騅,騅本身就是青白雜色的馬;再有就是特勒驃,這驃就是毛色黃里透白的馬;什伐赤,不用問了,這馬是棗紅馬。
李世民當時多重視這事兒呢?貞觀十年(公元636年)李世民下詔,命當時的大畫家閻立本先畫出六駿。你現在在市面上看見的閻立本的畫可全是假畫啊,甭打開。閻立本是唐代首屈一指的大畫家,但無一真跡存世。閻立本畫完這六駿以后呢,唐太宗就命工匠把它雕出來。有多大呢?高一米七,寬兩米,厚有尺余啊,有幾噸重。
李世民還嫌這樣不夠莊重,親自賦詩6首。李世民寫了《六馬贊》,找人給謄抄下來,他找的是誰呢?全是牛人。他找的是歐陽詢。歐陽詢寫過最重要的五個大字,你們有機會一定要看一眼,那就是我們的“觀復博物館”。本館建設之初,我不愿意找任何人題字,我覺得誰也寫不過古人,找來找去,我就在歐陽詢的法帖里集了這五個字——“觀復博物館”。
颯露紫和拳毛騧
你們如果看昭陵六駿,就會發現這六駿,一共中了20箭:青騅5箭,什伐赤5箭,颯露紫1箭,拳毛騧9箭。中箭最多的就是拳毛騧,前面中了六箭,后面中了三箭,身上那一個旋兒一個旋兒的都快成靶心了。
颯露紫是六駿中唯一旁邊站著人的。這人叫丘行恭,正低頭給馬拔箭。丘行恭的故事在《舊唐書》里是有記載。李世民在洛陽邙山與王世充交戰中,遭到圍追堵截,李世民當年年少氣盛,孤身一人被圍,他的坐騎颯露紫被一箭射中前胸,丘行恭隨即翻身下馬,把自己的坐騎讓給李世民,兩人拼死殺出重圍。此畫面是丘行恭為“颯露紫”拔箭之前的瞬間。箭拔出之后,“颯露紫”就倒下了。情景悲壯啊!李世民特許丘行恭入畫,成為六駿唯一帶有人物的一幅。
丟失的兩駿
1911年,中國過去的帝制社會崩盤了,兵荒馬亂。袁世凱任臨時大總統后授予一個叫張云山的人陸軍中將頭銜。他是陜西的軍政要員,他就先挑了兩匹狀態最好的馬——颯露紫和拳毛騧,就拉到了他家的府邸。結果沒兩年,地方勢力又洗牌,袁世凱把張云山給抹了,派了陸建章來做陜西將軍,張云山費勁巴拉弄來的二駿就落在了陸建章手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那年秋天,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派來一個叫畢世博的美國人來中國調查文物,實際上就是來找點兒中國文物。畢世博他曾經看過一個歐洲人編的《世界名馬圖》,那里收錄了六駿之一“颯露紫”,幸好沒都全收錄,他一看那照片倆眼兒就放綠光,心說怎么能把這東西弄到手呢?然后這畢世博就跑到了北京,找到了一個叫趙鶴舫的古董商,這古董商三打聽兩打聽,這颯露紫和拳毛騧就給打聽出來了,就在西安陸建章的府邸。
那究竟這颯露紫和拳毛騧是怎么從西安運到北京的呢?說法特多。
第一個說法是盧芹齋說的。盧芹齋說1915年袁世凱下令移至北京,他就是一干活兒的。這盧芹齋肯定是自個兒擇清自己。盧芹齋,新中國剛建國時候說他是一文物大盜。袁世凱又是一粗人,他根本就不好這事兒,他老說“這古玩有什么稀奇的,將來我用的東西都是古玩。”可見盧芹齋說的不靠譜。
還有一種說法呢,是古董商趙鶴舫是受袁世凱二公子袁克文的委托,是他給搞到北京的。
再有一個說法和前一個貼近,就是古董商趙鶴舫主動要求為袁世凱修花園,獻奇花異草、怪石古樹,他怕路上出事兒,就從袁克文那兒搞了個封條,就是一通行證,往上邊一貼,所以一路就暢通運到了北京。
當時這美國人畢世博并沒有能力把這東西運出國,最后古董商趙鶴舫就把這二駿賣給了盧芹齋。盧芹齋、戴潤齋、仇炎之的抗希齋,是清末民國時期西方人眼中最大的三個古董商,這仨人過去都定性為文物大盜。他們在民國時期跟外國人做古董生意都發了大財,解放后沒人敢回來。
1916年,賓夕法尼亞大學新建的博物館落成,賓大希望把昭陵六駿作為重要陳設。畢世博知道了颯露紫和拳毛騧的下落,就建議館長高登聯系盧芹齋。1918年,二駿運到了費城,拳毛騧和颯露紫抵達費城距今整整100年。我們聽著心里好沉重啊!
盧芹齋把這二駿——拳毛騧和颯露紫呢,他先借給賓大展覽,然后翻過來又向賓大借錢。這賓大博物館就不借他,這時候波士頓博物館來參觀慶賀。盧芹齋立刻就拿這事兒來要挾賓大。所以盧芹齋就跟賓大博物館說:“貴館能否放棄其中之一,把另一個讓給波士頓博物館。”他說:“我缺錢吶,他們對我有幫助啊。”結果賓大博物館就中了招,表示要購買兩駿。盧芹齋借機開了一個高價——15萬美金。這錢啊,你今兒聽著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錢。這錢在今天,在北京二環路邊上連個房子都買不起啊,可這錢在100年前的北京,差不多能買半個城。
所以賓大博物館就到處找富翁,找到了一個富翁,叫約翰遜。美國人叫約翰遜的多了。這富商就說“得了,我捐你們15萬。” 賓大最后又跟盧芹齋討價還價,以12.5萬美金成交。這兩駿——拳毛騧和颯露紫,就陳列在賓大博物館入口的一側,展柜下你們注意看,寫著一行小字,叫“約翰遜先生捐贈”。
六駿難重聚
這昭陵六駿兩駿抵達美國以后呢,還有四駿呢?這畢世博蛇心不足,又跑到中國來了。但中國這事兒變動快呀,物是人非,陜西都督又換人了,換成了陳樹藩。畢世博又聯手古董商趙鶴舫,在1918年初夏的一個夜晚,把另外四駿擱馬車上盜走了。
結果他們忽略一事兒,就是這個拳毛騧和颯露紫離開昭陵以后呢,周圈的老百姓都不干啦。你想想,這六駿在這呆了1300年了,周圈的老百姓鄉親們自打生下來就看這東西,突然沒了,這心里空落落的。說你們拿走了倆,你再回來拿我這四個,肯定是不成。于是當地的鄉紳和民眾就集合起來拿著家伙追趕,追上的時候這四件石馬已經被畢士博等人打成碎塊,裝箱了。整塊太大,太重,沒法裝運,所以就打碎了,太可惜了。陜西督軍陳樹藩命人將四駿追回,先運回了陜西圖書館保存。
解放以后,1953年陜西省博物館,就是今天的西安碑林博物館成立的時候,接收了這四件石刻,拼合修復陳列。前些日子我還去了西安碑林博物館,又看到了剩余的這四駿,另外兩駿是復制品,再想想這故事,心里啊,百感交集。
1972 年中美關系解凍,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訪華前呢,想跟中國示好,就向美國的一些名流智庫征求意見說,送點什么禮品給中國最好啊?據說當時楊振寧曾建議說你把那昭陵六駿中的這兩駿運回中國,這禮物就算夠格。但這事兒太難成了。
馬爺說
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我去過三次,每次間隔的時間大概都是七、八年,十來年。當你站在中國唐代最重要的文物——李世民騎過的兩匹戰馬雕塑面前,每次都會感慨世事炎涼,歲月如梭。
這故事,從李世民打江山到今天已經有1400年了,那么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從今天這個節點往后想, 1400年以后會是什么樣子呢?那一年是34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