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簡文帝有語:“悲哉六識,沉淪八苦,不有大圣,誰拯慧橋”。這里的八苦指的是佛家所說的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以及五取蘊苦。但于愛侶而言,最痛不過愛別離。若是沒有那些耳鬢廝磨,溫柔繾綣的情愫,有朝一日煢煢孑立便也罷了,雖然凄苦,總不至于肝腸寸斷。偏偏曾經滄海,就是遇見過、擁有過那么一個妙人兒,四目相視,便覺世間再無顏色;紅唇相接,便可忘卻身在何處;解衣相對,便如置身世外仙境。有這么一人在側,似乎身邊的一切都可愛起來了,看,鴛鴦戲水,水波蕩漾,它們的表情分外調皮;聽,黃鸝啼叫,聲聲入耳,這原是為愛侶吟唱的艷曲。攜手同游,便覺陽光分外和煦,風兒分外多情,花兒分外嬌媚,此生此世,有你足矣。當兩人之間有了這么多足以刻進骨血的歡樂時光,卻忽然天人永隔,自此明白,原來從天堂到地獄,不過轉瞬。此時豈是形單影只、孤苦伶仃這幾個字就能說明白的?哀思如海,洶涌翻滾,要將我吞沒,我愿上天入海,卻再難覓你的蹤跡。心痛難耐,猶如剜心剔骨,于是我的痛,化為了句句詩詞,飛越了千年,只為追尋你的蹤跡。
10.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矣,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憂兮。
絺兮絡兮,凄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詩經·邶風·綠衣》
《詩經》中的這首綠衣,與下文的《葛生》都可以算是悼亡詩的鼻祖。本詩以男性視角,來寫對亡妻的思念。丈夫看到妻子當年身著的綠衣,勾起了對亡妻的眷戀。當年你我初相遇,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就這么被你攝去了魂魄?;楹蟾l現,你蕙質蘭心,賢惠能干。巧手紡織,量體裁衣,我身上的哪一針哪一線,沒有你的痕跡。這件綠衣,可不就是那年夏天你為自己染就?你說蒲葦如妾,妾如蒲葦,生生世世念君。夏日繁花似錦,你偏要這蔥綠的衣衫,你說誰道綠葉襯紅花,我偏要這漫山遍野的花為我作襯。那一日你非拉著我出游,花叢中,小溪邊,田埂上,到處都是你綠色的身影和銀鈴般的笑聲,我就那么看著看著,一瞬間,便蒼老了時間。我的衣衫上,還殘留你的體溫,但我卻已找尋不到你的影子。他們都說你已亡故,我偏偏不信,你明明就好好的,還是那么美,那么鮮活,在我的心里,直到我化為灰燼。
讀來有沒有十分感動,潸然淚下?這首小詩沒有多么華麗的辭藻和修辭,就如閑話家常一般,反復回憶妻子在世時的場景,訴說自己的思念。但這份思念跨越了千年依然震撼。不過,這首小詩居然出自一個美麗女子之手!震驚吧,那就來看看這首小詩背后,真實的故事。
這首小詩,出自衛莊姜之手。莊姜何許人也?“齊侯之子,衛侯之妻”,即齊莊的女兒,衛莊公的妻子。這樣說來似乎還有些抽象,但是形容她美貌的辭藻,我們卻十分熟悉:“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詩經·國風·衛風·碩人》)。這么一個美人,又出身高貴,出嫁時自是風光無限。可惜婚后生活卻并不如意。朱熹《詩集傳》云:“莊公惑于嬖妾,使驕上僭,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可見莊姜處境十分凄涼,還好,她尚能運筆作詩,將自己的滿懷心事寫進去。若此聯想一番,便會發覺,這首悼亡詞,男主人公并非在悼念自己的正妻,而是表達對妾的深情。古人以黃色為正色,是尊貴身份的代表,綠色為閑色,相較正色地位低下。此處可以腦補一下《甄嬛傳》,皇后娘娘一般都是正黃色衣衫,其他貴人答應常在才穿花色,因為皇后才是皇帝的正妻,其他不管分位多高也就是個小妾。同時,上尊下卑,因而綠衣黃里、綠衫黃裙都暗示了嫡庶異位,尊卑不分。這不正是莊姜必須要面對的事實么?身為丈夫,對亡妾如此深情,那對眼前人必然無暇顧及。深情最是無情,他的情,他的愛,統統給了別人,那可憐的莊姜,又該如何自處?天地之大,卻不容于一人,叫她心中如何不苦悶?她心里的痛,恐怕不比這位痛失愛人的男主人公少一分。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份痛,才成就了這首小詩。
9.百歲之后,歸于其居!百歲之后,歸于其室!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於其室!
——《詩經·唐風·葛生》
關于此詩是否為悼亡詩存在一些爭議,孔疏又解釋說:“其國人或死行陳(陣),或見囚虜,……其妻獨處于室,故陳妻怨之辭以刺君也?!敝祆洹对娂瘋鳌分幸膊伞罢鲖D怨”說,都認為這是妻子思念久征不歸的丈夫所做。一直到清代的郝懿行揭示出“角枕”、“錦衾”為收殮死者的用具,說這首詩是悼亡詩,這一觀點才漸漸流行起來。單從詩文字面上理解,說這是一首悼亡詩絕對是有說服力的。
其實古人挺講究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的,上至王侯將相,下至平民百姓,身死以后夫妻一定會葬在一起。即便到了如今,部分還留存土葬習俗的地區,也沿襲了這一傳統。這背后也是一種對愛情的成全與尊重。這首小詩表達的正是這層含義。
蘞草肆意蔓延,漸漸爬上了你的墳頭。你一個人睡在在這里,可曾感到孤寂?你看,就算是這葛藤,都知道纏繞著荊棘向上生長,決不讓自己孤單,可是我親愛的丈夫,你卻一個人沉睡在這里!我看這牛角枕頭色澤溫潤,錦被色彩斑斕,倒像是全新的,夜涼如水,這可能抵御寒氣?你睡覺不老實,慣常是愛踢被子的,再沒有人夜半為你蓋被子,不知你是不是又會染上風寒?我為你憂心不已,可你這該死的冤家,你怎就忍心長眠于外,留我一人獨守空房?家里的擺設一直沒動過,跟我們成婚時一模一樣,就仿佛你還在我身邊。你不在,我孤枕難眠,卻再沒人陪我說說話,哄我入眠。再沒有那熟悉的讓我心安的呼吸聲,再沒有那溫暖的讓我倚靠的胸膛,每一個長夜白晝,都成了煎熬。我們不是說好了,誰在九十七歲死,奈何橋頭等三年,你一定要等著我,百年之后我就去尋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們也要在一起!既然余生不能同衾,死后必要同穴!
全詩沒有用哀婉凄絕的筆觸來寫,有的是一種力量與堅定,這是誓言,亦是期許,你不在我不悲傷,我要好好活下去,一個人活出兩個人的精彩。不是不愛,是我知道,你想要的是我安好。我會把對你的想念深藏心底,等到百年以后,與你相見,再訴相思!
8.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mǐn miǎn]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髣髴[fǎng fèi],翰墨有馀跡。
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如或存⑿,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霤[liù]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潘岳《悼亡詩》其一
潘岳身上,真的有太多值得說道的地方。說潘岳不熟悉,換個名字估計誰都認識他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美男子潘安!“貌比潘安”這個形容公子哥俊俏的詞,可謂人盡皆知了吧?潘安到底美不美?當然美!美到什么地步呢?《世說新語·容止》有語:“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劉孝標注引《語林》中說:“安仁至美,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边@想想就有點恐怖,人家潘安還是個小小少年,拿著彈弓出門指不定想去射個小鳥啥的調皮一把,這還被群女人圍住了,估計那會兒臉黑的夠可以。坐車出個門,老女人們還不斷扔果子,你們問過潘安愛不愛吃嗎?說不定他一聞到那味道就想吐呢!長得美是他的錯么?
除了長得美,潘安還是個官三代,其祖父原來是個太守。也就是說潘安是個不折不扣的高富帥。這就夠讓人嫉妒了,他還才華橫溢,與陸機齊名,時人稱“陸才如海,潘才如江”。他更對妻子一往情深,所寫的《悼亡詩三首》被后世推崇為悼亡詩派開山之作。這樣一個男子,就算身上有什么缺點,好像也比較容易被原諒。所以即便知道他趨炎附勢,性格浮躁,最后因為被污蔑參與叛亂被夷三族,也真的討厭不起來。不過這樣看來,妻子楊氏早亡,還算得了善終,總好過被砍頭吧?
這首詩寫于潘岳為妻子守喪一年,即將返回任所時,觸景傷情本就是再正常不過了,何況這里是妻子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一花一木都是妻子所鐘愛的,入眼全都是伊人倩影啊。進入房間,滿滿都是共同生活的回憶,妻子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猶在眼前,但是羅帳之中,卻再無那雙晨起為他更衣的素手。墻上依然掛著愛妻的墨跡,那淡淡的墨香一直氤氳在空氣中,將他緊緊包圍,那是妻子身上溫暖而熟悉的味道,閉上眼,不自覺伸出手去,還以為能觸碰到那熟悉的體溫,卻只能抓住微涼的空氣。心思百轉千回,才終于說服自己,她已故去。眼中的哀傷,心內的悲痛,全化作聲聲嘆息。痛失愛侶的鳥兒,如何還能振翅高飛?沒了同伴的比目魚,如何還能暢游無阻?又是一年春草綠,可惜桃花依舊,人面不知何處。
7.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
去秋三五月,今秋還照梁。今春蘭蕙草,來春復吐芳。
悲哉人道異,一謝永銷亡。簾屏既毀撤,帷席更施張。
游塵掩虛座,孤帳覆空床。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
——沈約《悼亡詩》
如果說潘岳的《悼亡詩》哀而不傷,沈約的這首詩卻是哀傷并茂。一直很好奇沈約的妻子是何種風流人物,能讓丈夫為其寫下如此哀婉清怨的詩歌,可惜這位女子未能青史留名,實在揭不開她面上的紗幔,難以一睹真容。還好,這絲毫不妨礙我們去體會這首詩中想要表達的濃濃思戀,沈約的哀,沈約的傷,從來是他一個人的,卻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因為他的悲他的怨如此強烈,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然能準確無誤擊中我們本就不夠堅強的心。
只見一名消瘦的男子立于風中,面上是揮之不去的憂傷,只一眼,就讓人忍不住心疼,多想緩步走到他身后,為這單薄的身影披上一件外衣。他薄薄的嘴唇輕啟,吟誦出卻是這樣哀傷的詞句。四季輪換,年復一年,今年秋天過了,還有明年。就是這蘭草榮枯,也是年年如此,生生不息。為何人就不能如此?去了便是永遠,從此這天地間再沒有你的氣息,就算再有輪回,那也不再是你了呀,我的妻!你走后,我就換了個地方安歇,我們曾經相依相偎的床榻,有著太多的甜蜜,如今留我一人,我再不敢觸碰。否則所有的記憶朝我涌來,溫柔的你,嬌憨的你,羞澀的你,嫵媚的你,太多個你讓我不知所措,我想抓住這個,又想抓住那個,可是我竟頭一次發現自己如此無能為力,我哪個都抓不住,留不下。你會不會怪我懦弱?我不是轉頭就忘了你,我只是不敢太想你,一想你,我的心太痛,就會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生命終究是有盡頭的,你先走了也好,天知道留下來的人多么憂傷?相愛卻不能相守到永遠,你可知我心里有多恨?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6.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稹《離思》
能當得了負心漢的人,說起情話來絕對是一套一套的,更是極會標榜自己深情的,不然早被唾沫星淹死了,還能有機會哄騙了一個又一個清麗佳人?元稹自然是個中翹楚,才高八斗,風流倜儻,女人緣也是極好的,先有“鶯鶯”,又有韋從,而后是薛濤,后來還有個劉采春,還有我叫不上名字的、不知道的,這就整個一個花心大蘿卜啊!元稹對這些女子到底有情與否,想來也是有的,只不過,最愛的還是自己罷了。有的男人就是如此,能夠輕易愛上很多女子,愛的時候也是真愛,就算作為當事人也絕不會懷疑一絲一毫他的真心,滿心都是甜蜜,于是智商越來越負。可是移情別戀的時候也絕不拖泥帶水,可憐了那些傻傻的女子,就算被拋棄也絕不會怨恨他一絲一毫,怪只怪,當時年紀小,自己不夠優秀,追不上這耀眼的男子。遇上這樣的男人,陷入了溫柔陷阱才是正常,也別怨天尤人了,遇上了就自己認栽吧,不然又能如何?薛濤也是個極聰慧的吧,遇上元稹時候也不是少女懷春的年紀了,早就閱人無數的她,還不是一見元稹誤終身?
這樣一個男人,寫出點千古傳誦的愛情名句來還真不出奇。這首《離思》就是最有名的一篇,與蘇軾的《江城子》、賀鑄的《半死桐》一起,被推為“三大悼亡詩”,其影響力可見一斑。這首詩意境極佳,通俗表達就是:見過了滄海之水的浩瀚無邊,其他地方的水再難入得了我的眼;見過了巫山之上的云霞,便覺世間再無云彩。我從萬花叢中過,就算是姹紫嫣紅開遍,也懶得看一眼,這是為什么呢?一半是為了修道,一般卻是因為你呀!讀來心中不是不感動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愛情向來是能讓人動容的,既然今生只愛那一人,伊人已逝,心中的痛與殤還需明說么?
你我相遇時,你不過雙十年華,娉娉裊裊,人比花嬌。我當時不過一窮酸書生,你卻貴為世家小姐,蒙你不棄,甘愿下嫁。婚后更得你與岳丈鼎力相助,我才能青云直上。我一直那么努力,因為我想有一日以我自己的力量護你周全,給你幸福,而不是要你用娘家之力為我付出。幾年的籌謀,我終如愿,我本以為你我夫妻苦盡甘來,誰知你竟撒手人寰,甚至來不及讓我好好保護你。見過了你的好,讓我眼中如何再能容下他人?如今即便你不在,我也懶得再看別人一眼,我的思念我的孤寂你可能感受到?
韋從也許是元稹擁有過的所有女子中最幸福的一個,相逢于元稹微末之時,更有娘家龐大的實力作為靠山,就注定了她不會像“鶯鶯”一樣被放棄。而兩人婚后僅七年她就病逝了,更沒經歷七年之癢的折磨,從20歲到27歲,正是女子最美的年華,她在丈夫心中留下的形象一直都是美好的,也更容易讓元稹念念不忘。一直覺得,元稹真正愛過的女子,怕也就是韋從了,因而為她寫下多首悼亡詩。她若泉下有知,不知是否安慰?可是我只看到韋從過世不久,元稹就跟薛濤雙宿雙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愛情,到底不如不如只有一瓢。因為如果有弱水三千,男人就有了選擇權,今天可以選擇這一瓢,明天也可以選擇那一瓢,說到底女人還是被選擇的對象。但如果只有一瓢,此生此世,滿心滿眼便全是你,這只有如此,才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5.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蘇軾《江城子》
一直在想,愛人之間,最遙遠的距離、最悲痛的別離到底是什么?是陰陽相隔么?我倒覺得是“上窮碧落下黃泉,魂魄不曾來入夢”。都說夢是心中所想所念,思念一個人至深,總會不時夢到她。可是明明思念綿延成長河,卻偏偏就在在夢中都難以相逢,這又該多么的失落?夢中相會,總算是一種虛幻且短暫的慰藉,可惜夢醒之后,只會更痛。
蘇軾對王弗的深情,應該是動人的,可是他又還有美貌而善解人意的侍妾王朝云,以及續弦王潤之,甚至他身死之后是與王潤之合葬,而非發妻王弗。這個男人真的讓人看不懂了,他到底最愛誰?若說愛發妻,死后為何不與之合葬?若說愛續弦愛侍妾,這使人讀之潸然淚下的《江城子》也絕非作偽。也許,他的深情全是由心而發,只是不同的時期,給了不同的人。若非深愛,哪會十多年對她念念不忘?夢中再見,卻還是小心翼翼,生怕驚了夢中人,更怕她已不認得自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也不知何時你在我心中居然已經刻下了如此深的的印記。是新婚那夜,映著燭光,我揭開喜帕時你微紅的嬌顏?是你臨窗梳妝時,那眉眼低垂嘴角上揚的姿態?還是那日你戲粉蝶,不小心摔倒,那蹙眉忍痛、眼含淚水的模樣?本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可自你離去,你的一顰一笑都越發清晰。轉瞬十年,你我已遠隔千里,可我總覺得我為你畫眉,依稀是昨日的光景。十年的光陰,我卻未曾將你淡忘,根本不需思量,你在我的腦海中,從未離去。夢中見你,你還是那么美,沉靜中帶些狡黠,溫柔中帶些堅毅,時光在你的身上早就停止,可我歷經十年滄桑,早已是風塵仆仆,鬢發如霜,怕是你見到了現在的我,也認不出了吧?那夜夢回故鄉,我見到了你,你看著我默默無言,只是淚流滿面,可是怪我不去看你?當年我親手所植的松樹都長大了不少吧?每每月色正好,想到你長眠的地方,我總是肝腸寸斷,我若有雙翅膀,隨時可以飛去看你多好?
子瞻,我多想撫平你緊蹙的眉頭,我伸出手,可是你感受不到。我總是忘了,我已是孤魂一縷,你看不到我。我又如何放心你一人顛沛流離,我的魂魄何曾離開你一分一秒?縱使相逢怎不識?十年了,我看著你起起落落,我看著你得志時意氣風發,看著你失意時艱難困頓,不管你是塵滿面,還是鬢如霜,你都是我最愛的子瞻,我怎會不識?那夜,你在夢中呼喚我的名字,看著你眼角的濡濕,我知你定是夢到了家鄉,夢到了我。夢中的我,可與你說了要照顧好自己?跟你在一起的幾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雖然短暫,但我依舊滿足。子瞻,怕只怕,你忘不了我一直活的不快樂。如果遺忘我能讓你少一些悲傷,那么,請忘了我。我不要你再為我斷腸。
小軒窗,正梳妝。
4.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
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賀鑄《半死桐》
這首詞牌本名《鷓鴣天》、《思越人》,賀鑄改為《半死桐》,僅從詞牌的變動就能感受的詞人的心境。賀鑄曾多次路過或客居蘇州,以前都有妻子趙氏相陪,唯獨此次,妻子已逝,獨自一人再游蘇州,大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之感。若說賀鑄表達的感情有矯揉造作的成分,是絕不可能的。因為賀鑄相貌丑陋,人稱“賀鬼頭”,雖然古代女子不以長得帥不帥作為第一擇偶標準,那也是翩翩佳公子更有女人緣,要不元稹之流哪來爭先恐后那么多紅顏知己。想來賀鑄內心,還是有些自卑的吧,這種情況下有女子愿意與其共度一生,他怕是要默默感謝上蒼的。更何況還是名賢惠的妻子,處處照料他的生活,他對妻子,除了愛,還有深深的感激吧,這樣復雜的情感,是摻不了假的。賀鑄的情,賀鑄的思,也都融入這寥寥數語中了。
再過蘇州,早已沒了你的陪伴,夫妻本是一體,我們攜手同游的日子多么快活,你能陪我一起來,為什么不能陪我一起回去呢?秋霜之后,梧桐不耐嚴寒,七零八落,半死不活,正是我失去你之后的寫照啊!鴛鴦一直都是成雙成對的,失去了伴侶的白頭鴛鴦,又能獨活多久呢?青草上的露珠已經逐漸蒸發不見,而我卻像孤魂野鬼,飄蕩在我們的舊居和你的墳頭之間,不知何去何從。本就是“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還偏逢夜雨霖鈴,我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不覺想起了那些個你為我縫補衣服的夜晚。昏黃的燈光映出你低頭穿針引線的剪影,密密麻麻的針腳,全都是你的情意。你從來都是如此,把感情默默放在心里,從不言說,從不求轟轟烈烈,卻用一個個小小的舉動表達著你的情你得愛,讓我沉醉于這溫柔鄉。誰說溫柔鄉是英雄冢,若是我放棄豪情壯志,就能換得你回還,我愿意!我愿此后一心一意只做你的夫,因為自你走后,我才明白,此生所求,只得一個你!
3.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陸游《沈園二首》
七十五歲的陸游,平生最恨是什么?怕是王師尚未北定中原,南宋積弱,難復家國。最悔什么?是不是就是當年不夠勇敢,不夠堅持,輕易松開了唐婉的手?陸游對唐婉的思念,愛也多,悔也多。四十四年不曾釋懷,到底是愛唐婉至深還是想到當初的妥協與放棄就后悔不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陸游自己怕也分不清楚了。
這出愛情悲劇,本能有千萬種方式避免,而一念之差,悔恨終身。如果當初陸游不是一味沉醉溫柔鄉,忘記了功名,陸母怎么會對唐婉心生不滿,非要將其休棄?如果當初陸游再堅持一些,先依從母愿考了功名再把唐婉接回,或者干脆再強大一些,站在唐婉前面為她遮風擋雨,與母親抗爭,是否就不會最終勞燕分飛?如果當初陸游再堅持一下,堅決反對唐婉再嫁,堅決不娶王氏,結果是否又會不同?如果當初沒有沈園重逢,陸游沒有寫下“紅酥手,黃藤酒”惹得唐婉羞憤交加,憂思再起,是否唐婉本可逐漸忘卻前塵,平安終老?如果當初······
可惜,生活不是電視劇,拍不好可以重新修改劇本重新來過。可惜,沒有如果。這段悲劇,有著太多的無奈。若是放在現在,為了愛人忤逆父母不是什么不可饒恕的事情,最多大家各自冷靜一段時間,然后親友幫忙周旋,然后一家人心平氣和談談,重歸于好。可是千年前的宋朝,卻是最重倫理綱常,不孝之名,沒人能承擔的起。若是王氏有著現代女性的灑脫,一想陸游跟唐婉并非感情破裂分離,自己嫁給他怕是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揮之不去的EX陰影下,估計也不會嫁過去。那唐婉更能灑脫的想,陸游是你負我非我負你,那就別怪我無情,忘了你,我依舊是貌美如花、驚才絕艷的自己。如此一來,唐婉不會因為羞愧難堪積郁成疾,香消玉殞。陸游也不必自我折磨四十四年。也許,這就是生活,我們永遠無法掌控情節的跌宕起伏。且看七十五歲的陸游如何獨白。
日漸西斜,城上的號角聲聽起來也那么悲傷,不知吹號之人,是否與我一樣痛失所愛?四十四年歲月流轉,沈園也早已不復當年模樣,我已行將就木,垂垂老矣。還記得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座小橋嗎?如今卻變成我的傷心地,可我還是想去,站在橋上,看橋下碧波蕩漾,總是能浮現出你那年巧笑倩兮,美艷動人的面容。我多想伸手去打撈你的影子,可總怕打破水面的影像,失去你的蹤跡。你已經離開我四十四年了??!沈園的柳樹都老了,再沒有力氣飄絮了,我也老了,不知何時就會離開人世。這沈園到處都是你的影子,我活著一天,便總也放不下。每每來此憑吊你,我總是忍不住涕淚沾巾,也不知道小輩們見我如此會不會笑話我??烧l知我還能來幾年?。⊥駜喊。闶枪治业陌桑侩m然你不說,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是那年重遇,你便不會想到過往傷心不已。你在趙家想必過得不幸福吧?是否人前強顏歡笑,卻夜夜垂淚到天明?如果我知道你我重逢,會讓你過得如此痛苦,郁郁而終,我真的寧愿那次沒有遇到你??!即便到了黃泉,我也無顏見你啊!婉兒,若有來生,我必護你到底,決不讓悲劇重演!可惜,來生縹緲,我們到底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如果可以選擇,我寧愿今生,你從未遇到我!
2. 一枝折得,天上人間,沒個人堪寄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入水。笛聲三弄,眉心驚破,多少游春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天上人間,沒個人堪寄。
——李清照《孤雁兒》
李清照的愁思,李清照的情殤,早已穿越了千年。在十三四歲那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讀易安的“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就總覺得這個女子是不快樂的,她的詞總會讓人莫名心痛。她的憂傷,她的哀愁,總是那么強烈,即使隔了上千年的時光,仍然能準確無誤擊中你的心。她的詞句就像一雙鏗鏘有力的大手,能把你的心臟緊緊握住,哪怕只是輕輕用力,時光這邊的我們也能感覺到一股難言的痛楚。從尋尋覓覓到凄凄慘慘,這還是我最初印象里那個能寫出“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李易安么?
這首詞調原名《御街行》,后變格為《孤雁兒》,專寫離別悼亡等悲傷之情。所以這首詠梅詞,其實是首悼亡詞,悼念誰?自然是亡夫趙明誠。每每讀到這首詞,腦海中總是想起《梅花三弄》的旋律。“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慈碎g多少故事,最銷魂,梅花三弄”,伴隨著姜育恒的歌聲,思緒飄到遠方。
梅花一弄,斷人腸。
早晨睜開眼,便覺微寒,不知為何心情郁郁。屋內還飄散著尚未散去的沉香味,寂靜的可怕,起床一看,玉爐中的香早已熄滅,只余冷冰冰的殘灰。到處都是冰冷的氣息,一如我的心境。遠處忽然傳來《梅花落》的笛聲,哀婉纏綿。如泣如訴,更讓我添了幾分傷心。心中煩躁,于是推門出去,卻驚訝的發現滿園的梅花像是伴著笛聲開放了,美景如斯,可誰能與我一同欣賞?我的知音人已去,還有誰能與我一同憑欄,觀賞梅花,詩詞唱和呢?想到這些,叫我如何不斷腸!
梅花二弄,費思量。
春景無限美好,可忽然風起,細雨落下,打濕了梅花。它們看起來如此晶瑩,那梅心的水珠,是梅花的眼淚么?看著看著,不自覺濕了眼眶。抬起頭,眼淚是不是就可以不掉下來?忍不住走入雨中,折下一枝最嬌艷的梅花,想要送給丈夫。這才驚覺,明誠已經不在。細細思量,天上人間,這枝梅我還能送給誰?原來真的沒有了,于是又將其丟棄,任其在雨中碾落成泥,斯人不在,哪有人堪寄!
梅花三弄,費思量。
那笛聲還不散去,聽得我心中波瀾驟起。我與明誠情投意合,一同游玩賞景,一同把玩古物,那些日子好不快活??蔀楹紊咸觳辉箲z,許我兩人多做幾年夫妻。為何要如此殘忍,明誠還那么年輕??!為何要帶走他,留我一人在這世間,任思念成海,任愁思泛濫。為何不把我一起帶走,讓我們永生永世不分離?韶華易逝,知音難求,我的知音人已遠,我的心已死。
1.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納蘭容若《南鄉子·為亡婦題照》
從小讀詞就不讀宋朝以后,偶爾見得一兩首,也總覺得索然無味,跟宋朝詞人們的水平相差太遠。直到某次偶見納蘭容若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深深被打動,便記住了這個名字,嘗試去了解他的作品他的故事。王國維評價他:“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納蘭也真的絕不叫人失望,他的詞情真意切,總能引起共鳴。
在他短暫的31年生命中,留下了不少佳作,尤其是與妻子盧氏相關的作品中,總是佳句不斷。納蘭詞中,描寫夫妻婚后幸福生活的也并不鮮見,比如“玉局類彈棋,顛倒雙棲影?;ㄔ虏辉e,莫放相思醒”,又如“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由此可見,夫妻二人志趣相投,鶼鰈情深。一個能當知音的妻子,絕對比一個僅能默默持家的妻子更得丈夫的心。何況納蘭又是個異常專一的男子,你能入得了我的心,從此我就滿心只有你,其他鶯鶯燕燕全部被我隔離在心門之外。在三妻四妾本屬平常的古代,能夠喊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子,也不得幾個,盧氏得夫如此,該是如何幸福??!可惜天妒紅顏,兩人婚后僅僅三年,她就因產后受寒病亡,納蘭也因此變故一蹶不振,后也因寒疾病故,年僅31歲。
納蘭實在是善良的男人,妻子亡故,他心中悲憤不已,卻找不到宣泄口。是怪天公無情還是怪世事無常?是怪命途多舛還是現實殘酷?可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事無常不是再正常不過?于是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珍惜妻子在世時的時光。可是他哪里有過一絲一毫不珍惜,即便是我們這種旁觀者,都為他的深情打動,只有他自己不自知。又或者說只因太過深愛,才覺得怎么做都不夠!
愛妻走后,他早已魂繞天涯,心內成灰,除了亡妻,或許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再能撥動他的心弦。本來想為亡妻畫像,記下她笑語嫣然的模樣,可是畫著畫著,淚流滿面,三年來朝夕相處的畫面不斷重放,他心中無限悔恨,為何當時不再珍惜一些,不再用力記下一些美好的瞬間?默默流淚終至哽咽,手抑制不住的發抖,終究太過傷心,難以畫出她的一顰一笑。離別時,她的話語聲聲在耳,她讓他照顧好自己,不要太過悲傷,忘記她,繼續開心地活下去??墒?,這樣的要求何其難,讓他怎么能夠做到??!如果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他們的美夢,他真愿長睡不復醒。可到底是誰驚了他們比翼雙飛的美夢?妻子已然夢醒離去,他卻遲遲不愿醒來,若能大夢三生與妻廝守,他真的不愿意醒來。可妻子不在,一個人的夢沒有甜蜜,只有無盡的悲痛。深更風雨起,寒氣催人老,屋檐下的風鈴叮鈴作響,催人斷腸,聲聲到天明。
筆者有話說:
正如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同的人讀同一首詞也會有不同的感受。落月所寫,只是自己的感受,難免有錯誤疏漏,有待聰明的讀者們指正。我更相信你們肯定有自己不同的見解,只有不同想法的交流與碰撞,才能擦出不一樣的火花。所以,落月在這里擺好了琴,期待與我一樣熱愛詩詞的知音人來奏一曲高山流水;落月在這里備好了朱砂,期待有不同見解的伙伴們來朱筆批閱指出不足。請親愛的讀者們不吝賜教,通過后臺留言的方式咨詢加入前十讀者群,落月在這里等您。更希望親愛的你們能夠掃描二維碼關注前十,動動手指傳播,讓跟我們一樣喜歡的詩詞的朋友有個機會能一起交流,落月拜謝。
文/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