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冬至來臨。遠在百里之外的我正驅車向家趕去。我想在冬至這天的暮色中,通過煙火與故去的親人團聚……
一路上,我的思緒不斷,那如發黃的書頁一樣的陳舊記憶又在我的腦海中不斷翻篇,少年的我和兒時的往事在我的腦海里迭起,我的內心如起伏的波濤,正在鋪展一片可供我暫時打開這些記憶的空間……
兒時的記憶里很少有節氣的概念。一是因為自己年少,對四季延展出的若干節氣沒有固定明確的定位;或是少年只知頑皮,對于節氣這個具有科學依據的物候概念沒有足夠的感知;二是因為我尚年少時,正值那場轟動全國的社會變革聲勢浩大地進行之中,很多歷史的遺傳作為一種腐朽的東西被一度禁止。因此,我們這些生長在城市里的孩子不能像鄉村的娃兒那樣,可以通過適時接受節令和農事的熏陶來感知它們。曾幾何時,年幼的我只知道四季的變遷是建立在氣溫意義上的:酷熱就是夏天,寒冷就是冬天,至多會根據春節即將到來之際,各家各戶準備年貨的熱烈氣氛和家人買回來過年的雞鴨鵝發出的高亢的聲音判定冬天就是春節,春節就在冬天。而那藏在乍暖還寒的初春中的清明節壓根不為我們所知,在寒霜加重,初冬到來的“冬至”我就更加沒有聽說過了。長大后才認識到,鮮明的物候現象是我們的導師,它能教會我們如何去判別春、夏、秋、冬,和包容其中的24節氣。
對于不足十歲的孩子,一切都是神秘和值得探尋的。但是亡靈與清明及冬至之間的說道,對于年幼的我來說,就是冬天和夏天的關系,根本沒有在認識上產生必然的關聯。自從爺爺去世我的胳膊上戴過孝布后,我便對死亡有了點滴的概念,也略感人之于亡者的尊重。
上世紀的1967年,父親單位的一位木工師傅病逝了。追悼會上我得知那位師傅只有四十歲,江蘇揚州人。他的去世在這個新組建的三線單位里是首例,因此一時在這個單位成了大事。全公司(除了不在基地)所有單位的職工都前往設在木工廠的追悼會現場,參加了那場規模很大的追思會。從那以后,“追悼會”的概念進入了我的記憶,我見識了為了紀念亡者而特設的場面。會上公司領導主持了會議,并將毛主席在《為人民服務》一文中的一段話寫入了致詞中: “.......這個方法也要介紹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用這樣的方法,寄托我們的哀思,使整個人民團結起來?!?/p>
那次追悼會對我來說,是童年走向少年的一個分水嶺。之前無憂無慮的孩子已經知道了死亡給家人帶來的痛苦。我甚至擠在人群中,從會議開始到結束,一直和所有參會的人一樣沉浸在悲哀之中??粗稣叩钠拮悠怀陕暎⒆宇^扎白布的樣子,內心被強烈震撼到了。我從肅穆的場面感悟到了一種力量,一股想把死者拽回,但又無可抗拒的力量。是的,這股力量終究無法抵擋住死亡的雋永。隨著會議的結束,亡者與他的棺木一起被抬走了。按照當地的習俗,鞭炮的一聲聲炸響之后,這個人將與我們永久地隔離。即便清明和冬至節也不再是記憶亡者的節點。時至今日,我再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文革中期,我對死亡有了更深刻的認識。那是我在社會動蕩中用心和恐懼感受到的一種難以忘懷的人生經歷。聽著密集的槍聲作響,我已經懂得在窗臺下躲避飛彈,懂得槍聲之下會有死亡。那個時候,每次警報響過我都會想到什么人被穿彈了,哪家的叔叔或大哥倒下了。在我的印象中最先在武斗中倒下的是一位葉姓大叔。他是一名退伍軍人,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正是因為他會使用武器,所以走到了武斗的最前線,甚至是一派的領軍人物。惡戰中,葉叔叔不幸中彈,丟了性命。為了紀念亡靈,那么小,我們就學會了做紙花。 大娘大嬸們把各自深藏的手藝都拿了出來。各色皺紋卷紙,在她們的統籌裁剪下,打成各種紙樣。這些紙樣到了我們的手里,便擠折出了各式花樣。就是這些各色的花兒為我的年少的記憶花叢增添了素色、肅穆的基調,產生的影響對我來說是一生的。
至今我記得葉嬸哭軟的身子。她蜷縮在床上,旁邊的墻上掛著的一個相框上綴著白花,相框中的人身著軍裝,頭戴軍帽,臉上透著俊朗的氣質,那就是剛倒在槍彈之下的葉叔叔。相框中的人,臉上帶著微笑,與床上躺著,正處在痛苦之中的葉嬸形成強烈反差。他似乎在說,我走了,沒有痛苦;而葉嬸那痛苦的樣子分明在說:你走了,今后我和孩子們的日子如何過下去……
葉叔的追悼會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天如期舉行。上百只花圈擺放在球場上。會場上掛著葉叔的遺像和追悼大會的條幅。大會進行中,他的家人有的哭暈了過去。會場的肅穆與激動的情緒形成鮮明的對比,人們的情緒中死亡和悲哀交織在一起。應該說從那天開始,我從反面接受了什么是烈士的教育,懂得烈士是要紀念和緬懷,是值得我們敬仰的。這樣的教化在那個年代無處不在,正如千百年來,中華民族一代代人接受了清明掃墓,冬至祭奠亡靈的教化.這些流于民間,只在文革”斷弦”的民俗現象不能不說它具有強大的人文、倫理、文化等方面的承載力。它強勁的生命力猶如每年樹葉生發,花兒盛開那樣,自然而然。這些匯聚各種人文情愫的洪流,是在講訴著無論何時,人類“根”“祖”意識不能丟失,人類感恩的情懷不能消卻。因為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就在于中華文化是建立在人文、倫理和道德基礎之上的。
武斗中期,復課后,我已經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了。一次聽大人和姐姐在說不少學生娃斃命于戰場,姐姐的校友,一位初中女孩子就是在“前線”參戰中倒在子彈下的。那個時候,人們的思想混亂了,所有參加派別和武斗的人都認為自己是在為正義而戰,所以他們也像解放軍戰士那樣,在戰斗中表現出了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那位倒下的女生后作為烈士埋在了校園。誠然,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根本沒有足夠的的政治意識和覺悟去辨識自己參加武斗是錯誤的,她認定自己做的是正確的、光榮的,是重于泰山的。
女孩兒去世后,學校的學生和老師都很敬佩她,認為一個小女子都能獻身“疆場”,真是女中豪杰。一度她就是學校的驕傲,同學們學習的榜樣。她的墓前每天都有同學們前去拜謁和敬獻花兒,她的勇敢確實從正面激勵了同學們。不久學校開始停課,她的墳冢也逐漸荒蕪,文革后期遂被遷出了校園。這一遷移意味著她的死輕于鴻毛。
文革結束,我已經升入中學。那會兒,我們每年都要在清明節期間徒步七、八公里前往縣烈士陵園掃墓,祭拜先烈。這種追思紀念活動,一年年,一代代傳了下來,是一種有形的教育,對于年少者的影響遠比筆墨和書本的力量更強。我們正是在這樣的教育下,從少年到青年,再到為人父母,直至教育起自己的子女來。革命的傳統教育就這樣自覺地傳承了下來,如花園里的花朵,摘了一茬又一茬,而花株也在無形中根深、壯大了。
思想的傳承不是直接單一的,而是需要被接受者在言傳身教和不斷歷行中得以實現的。人們在清明掃墓或是冬至祭奠,就是中華文化傳承中思想意識、民俗和文化等的一次次對接,那些不熄的香火熏染的更多是活著的人。從冬至那天攤販忙于售賣冥間用品時與購買者幾乎不還價,買完即走的身影可知這種民俗的力量在民間的強勁。每當我們嗅到空氣中彌漫著香火氣的時候,我們更多感受到的是煙火氣,而不是煙霧對身體的刺激。因為我們已經把燒紙幣看成是祭拜儀式中最重要的環節了。(為了環保,人們已經有了少燒的意識了。)
在這樣的節日里,大凡有親人去世的,無論他們身處何方,心早就回到了居住地或是親人的安息地。如果實在無法回來,他們必定會將這份心通過讓親人代替的方式來作個了結。那份心真誠到只有接受了他們的請求才能了了他們的愿。因此在那幾個日子里,人們的心里只有祭奠這件事,如同時鐘正常走擺一樣,不會輕易被它事耽擱。只有這樣的事情忙完,人們才會如釋負重,而且無論今天其他事情做沒有或是做完沒有,人們都會為自己的今天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每年冬至這樣的冥節過后的次日,可以看到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會有一堆堆如同屬地一樣,不大一片的黑色灰跡。它們是當晚在世的親人通過青煙臨時豎立的墓碑。一旦過了時日,將不復存在。當你看到一堆堆紙灰的時候,你不該簡單地把它們看成是一家一族的事情,也不能簡單地看成是祭奠亡靈。深層看,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正在得以傳繼。
在我的人生中,目睹和聽說了多位親人的離世。在我的心里,他們的離去,如同每年的冬至到來一樣,讓我感到寒意無限、心靈悲苦。
很小聽說長我三歲的哥哥不足五歲就因為疾病離開了人世。當時我剛出生在連云港錦屏磷礦的職工醫院。那時正值大躍進年代,父親和他們的單位從山東遷來這里建造磷肥廠,而我恰恰在那個忙碌的年代來到了人間。聽母親和鄰居姥姥說,那個時候,哥哥病了,父親忙于工作幾乎顧不上家,母親為了帶哥哥看病不得已把剛一歲的我拴在板床的床頭,一拴就是半天,不管我哭還是喊,餓了或是弄濕了褲子,沒人來管我,直到母親帶哥哥看病回來才能把我從床頭解放出來,偎在母親的懷里喝上一口奶。盡管父母想盡辦法給哥哥看病,但他終究不治而亡。據說哥哥是我們家最漂亮的孩子,老人們都說是讓老天收了回去。
在我不足三歲的時候,母親生了一對雙胞胎妹妹。那兩個可愛的妹妹是三年自然災害時候的產物,生下不久其中一個就夭折了。如今想來,或許是災荒年,母親營養不足造成的。彩霞小妹夭折這件事對我來說,當時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印象。懂事后聽大人說起后我就沒有忘記過,時常會在過年過節或寒冷的日子里想起他們。他們離世太早,也太小,試想一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你非得讓他獨自遠行,這樣公平嗎?可惜的是他們都尚未感受到人間溫暖就離開了人世,這是為什么?是他們本來就是不該出生的人,還是醫療條件受限,讓他們失去了生存的權力。如此說來,他們在人世上走了一遭,只是經歷了疾病的痛苦。雖然我已經無法找到可以祭奠他們的墳墓或是牌位,但是我的心中永遠為這兩個親人留了位置。我想說,我愛你們,這世我們無緣在一起,如果來生你們愿意,我們依然是親人。
文革中期,接近四十歲的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當時我們家已有姐弟六個了。這個突然闖進媽媽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出生應該排行老七。當時四川武斗正處在白日化階段。白天,到處都有冷槍的聲音;夜晚,天黑之后就是密密麻麻的機關槍掃射聲。在那樣的恐怖暮色中,年少的我們只能蜷縮起來,或在床上,或在地板上驚悚入夢,過著身心不得安寧的日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了,父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加之當時的亂象,母親只好和鄰居大嬸商量是否要這個孩子。最后在大嬸們的勸說下母親來到了醫院,可是醫生拒絕把這個孩子拿掉,說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無奈,母親只好拖著身子回到了家。次年四月小妹來到了人間。
小妹是在一個槍聲密集的夜晚在家里出生的。接生的是公司醫院的婦產科主任王大夫,我們的鄰居。早晨一覺醒來發現多了一個小妹,我才知道媽媽昨夜受苦了。
小妹天資聰穎,才三個多月就能知道家里的咸魚掛在哪兒,家里的掛鐘在哪兒,只要一問她,她就會用眼神和肢體語言告訴你它們的位置,她還能準確地點出家里人誰是誰,有人說她精得像小妖精,長得白白凈凈,眼睛大大的,頭發濃密烏黑,街坊四鄰都很喜歡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天使。就在她剛過四個月的時候,一場高燒將她燒成了腦癱孩兒?;蛟S老天刻意做好了安排,知道她天份好,讓她在沒生病的時候出落得那么靈巧那么機靈,可是吝嗇的上天只給了她四個月聰穎的天分,接著就慢慢地奪走了,從此小妹沒了認知,更不能坐立,直至六歲離開了我們。
七妹是在一場高燒后離開我們的。這次我目睹了她的離開。我摸著她的脈搏,一點點變弱直至消失。小妹被上天帶走。她的走是我第一次目睹親人離世,那揪心的痛無法言說,眼中淚水破堤而出,似乎在追趕已經魂歸西天的小妹妹。在幾十年的歲月里,我或許在清明想不起她,但是冬至的時候我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她,因為她走的時候只有六歲,六歲的小妹到了那邊誰來關照她,又有誰來給她冬衣穿啊.....
2003年元月,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與冷相對的是南京炒房熱潮在翻涌。房價從前一年十月開始成千地上漲,人們在追逐房潮的時候我們一家卻陷在親人即將別離的苦痛之中。雖然那年沒有下雪,但是寒冷的西風照樣帶來了寒潮,人們或蜷縮在家中不出門,或躲在暖氣房中享受愜意的生活,而我們一家卻在悲痛中煎熬著,弟弟已經病入膏肓,到了生命的盡頭,醫生已經回天無術。當小弟靠著我吐出第一口血的時候我知道,弟弟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就是這幾天的日子了。但是我還是想他能多撐幾天,能再和我們多待幾日。1月15日的下午,弟弟出現了肝昏迷,臉色開始發黃,醫生告訴我們趕緊準備后事吧。就在我們忙著準備的當兒,弟弟突然病情加重,匆忙離開了我們。
弟弟的走對我的打擊非常之大。他年不足四十,就讓病魔奪走了生命,而他是五個姐姐唯一的弟弟。那種分離之苦是人世間品嘗到的最苦最苦的果實,那種苦還夾帶著痛,苦痛到難以復加的程度,即便弟弟離開我們十五年了,我也沒忘記那痛到心尖,苦到每個毛孔的滋味。就在這個冬至夜祭奠他的時候,我依然怪罪自己過去為弟弟做得太少,如果我們把他看好或許他不會生病,或許他今天還和我們在一起。自責之心雖然過去有過,現在想起來并沒感到減輕,我想如果來生我還是他的姐姐,我會換個方式來愛他,一定不讓他在無意中得了病自己不知,卻在單位體檢中才被發現。這是多么嚴重的失誤,是他的失誤,也是做姐姐的失誤啊。若是不然,弟弟或許不會疼痛三個月不知真正病因,以至誤診。不是耽誤,弟弟的命不至于早早地被病魔奪去。冬至那晚燒紙的時候,當我想到這里的時候,火苗突然竄大了起來....
父親、母親和大姐的相繼去世對于我們這個家族幾近是毀滅性的。他們的離開將一個興旺的家族改版,從一個那么大、那么紅火的家族變成了關門閉戶,直至侄女把房子租給外人,將家族的曾經畫上了一個句號。這樣的事情難道是能用痛苦來言說的嗎?。吭谀赣H家獨自收拾她的遺物后即將離開的的時候,我突然號啕大哭起來。我的哭聲沒人能聽見,這撞擊內心的聲音如同一次精神的泄洪,幫我把內心的壓抑和痛一起傾倒了出來。
命運之神終歸賦予每個人以他自己的命運,是來是走,由不得自己,也由不得別人,只能從命,別的我們又能如何呢?
這個冬至我突然非常懷念這些親人來,父親離開我們已經24年了,母親和大姐在一年時間兩個年頭里去世,帶給我們姐妹的是無盡的悲傷。這些悲傷對我的心靈造成的重創是一生也難以修復的。
既然歲月帶給我們這么多生離死別,我們在無法承受生命之重的打擊的同時只能自己舔傷,自己呼喚自己的心靈回歸正位?;蛟S我只想在冬至的時候想起他們。相信風和日麗的日子,或即便是炎熱的夏天,都不會帶給我任何對他們的牽掛,只有冬日,當我覺得萬物難以抵御風寒濕冷的時候,一定要自己想起離我們越來越遠的親人。因為我終究沒有放下他們。我總是在歲月的流年中思念他們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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