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七一
明正德十五年春,正是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節,王守仁由南京回南昌。一路溯江而上,也許是逆水阻風,也許是心有波瀾,或二者兼而有之,總之,王守仁無心于江岸之上的桃紅柳綠、水村山郭,他感覺有點疲憊。船至銅陵,行程過半,他決定泊舟鵲岸,上岸去看看這塊具有表里河山之勢的地方,取天井之水洗把臉,再去沐浴一回五松松風。
王守仁棄舟登岸,也不叨擾縣中衙吏,直奔五松山而來。他于山中訪到太白書堂,那是李白當年曾留下“龍堂若可憩,吾欲歸精修”之詩句的地方,檜樾之下,書堂及太白祠修葺一新。書堂四周,唯松濤而已,遠處,偶有山鳥鳴澗。王守仁禮拜畢,復往銅官山。此時,夕陽西墜,銅官山籠在夕嵐里,山之北麓,綠樹修竹間,有夕煙裊裊,黃墻琉璃隱約可見,那就是王守仁打算拜謁的靈祐王廟。這個靈祐王,晉時在潯陽做太守,姓張名寬,卒后,蕭齊時,廟食銅官。唐中和間,陰有助戰功,觀察使裴肅奏封保勝侯,宋度宗增爵封為靈祐王。
“張寬沒后成為神。一夕,乘鐵船順江而下,至銅官,為凡人所見,船遂溺,而首尾漏焉。”早齋后,廟祝帶著王守仁去觀瞻鐵船遺跡,一邊走一邊說著這位靈祐王怎么來的銅官山。他們一起來到五松山前,湖田之下,但見有土阜仿佛船只模樣,首尾相距百十武,均裸露出積鐵。守仁睹鐵船人去船空,思神話流風未墜,駐足憑吊良久,羨張寬得緱嶺之快意,嘆自身陷紅塵之困頓,感慨系之,乃作《過銅陵觀鐵船》,題石上。
王守仁回到鵲江船上,一腔愁緒逐浪高,更兼燕語侵愁,花飛撩恨,憑吊鐵船之感慨又添幾分。思之良久,他命仆役磨墨展紙,要把觀鐵船詩謄寫下來,并分享給謝源。于是,一件藝術價值與史學價值兼備的國寶,在銅陵鵲江岸邊誕生了——這就是現藏故宮博物院的《銅陵觀鐵船歌》紙本長卷。
紙本長卷為行書,縱31.5厘米,橫771.8厘米,分為歌序、歌詞、署款三部分。現將其文迻錄如下:
銅陵觀鐵船,錄寄士潔侍御道契,見行路之難也。
青山滾滾如奔濤,鐵船何處來停橈。人間刳木寧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仙人一去已千載,山頭日日長風號。船頭出土尚仿佛,后岡有石云船稍。我行過此費忖度,昔人用心無已忉。由來風波平地惡,縱有鐵船還未牢。秦鞭驅之不能動,奡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訪蓬島,雷師皷舵虹為繅。弱流萬里不勝芥,復恐駕此成徒勞。世路難行每如此,獨立斜陽首重搔。
陽明山人書于銅陵舟次,時正德庚辰春分,獻俘還自南都。
縱觀二十句歌詞,開頭八句,為一般鋪陳,接下來,切入正題,詩人要乘此鐵船訪問的地方是蓬島,這么遙遠的地方,即使是請雷神掌舵,用彩虹作纜繩,也恐怕就像細弱的溪流,流經萬里,終會枯竭,連細微的芥子也浮托不起一樣,終究仍是白忙一場。正題主旨是說“世路難行”,并與長卷歌序所說“見行路之難也”相呼應。
王守仁作“行路難”之慨嘆,絕非裝腔作勢、無病呻吟,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有感而發,是他遭遇政壇風險與人生坎坷的真實寫照。
這須得從他平定寧王宸濠叛亂和三次獻俘說起。正德十四年六月,寧王宸濠反叛。七月,王守仁以副都御史提督南昌、贛州、汀州、漳州軍務,主持平定宸濠叛亂,鏖戰四十二天,生擒宸濠本人。按道理,這是一件令朝野額手稱慶的喜事。可武宗皇帝七月已經宣布要御駕親征(實際是想借此南下玩樂),八月二十,武宗發京師;二十四,次涿州,王守仁捷奏至,秘不發。更奇葩的是,武宗繼續南下,不是往江西,而是往南京,并且要王守仁將寧王押送到南京(正德十五年閏八月三十,武宗于南京廣場當眾釋宸濠等,又伐鼓鳴金而擒之,以示為自己所親俘),于是便有了王守仁三次獻俘。
第一次:正德十四年九月十一日,首出南昌。此次為了躲避張忠、許泰等人,特別從玉山入浙北上,上書請獻俘,欲止帝南征,帝不許。十月到達錢塘,不得已,將宸濠等逆犯移交太監張永。此次對王守仁打擊較大。因為戰擒寧王宸濠,不僅無功,而且有過。“從征官屬”出生入死,也未獲任何封賞。守仁心中不平,故在西湖凈慈寺稱病。同月稍后,北赴京口,又至金山寺散心。十一月,聞武宗南巡,已至淮揚,欲從京口北上攔截晉謁。大學士楊一清固止之。此時適奉詔命巡撫江西,不得已,由京口乘船沿江西上,經湖口入鄱陽湖,大約于十二月初返回南昌。
第二次:正德十五年正月二十六日,得旨解送其他囚犯至南京,遂再出南昌。此次乘船經鄱陽湖入長江,行至蕪湖,復遭太監張忠、許泰等阻拒,令速回江西安撫軍民。此次對王守仁打擊更大。《明史·王守仁傳》稱武宗“乃遣(守仁)還鎮,令更上捷音”,應該系于此次。返回途中,經過廬山,重游開先寺,在寺內按照武宗旨意更擬“捷音”:“天子聞變赫怒,親統六師臨討,遂俘宸濠以歸”,將功勞歸于武宗了,并于讀書臺后留下石刻(此石刻今存,名《平宸濠碑》,在江西星子縣南康鎮秀峰寺內)。但從仍“書從征官屬列于左方”來看,守仁對“從征官屬”未獲封賞還是耿耿于懷的。
第三次:正德十五年二月上旬,王守仁剛回南昌沒幾天,又奉太監張永幕士錢秉急報,以為武宗愿意接見,遂三出南昌。由于是張永私人加急密報,不便張揚,遂以“觀兵九江”為名。此次仍乘船經鄱陽湖入長江,行至上新河,也就是龍江,又為諸幸讒阻,不得見。上新河、龍江與南京近在咫尺,長卷署款稱“獻俘還自南都”,即指此而言。此次對王守仁打擊最大,據《王文成全書》卷三三《附錄二·年譜二》的記載:這天夜里,王守仁“中夜默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思曰:'以一身蒙謗,死即死耳,如老親何?’謂門人曰:'此時若有一孔,可以竊父而逃,吾亦終身長往,不悔矣’”。這回他連求死、遁世的心都有了。也就是此次,由上新河、龍江沿原路返回,經過銅陵,已是同月下旬春分節令,寫下這件《銅陵觀鐵船歌》長卷。署款仍稱“獻俘”,還是暗含為自己也為“從征官屬”表功之意。
王守仁三次希望晉謁武宗,三次都沮喪而歸,怎不慨嘆人生行路之難?他要尋訪的蓬萊仙島太遙遠了,即使有了鐵船也是枉然,最后只能孤獨地站在斜陽之下,面對千年鐵船,不斷地搔首沉思。觀鐵船后幾日,他游覽大通古鎮,寫下七言律詩《泊舟大通》,其尾聯云“獨奈華峰隔煙霧,時勞策杖上崔嵬”,也是這種心緒的延續與再現。
王守仁的這種嗟險阻、嘆弱流、蓬山萬里路難行的慨嘆,本不足為外人所道,在當時也不便、更不能為外人道。他僅僅分享給了謝源——“錄寄士潔侍御道契”。士潔,即謝源。其緣由有二:其一,王守仁與謝士潔先后曾任廬陵知縣,二人在位,皆政望蔚然,惺惺相惜早焉;其二,王守仁討伐寧王宸濠之役,適遇巡按兩廣御史謝源回京復命。于是守仁行具本奏,留其軍前協謀行事,并各哨官兵俱聽監督;各哨擒斬賊犯,送發御史謝源審驗明白,從實直紀。二人在討伐寧王上可謂是同舟而濟,相救如左右手。正因為若此,守仁引士潔為“道契”。道契者,思想一致﹑志趣相投、一同修道的至交之謂也。
《銅陵觀鐵船歌》長卷,其史料價值不僅僅在于還原了王守仁三次獻俘尤其是第三次獻俘的歷史事件,它讓我們得以窺一斑而知全豹,王守仁“心學”之形成與深化,與這段時間的種種遭際及其心路歷程應有密切關系。
史稱“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絕頂”的王守仁,不僅在哲學、思想、文學、軍事等方面多有建樹,而且工書法。他自幼取法書圣王羲之,三十歲時,書法已達到較高境界,形成個性風貌。他為官后,書藝還受到當時的書法大家李東陽和陸深的影響。四十歲以后,其書法功力臻于純熟,隨意自然,筆韻精湛,不失法度,筆意蘊藉而雋逸,豪放而舒展。他的書法如其人品、氣質、學識一樣,在章法、運筆上自然天成,和諧統一,無故作姿態、嘩眾取寵之意。《銅陵觀鐵船歌》紙本長卷 ,為行楷,每行以三字居多,行間疏朗,字間互不連屬,但每個單字卻牽絲不斷,如“觀”“潔”“難”等。通篇字體修長,行筆快捷,骨力內涵,豪放中見沉著,遒勁中見秀麗,有米芾書法“沉著飛翥”之神韻。明代學者朱長春在評價王陽明的書法時說:“公書法度,不盡師古,而遒邁沖逸,韻氣超然神表,如宿世仙人,生具靈氣,故其韻高冥合,非假學也”。徐渭更是將其與王羲之相提并論:“古人論右軍以書掩其人,新建乃不然,以人掩其書”。斯論凝練、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