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的噬與弒
——《發條橙》后感
庫布里克這個名字早已是一個“眾人皆知的秘密”,他的神秘性在于其導演的影片所蘊含的龐大力量——滯重的、恐怖的、殘忍的,而且是真切的!
《發條橙》拍攝于一九七二年,根據安東尼.伯吉斯的同名小說改編,庫布里克的三部“未來啟示錄”之一。影片直白地勾畫出所謂文明社會中大逆不道的異端形象。導演用極其夸張的表現手法剝露出社會強權與個人意志,公共道德與個人私欲,“正義”與“暴力”的真面目。在這個世界里沒有對與錯之別,善與惡之異,只有真與假,或者亦真亦假。
‘真’:
暴凸的私欲橫流——
男主人公對暴力與性的淫嗜,認為所有的本能欲望都是理所應當的,因此,泄欲就成為他活著的意義。他藐視警察與法律,即便被抓到警察局也仍然理直氣壯。他身上所表現的是原生態的欲望,解決它們的唯一方法就是如同進化初期的人類一樣——“隨欲而安”。他就像一團欲火,沒有應該或不應該,它就這么存在著,并且愈燒愈旺。如同蒙住眼睛照鏡子,明明一切都昭然若揭,只是人為的控制著,遮礙著。而阿里克斯天生就是為了扯下這塊遮羞布,完全袒露人的所有本能欲望。
社會的權威則以更強悍的形式霸道著。當人順方向地撫摸它的毛發時,一切都看起來平靜而有序;一旦逆著它的“生理習慣”時,它就顯現出不可想象的面目,大刀闊斧地鉸斷作為人的底線。它被允許隨意捏塑人的模樣,只要能夠符合其意志。這種強權同樣自信此等力量是與生俱來的。影片中衣冠楚楚地政府官員,施行著“神授”的權力,采取極端滑稽的手段來更改一個“惡”人的本性,只是為了能夠滿足他們連任下屆政府的權力欲。抹殺掉人基本的正常生理欲望,壓抑人的意志。
“你暴我也暴”——
可以說這部影片的主旨是借助暴力來表達的,不論是個人嗜暴抑或全體社會的嗜暴,男主人公運用暴力來解決性欲,物欲;政府運用暴力實現權力欲… … 暴力搖身一變成為萬能鑰匙,打開所有想要開啟的門。影片中暴力與欲望是一對雙生子,被導演展現的淋漓盡致。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阿里克斯可以對任何一個看的上眼和看不上眼的施暴;政府當局可以對隨便一個可憐蟲施暴,原因只有一個:你被他們的私欲選中。他們陶醉在暴力瓊漿玉液當中,盡情享受著。這種極端扭曲發展的暴力天性,迫使人們看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強暴就是天經地義的。不過影片中的暴力卻并非鮮血淋淋,它是以一種諷刺與不真實的形式出現:阿里克斯與比利男孩對峙的一幕;四個人在河邊斗毆的一幕;醫院對阿進行的試驗等等。導演運用出乎意料的背景樂等手段,把它們制作得儼然一幅幅后現代主義的畫作。然而正如庫布里克說的“暴力是人性中不可放棄的一部分,濫用暴力和剝奪暴力同樣是對于人性的扭曲。”他既沒有肯定阿里克斯的所作所為,更沒有贊美政府的改善人性行動。影片中導演沒有任何評判,只是把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假’:
細節出假相——
導演一再運用細節的夸張處理向觀影者暗示他們所看到的都是虛幻的。然而這些細小的設置又隱秘了重大的寓意。有幾處給我的印象尤深:比利男孩們在折磨某個女子所在的那個破敗的劇場,仿佛一場舞臺劇在上演,隨后雙方的毆斗也像是在表演,加之歡快的背景樂所產生的沖突的悖反矛盾。導演有意讓觀眾跳出影片,從而制造一種圍觀的效果,然而卻泄漏了一個殘忍的現狀,現實中人們在面對此種事件時所采取行動,不過是觀望;阿里克斯母親那一頭顏色艷麗的頭發;他奇怪的象征人體器官的服裝,袖口上那個帶血絲的假眼球,和他房間各種象征意味濃厚的細節,到處都流露著欲望與暴力。所有的一切均未被扭曲,它們都以真實的姿態呈現在導演刻意的安排之中,時時提醒觀者這些都是假相。但以虛制實,它們所產生的效果卻真切的足以令人毛發豎立。
“別拿古典當正統”——
導演獨道的手法使那些精中之精的經典音樂,與直白的性、暴力、欲望相交合,促使影片爆發出強大的震撼力。從阿里克斯最終愛的貝多芬到莫扎特巴赫等等,古典音樂無處不在,這種極大的諷刺式反差,讓整部電影更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桔子,突兀地畸存。經典的適時使用,一方面讓影片如虎添翼,另一方面,不免讓人產生一種反正統的思想意識。阿里克斯入室搶劫時高歌的‘雨中曲’,完全顛覆了原音樂的甜美歡快感,取而代之的是“妖怪”們的為所欲為。他推倒了書架,砸爛了打字機,有人說這是阿里克斯在向文明社會挑戰。而導演的這種設計也正是向人類傳統的極限進攻。
在接受治療和經過種種測試之后,阿里克斯終于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接下來的一切都極具諷刺意義:他反而不被社會接受,父母拋棄,被流浪老頭群毆,以前的同伙當上了警察,又遭受一頓毒打。從惡時,被眾人唾棄;從善時,被欺辱,這就是整個社會的趨向。而他原本熱愛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竟成了一個致命的弱點,這里藏匿著隱喻。當阿里克斯變為一個經政府馴化的“好小伙”后,他再也無法承受音樂世界里那個瘋狂的叛逆國王帶來的精神相通的快感,音樂的自由意志無法在他心中產生撞擊,這只遭遺棄,遭踐踏的“迷途的羔羊”最終自殺未遂。
庫布里克說:“影片的主旨對人的自由意識提出了質疑。每個人都必須按照固定的方式和原則生活。當選擇作好人或壞人的權利被剝奪以后,人們是否還真正享有人權?”
影片的結尾,政府參議員與阿里克斯握手言和,他們各自欲望終于達成了共識。我們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是“魔鬼”,哪一個是“浮士德”。經歷了一場精神的欲望屠殺之后,我們驚魂未定,到底何為真?何為假?善與惡不再分持著天平的兩端。庫布里克一手操辦的“末日審判”,讓每一個旁聽者都情不自禁地偷窺著自己的內心,然后,大放厥詞地審視全體人類。最后一幕場景類似天堂一般的象征指向更是意味深長。他所帶給我們的關于人的本性、欲望、自由意志的冥想,絕不亞于哈姆雷特苦苦思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