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名人系列之韓非
晚報記者游曉鵬/文
“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史記中關于公元前234年這段歷史的描述十分簡練,但充滿了曲折與緊張。每次讀到《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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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見慣了歷史人物被命運捉弄,太史公將韓非的這段心跡略去未寫,只是對數月后他死于咸陽大牢發出感慨:“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我惟獨悲嘆韓非撰寫了《說難》而本人卻逃脫不了游說君主的災禍)!”在整部《史記》中,司馬遷對韓非的關注也更多地集中在他的思想和文才上。因此,與鄭州周代史上另一些名人,如鄭莊公、子產等人相比,韓非的生平、性格、思想的形成和真正死因等細節,都要留給后人去猜測和演繹。在韓非的老家新鄭,我們也找不到他的祠園和曾經著書立說的故居,除了不多的史書記載,或者只在老人講述的傳說中,還殘留著這位因口吃奮而發奮著書者的一二事跡。
秦王興師30萬只為韓非
公元前234年里的一天,秦國的30萬大軍突然直壓河南中部,秦韓兩國邊境一帶戰云密布,形勢岌岌可危。此時已是戰國末年,雖然七雄尚在,但面對養精蓄銳多年秦國的耽耽虎視與頻頻蠶食,東方六國無不疲于招架。特別是對力量弱小而又與秦國毗鄰的韓國來說,這個被稱為“虎狼之國”鄰居的每一次“拜訪”都意味著亡國的危險。秦軍一壓境,韓國朝野上下便驚恐萬分。
此時,坐在新鄭鄭韓故城宮殿寶座上的是剛剛繼位5年的韓王安。大概是因為小時候,他目睹了太多父親桓惠王被秦軍所敗喪師失地的事實,即位后對與秦國打交道一直謹小慎微,近些年倒也相安無事。韓王安把王公大臣們召集到大殿之上,討論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把秦軍招惹來了,更不知道如何退敵,一時間眾人垂頭喪氣,無以為計。韓王安正要罵嬴政狼子野心,朝官忽報秦國使者到。
使者開門見山,說:“秦國與韓國世為睦鄰,兵戎相見實為不忍。要使秦軍退兵也不難,只要貴國一人到秦國走一趟。”韓王忙說:“區區小事何勞秦師遠行,究竟敝國什么人觸怒了秦王,寡人自當縛其入秦。”使者搖搖頭說:“我們大王可不是要拿他問罪,而是邀他做秦國的座上賓。請問貴國公子韓非可在?”
韓非?韓王與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吃驚。韓王安心里嘀咕:秦人找自己這個結巴堂兄干什么?嘴上忙命令朝官去找韓非。此時,韓非正在家賦閑,年已47歲的他,面對韓國宮廷的昏庸政治和不思進取,年輕時想方設法屢諫韓王推行法治的激情早已被消磨得干干凈凈,近來整日以讀書寫文章打發日子。跟在朝官后面往大殿走,韓非滿心疑惑:以前躲我都躲不及,今天腦袋開竅了?
見過了秦國使者韓非才明白,真正想見自己的不是韓王,而是自己一位遠在陜西的“讀者”。他看了幾篇自己寫的文章,便執意要親瞻作者風范,交流感悟。為確保萬無一失,不惜勞動30萬大軍跋涉百里到中原造勢,在戰國末年,能有這樣大手筆的大概只有秦王一位。這件事的結果也基本由他所左右:數日后,韓非即作為韓國的使者奔赴咸陽秦宮,30萬秦軍也班師回營。韓國的一場亡國危機,就這樣暫時化解了。
間諜案牽出《說難》奇才
那么,遠在陜西的秦王怎樣聽說并看中韓非這個人才的呢?事情還得從韓非的一位老鄉說起。戰國末年,著名水工鄭國憑借其在關中平原設計修筑的鄭國渠而名垂中國水利史,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韓王派往秦國“使壞”的一名間諜。
《漢書》記載,韓王安的父親桓惠王在位時屢受秦國侵略,處于西北部邊境的上黨、陽城、負黍、城皋、滎陽先后被秦軍占領。為了防止秦國的進一步蠶食,桓惠王想出了一個轉移秦國注意力的計策。公元前246年,他派水利專家鄭國去見剛剛親政的秦王嬴政,極力勸說秦國修筑鄭國渠。興修水利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如果秦國全力修渠,勢必無暇東顧,給韓國一個喘息的機會。嬴政采納了鄭國的建議,在當年就開始鑿涇水修渠,但在施工中,他突然發現了這是韓王的“疲秦”之計,怒氣沖沖地要殺掉鄭國。口才與水利技術同樣精湛的鄭國隨即辯解說:“我確實是韓國的間諜,但修成水渠對秦國也是大利之事。我勸大王興修水利不過延緩韓國壽命區區數年,為秦國的發展立的卻是萬世之功呀!”
嬴政認為有理,就讓鄭國繼續修渠,水工間諜案到此告一段落。但秦王在調查鄭國時,在他的住處發現了一本書,其中幾篇文章深深地吸引了自己。這就是韓非所著的《孤憤》、《五蠹》、《說難》等。嬴政將這幾篇文章反復讀了多遍,被作者深邃的思想、嚴密的思維、犀利的語言和有力的論證折服。他感嘆道:“如果哪天得見此人,并與之交往,雖死而無憾矣!”
秦國廷尉李斯聽到這話,稟告秦王說,這些文章都是自己的同學韓國公子韓非所寫。秦王一琢磨,這樣的大才竟在韓國,又貴為公子,要讓他來秦國效力,韓王一定不會輕易答應。怎么辦呢?急著要見韓非的他,索性調集30萬軍隊去佯攻,國力弱小的韓國果然只能乖乖地將韓非派往秦國。
“說難”者難逃“說”之難
韓非到了秦國,很快與秦王見上了面。嬴政召集百官上殿,隆重地接受韓非呈上的韓國國書,晚上又舉行宴會款待韓非。研究者根據韓非留下的著述推測,除了師從荀子時到過上蔡,在使秦之前他還未曾遠游過,大概從未經歷過如此盛待自己的場面,結巴得更厲害,話都說不好了。所以,據說嬴政專門在眾人散去之后才開始與韓非對席而坐,慢慢地討論治國之道。
這次交談的結果,史書上的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秦王“悅之”,但是“未信用”,也就是說,盡管秦王確認韓非之才,但沒有馬上就信任他;另一種說法是二人相談甚歡,秦王對這位作者的精辟見解聽得如癡如醉,已經動了要授其大任的念頭。兩種說法都基本肯定了韓非在這次“面試”中給秦王的印象不錯,分歧只在于秦王對他的信任程度。
新鄭市地方志辦公室主編劉文學說,韓非去秦國,名義上還是作為韓國的使者去的,在呈給秦王的國書里有韓非的《存韓》篇,言辭懇切地勸說秦王“存韓”而先伐趙國。韓非說,韓國侍奉秦國30多年,出外像人們常用的“臂衣”和“車維”一樣捍衛秦國;入內像人們常坐的席子和墊子一樣侍奉秦國。秦王只要打下了趙、楚、魏等國,發一紙命令就可以使韓國歸順。秦王看罷,猶豫不決。這時,秦國重卿李斯和姚賈來見。官至廷尉的李斯少年時與韓非一起師從荀子,知道他比自己有才華,兩人學的都是刑名法術,秦王自然要挑好的用。李斯為保自己,對秦王說:“韓非乃韓國貴族子弟,而今大王想統一天下,按照人之常情,他終究要為韓國效命而不是秦國。而且如果大王不用他,把他放回韓國,無異于放虎歸山,不如以罪加之殺掉他。”秦王聯想起曾經破獲的水工間諜案,覺得韓國臥底確實可怕,不可不防,便將韓非幽禁起來。
李斯這一番話被太史公記了個正著,成為中國歷史上忌賢妒能的典型。已害得韓非下獄的李斯并未作罷,帶了包毒藥去探監,細陳秦國監獄各種毒刑之厲害與秦王不信任韓非之堅決。可憐韓非一介書生,苦無機會辯解,又哪里知道昔日同窗的所作所為。他接過毒藥,一飲而盡。
按照這種說法,韓非是因為建議先伐趙而給了被李斯故意曲解的機會,最后見疑于秦王的。在后人所著的歷史演義中,也有作者認為,秦王在先伐趙還是先伐韓的問題上早已有了主意,他一直念念不忘年少時在趙國所受的恥辱,大規模伐趙的戰爭一直不斷,因此,純粹是李斯的陷害將韓非置于死地。《史記》載,韓非下獄后,“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老子韓非列傳第三》中錄有韓非所寫《說難》全文,雖以“游說之難”為題,卻通篇暢談游說君王的技巧和學問,論證有力。司馬遷由此感嘆,可憐韓非如此精通游說技巧,卻也難逃“游說君王之禍”。
他是荀子最得意的弟子
韓非死了,他的學問卻沒有失傳,即便沒有如李斯般得到施展抱負的機會,單靠一本《韓非子》,法家殿堂里的最高席位也是他的。翻看這本書,里面的主要篇章如《孤憤》、《五蠹》,都是他年輕時所寫,在注重舌辨的百家爭鳴時代,年輕氣盛的韓國公子為何不效仿張儀、蘇秦縱橫馳騁六國,而選擇了著書這種沉悶的方式?他集大成的法家思想又是從哪里學來的呢?
新鄭市地方志辦公室主編劉文學說,韓非從小就與其他貴族子弟不太一樣,一是聰明好學,二是性格內向,患有嚴重的口吃癥。前者換來的淵博知識和獨到見解,卻要被后者憋在腹中,不能在人前侃侃而談,上天一開始就跟韓非開了個玩笑。但求知若渴的韓非并未放棄,青年時代,他放棄舒適的貴族生活,背上行囊到楚國的上蔡拜荀子為師。在戰國末年,這位活了87歲的長壽翁一直是列國中最為德高望重的大學問家,韓非跟著他讀書、作文、辯論,思想和文筆都大為進步。
其時,李斯也是荀子的學生,并且與韓非結下了不錯的友誼。劉文學介紹說,李斯老家就在上蔡,也很有才華,荀子有很多學生,最出色的就是他們倆。李斯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很能舌辯;韓非嘴上不行,寫文章卻是氣勢雄偉、情文并茂。相比而言,韓非之文深刻銳利的洞察力、勢如破竹的說服力以及縝密的結構、揮灑的修辭、激越的情感更為老師荀子所欣賞,李斯也承認,韓非才華在己之上。
有意思的是,韓非和李斯可以說一個是法家學派的最高理論家,一個是推行法家思想的實踐家,而老師荀子卻是先秦儒家學派的最后一個“里程碑”。講究仁、義、禮、智、信的儒家是怎么孕育出嚴刑重罰與“慘礉少恩(恐怖刻薄)”的法家的呢?有學者認為,戰國末年的儒家思想與孔孟時代已不一樣,帶有根本性的變化就是荀子開始認為的人性本惡。這一點也成為韓非全部學說的邏輯起點,簡單地講,要阻止人性惡作亂,就要用盡嚴刑酷律等各種手段。韓非還學習了法家幾位前輩的思想,將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與慎到的“勢”三者結合,既講究法律制定和賞罰的執行,又講究對官吏的選拔任用、監督考核,還注重保持和運用國君的權勢地位,從而脫出儒家,成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學習期滿后,韓非就回到了新鄭。據說此時的他還沒有閉門著書立說的打算,看到祖國日益衰落,他多次上書韓桓惠王和繼任者韓王安,要求廢除任人惟親的人治,推行法治,有幾次甚至是哭諫,但昏庸的韓王始終都無動于衷。韓非一怒之下,轉而著書立說,《韓非子》中55篇文章除少量系后人偽作,大部分都是韓非所著。
他著就東方的“伊索寓言”?
如果將先秦諸子的著作譯成白話文作比較,《韓非子》一定最受普通讀者歡迎。拋卻韓非氣勢磅礴的文風與絲絲入扣的邏輯,單是說理的過程中摻入的大量生動翔實的故事就非常吸引人。據后人統計,韓非著作中的寓言故事有323則之多,不少經典篇章都演繹成為后世常用的成語。
韓非出身韓國貴族,深知官場腐敗。他想在官吏中倡導廉潔之風,就在《喻老》篇中樹立了這樣一個榜樣:宋國有個人偶然得到一塊玉,想獻給宋國的大臣子罕,卻被拒絕了。獻寶人說:“這可是寶貝呀。”子罕說:“你把這塊玉看作珍寶,而我把不接受別人的珍寶看作自己的珍寶。如果我接受了你的玉,那么你的珍寶和我的珍寶都沒有了。”從此以后,人們就將“子罕辭寶”作為典故流傳下來。
韓非一生都在鉆研如何廢止人治,推行法治,但他的思想在韓國卻不被重視。《和氏》一文就是他對自己不幸經歷和主上不能慧眼識才的映射:楚國有個叫卞和的人,在山中鑿到一塊玉,未雕琢而獻給厲王。厲王叫玉工來鑒別,玉工說這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厲王就以欺君之罪砍掉了卞和的左腳。后來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獻玉,武王命人鑒別,又說這是塊石頭,卞和的右腳因此被砍去。當文王即位時,卞和不再獻玉,他抱著這塊“石頭”在荊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淚哭干了流出血來。文王派人去問,卞和說,我不是為失足而悲痛,我悲痛的是有人把寶玉當作石頭,把忠心耿耿的人叫做騙子,這是最讓人傷心的呀!文王命人將璞玉剝開,果是一塊至純美玉,遂命名為“和氏璧”。
除此之外,韓非在《說林》中作“老馬識途”說明經驗之功用,在《五蠹》中又以“守株待兔”反對固守經驗;在《外儲說左上》中,他用“買櫝還珠”辛辣諷刺鄭國的形式主義者,又將韓國宮廷因循守舊的做派諷喻為“鄭人買履”;另外還有扁鵲治病、濫竽充數、宋人疑鄰、畫鬼最易、擊鼓戲民、魯人搬遷、心不在馬、曾子殺豬、自相矛盾、螳螂捕蟬,等等,這些寓言充滿哲理,發人深思,不可不謂作者構思之精妙,用心之良苦。
韓非所作寓言之豐,很容易使人想起古希臘杰出寓言家伊索,只是與那位老奴隸相比,韓非的寓言故事沒有以動物為主人公的“童話”面目,而都逼近于活生生的生活事實。游歷并不豐富的他,究竟是從哪里來的這么多奇思妙想呢?在《管錐編》中,錢鐘書先生把這種口吃而善著書的現象解釋為心理學上的“補償反應”,也許,這正是老天給予韓非的補償吧。
先秦諸子中惟一貴族子弟
查遍先秦諸子,似乎除韓非外,沒有人是貴族富室出身。
孔子的父親是魯國的一名武士,且在他3歲時就去世了,孔子曾回憶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小時候家里窮,所以能屈尊做一些卑賤的工作)”。孟子也是3歲喪父,由孟母三遷的故事可以想見孟家的清苦境況;莊子年輕時做過宋國蒙地的漆園小吏,還曾以編草鞋為生,十分窮窘;墨子是“賤民”,地位之卑微就更不用說了。
與這些人不同,韓非從小就生長在鄭韓故城的深宮高墻之內,據說按輩分韓王安該叫他一聲堂哥。衣食無憂的生活和顯赫的地位,無形之中對他確立思想的基點施以很大的影響,使得他一生中所有主張的出發點與歸宿同其余諸子都站在了截然相反的位子。劉文學說,韓非的法家學說所服務的對象不是百姓,而是君王,其法、勢、術等等舉措都是以維護君王利益為核心的。再看看儒家、墨家、農家,他們的立論多是從老百姓的角度出發,都具有顯而易見的平民思想。可以說,富足的生長環境使韓非注定要成為統治階級利益的代表。
但僅僅沒有機會挨餓,還不足以讓韓非像在《韓非子》中所辨析的那樣將宮廷政治與治國之術看得十分透徹。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懂得的事越來越多,韓非身上的王室血脈所賦予他的接觸和判斷韓國宮廷內部斗爭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可以說,除去南下楚國拜荀子為師的幾年,韓非雖無官職,卻也一直浸泡在宮廷激烈的權力斗爭之中。官員的邀功取寵、勾心斗角,貴族的爾虞我詐,統統都進入了韓非的視野,人性的負面很自然地在他的心靈中無限膨脹,并影響了他的哲學觀點。
而在他個人成長的過程中,又可以想到,整日忙于在名利場中奔走的父母的關愛何其少,性格內向與嚴重口吃所受伙伴們的恥笑又何其多,一切,都似乎在擠壓著這位少年的心靈。因此,當“人性惡”這三個字從儒家大師荀子的口中說出來后,年輕的韓非能很快地將其與自己的人生經歷相印證,并且深信不疑。在他后來所寫的文章中,沒有人生的歡樂和舒暢,有的只是算計人的刻薄和怕被人算計的恐懼。可以說,韓非為人生的算計和恐懼做足了思想準備,只可惜,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說,韓非只是一個理論家,操作起來卻不如李斯這個實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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