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驥,字赤霄,號勉齋。蔣衡子,善書,論書能克紹箕裘,恪守家學,著有 《續書法論》、《傳神秘要》。
蔣衡與王澍同里而又生于同時,世稱王、蔣,他們的論書宗旨也相近,蔣衡論書也欲上溯篆隸,以此為后世書體之本。其《拙存堂題跋·秦漢篆隸冊》中曰: “六書遞變而為真、行、草,古法澌滅,后之書家踵其弊,欹側取媚,如圣經遭秦焚,幾無遺種,大可悲也。有就余求講執筆者,為暢厥宗旨,使懸筆中鋒,臂指如鐵石,盡一身之力作蠅頭小楷,所謂芥子納山河大地,非好為神奇,亦欲存竹簡漆書之意于萬一云耳。王吏部虛舟所摹秦漢篆、隸,老潔圓勁,初擬陽冰,既追斯、頡,余雖老,未能下手,其源流分合之故可知也,古學稍明,其在斯乎。”他以為真、行、草雖出自篆、隸,然欹側取媚,古法不存,故他欲以蠅頭小楷存古法,教人 “懸筆中鋒,臂指如鐵石”,取法篆隸的筆力剛勁挺拔;他極力稱贊王澍的摹仿秦漢篆、隸,以為古法由此可明。蔣氏視篆、隸為真、行、草諸體之基礎,他說: “真、行、草悉從篆出,習流忘源,師孫棄祖,恐為后人所笑。”(《拙存堂題跋·詛楚篆文》)“學書不法篆、隸,直不識字。” (《拙存堂題跋·石鼓文》)都以為篆、隸為各體書之根本,根本不固則枝葉難茂,故學書者無不宜研習篆、隸。
蔣驥的《續書法論》中也發揮了此種觀點,其論“楷法”一條云:“先君子論作小楷必先凝注精神于法度森嚴中而出之以縱橫奇宕。今解云:知篆、隸則楷法能工,篆法森嚴,隸書奇宕,運用篆法,參合隸書,可謂端莊雜流麗矣。乃于字勢之長短小大又因其自然,則直于天地為消息,萬物為情狀,錯綜變化,意趣無窮。”他參合篆、隸來說明蔣衡 “法度森嚴”和 “縱橫奇宕”相結合的主張,從而對蘇軾 “端莊雜流麗”的書法審美要求作了新的解釋,闡明了篆、隸為楷法之本的觀點。
蔣衡與王澍一樣,于唐人中也重歐、虞、褚之書,在當代尤以學歐聞名。稍后的王文治《快雨堂題跋·化度寺碑》中說: “近時善學歐書者,惟何義門先生,然蠅頭書至妙,才過經寸,即未癡凍蠅。王蔣諸人繼之,沿而益甚。”雖然此處對王澍、蔣驥等人之書頗有微辭,但已說明了他們學宗歐書的傾向。蔣氏論歐、褚曰: “唐人書如褚登善以姿態勝,故舉筆輒變;歐陽信本以骨力勝,故變而不覺其變,所謂有完字具于胸中,若構凌云臺,一一皆衡劑而成者也,褚因天姿,歐全學力。”他于歐書中最重 《醴泉銘》: “歐陽信本書直逼內史,《醴泉銘》尤其杰作,雖無善本,亦可想見其結構精嚴,縱橫跌蕩。” ( 《拙存堂題跋·醴泉銘碑》)他以為歐陽詢之《九成宮醴泉銘》與虞世南的 《孔子廟堂碑》是真書中之集大成者。
蔣衡在書法審美上也提倡瘦硬圓勁。他說:“余不知篆,然觀 《石鼓文》、《嶧山碑》,皆圓勁而瘦,以此追原用筆之法,本自行簡漆書,非中鋒懸臂則點畫不到,分隸行草迭變迭降,而偃筆偏鋒,腕指雜用,遂有墨豬鼠尾之誚。”可見他之所以以篆為本即在于篆書“圓勁而瘦”,最得瘦硬通神之妙,其用筆自然中鋒懸臂,宜為后世諸體所本。蔣氏之書甚至比王澍更為瘦勁。其《拙存堂跋·中興頌》條云: “磨崖碑為魯公正書絕作,泰華尊嚴,使人不敢仰視,余不自量,奮筆為之,恭壽連書五六冊,余第一本少瘦,吏部以沉雄勝我,亦稍肥。后虛舟為秀挺,余亦加腴,乃覺肥瘦適中,兩人相視而笑曰: '如此則飛燕玉環頓成宓妃姑射矣。’”蔣氏與王澍同臨顏真卿《中興頌》,王偏肥而蔣偏瘦,后兩人各經調整始覺適中,由此可知蔣氏之書偏嗜瘦硬的特點。他重歐、虞之書也緣于歐、虞書以骨力勁健見長。其子蔣驥的《續書法論·用筆》中也說:“用筆以毫端分數辨肥瘦,今人誤墨之輕重以為肉之肥瘦,致點畫不能潔凈精微,故學書當從顏、柳以立其體,參之以歐、虞以著其潔,參之以蘇、米行書以暢其支,參之以董、趙以博其趣,然后臨二王像贊、曹娥十三行諸帖以近其源。”蔣驥主張于用筆上辨肥瘦,使點畫達到潔凈精微的審美理想。所謂潔凈精微,即要求筆畫瘦勁有力,挺拔秀逸,他特別提出了 “參之以歐、虞以著其潔”,正說明他以歐、虞之書為潔凈精微的楷模。
在學古問題上蔣氏父子也重有我。蔣衡《游藝秘錄》中說: “臨帖須運以我意,參昔人之各異,以求其同,如諸名家各臨《蘭亭》,絕無同者,其異處各由天性,其同處則傳自右軍,以此求之,思過半矣。”由天性而得異,由學習而求同,異同結合,方為有我之書。他論歐、褚所摹《蘭亭》曰: “臨兩種 《蘭亭》,乃悟歐、褚所摹則同,筆性各異,學歐須得其靈和,學褚當知其古勁,于彼所異,參透所同,從歐、褚得王,以王就我,直追原本,盡空法象,所謂割肉還母,析骨還父,無弦琴,沒孔笛,心心相印,不落邊際。豈僅登會稽門徑,直可拉元常為等夷,非夸誕之浮譚,乃練要之微旨,此中三昧,會心人定當首肯。”(《拙存堂題跋·臨蘭亭》)故學書既求得其各自的特征,又須明異中之同,然后可追溯本原,得古法真諦,因而蔣氏主張于歐、褚臨摹《蘭亭》的異同中參透王羲之書法的廬山真面目。在這里他又提出臨帖須“盡空法象”,即不求其規矩法式,不斷斷于貌同形似而主張 “割肉還母,折骨還父”,超逸于形跡之上,力求精神的感通與領悟。
總之,蔣氏父子的書論與王澍十分接近,體現了康熙朝后期書壇的風氣,王、蔣都以篆、隸為本而取法唐碑,猶重歐書,表現了復古重碑的傾向在康熙時已漸萌端倪,他們同時開啟了乾、嘉歐書大盛的風氣,故王、蔣諸人在書法史與書論史上具有相當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