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太清,名春,字子春,原姓西林覺羅氏,滿洲鑲藍旗人,所以,她的原名就是大家熟悉的西林春。至于,顧太清一名因何由來,且聽我慢慢講來。
顧太清的祖父,是清代有名的大學(xué)士鄂爾泰的侄子、甘肅巡撫鄂昌,乾隆二十年,時任甘肅巡撫的鄂昌,因受叔父鄂爾泰門生“胡中藻案”(《堅磨生詩鈔》案)所累,作為重要查辦對象被卷入了文字獄要案。
鑒于其認(rèn)罪態(tài)度坦誠端正,從寬處置為賜帛自盡,家產(chǎn)籍沒,由此家道中落。
盡管遭此劫難,但畢竟是大學(xué)士之后,家學(xué)淵源深厚,顧太清從小便由祖母教導(dǎo)識字習(xí)文,后來又特意請老師教授她文化知識。
這位不纏足、喜穿男裝的滿洲女子,在這樣的書香門第中漸漸長大,天賦極高的她,在詩詞歌賦方面的造詣,尤為令人稱嘆。
小小年紀(jì),就填得一手好詞,故而,清代素有八旗論詞,“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之語,足見她的出眾才華。
難能可貴的是,顧太清所作之詞,并非尋常小女兒家吟誦的那種閨帷之中風(fēng)月之事,她行云流水般地直抒胸臆,毫無矯揉造作之態(tài),頗有東坡與稼軒之風(fēng)骨。
道光初年,乾隆帝第五子榮純親王愛新覺羅·永琪之孫、榮恪郡王綿億之子——貝勒奕繪,對才貌雙全、清秀溫婉的顧太清一往情深,欲納其為側(cè)室福晉。
但由于顧太清為罪人之后的頭銜,明書身份有違規(guī)制,無法通過審核與宗室聯(lián)姻。
無奈之下,身為貝勒的奕繪,求助于王府護衛(wèi),以“二等護衛(wèi)顧文星之女呈報宗人府”,故《玉碟》第五冊榮親王一系下記其為顧氏,又因奕繪自號太素道人,故以太清為號相映襯。
雖然顧太清名份上是側(cè)福晉,但因正福晉早逝,與其同年的奕繪又對其寵愛有加,兩人都喜歡賦詩填詞,常常結(jié)伴出游,儼然是情投意合的一對璧人。
顧太清的創(chuàng)作盛期,亦在此時。比如,她的巨著《子春集》,包括詩集《天游閣集》和詞集《東海漁歌》兩部分,共約千首詩詞。
這兩部詩詞集,恰巧是和丈夫奕繪的《明善堂集》、《南谷樵唱》對稱命名的,可見夫妻二人感情的甜蜜。
就這樣,顧太清與奕繪在榮親王府的寓園,度過了十四年夫唱婦隨、伉儷情深的美好時光。奕繪在他40歲的時候,因病離世,獨留太清一人,在這花團錦簇中,苦守凄涼。
沒有了奕繪的陪伴,顧太清起初自然是以淚洗面懶梳妝,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加上膝下需要撫育的子女,她也慢慢地振作了起來。
畢竟,透過這王府中的一草一木,一角一落,還是能夠清晰地回憶出那些夫君在側(cè)的點滴歲月。
怎奈,好景不長,小人心胸難自量。在顧太清守寡的第二年,她遇到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杭州有個風(fēng)流文人,名叫陳文述,因倡導(dǎo)閨秀文學(xué),所以培養(yǎng)了一批吟詩作對的女弟子。這年他突發(fā)奇想,出資為埋骨于西子湖畔的前代名女小青、菊香、云友等人重修墓園,在當(dāng)?shù)匾鹆艘魂囆∞Z動。
陳文述將女弟子們的題詩編輯整理,出了一本《蘭因集》,為了抬高聲望,便想讓當(dāng)時的文壇領(lǐng)袖顧太清,題詩一首,為自己背書。
由于他的兒媳婦汪允莊,曾是顧太清未出嫁時的閨中密友,因此,特意囑托汪氏奔赴京城來辦此事。
不料,顧太清對此等附庸風(fēng)雅之事,根本不屑一顧,汪氏只好悻悻而歸。
不曾想,等到《蘭因集》出版后,陳文述居然恬不知恥地托人送了兩本給顧太清,里面赫然出現(xiàn)了署名顧太清的“春明新詠”詩一首。顧太清哭笑不得,便回贈了陳文述一首詩:
含沙小技大冷成,野騖安知澡雪鴻;
綺語永沉黑闇獄,庸夫空望上清宮。
碧城行列休添我,人海從來鄙此公;
任爾亂言成一笑,浮云不礙日頭紅。
陳文述看到顧太清把自己描述得如此卑劣丑陋,雖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此事看似就這么過去了,然而,天降橫禍還在后頭等著呢。
隨著丈夫離世陰影的漸漸散去,太平湖畔的王府,也煥發(fā)出了往日的光彩。顧太清又開始與京城中的文人雅士們談天說地、吟詩作對。
其中,與她交往最為密切的,便是名揚天下的大文豪龔自珍。他的那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顧太清與龔自珍兩人互相欣賞,引為知己,龔自珍的宗人府主事又是個閑職,所以他經(jīng)常出入顧太清的家中。
但兩人均是品行高潔之人,僅是談詩論詞,絕無其他茍且之事。
不過,在盛行文字獄的清朝,多得是喜歡牽強附會、無事生非的卑鄙小人。
這年初秋,龔自珍寫了一首“已亥雜詩”,就像他的其它詩作一樣,很快就在京城文人圈中傳抄開來:
空山徒倚倦游身,夢見城西閬苑春;
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fēng)遞與縞衣人。
詩后還有一句小注:“憶宣武門內(nèi)太平湖之丁香”,因為太平湖畔距離貝勒王府不遠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丁香樹,開花時節(jié),清香襲人,襲自珍時常流連其中,所以作了這首詩。
但是,人們的八卦細胞總是異常活躍的,他們紛紛猜測“縞衣人”是顧太清,因為“朱邸”就是王府,她又常著一身白衣裙,與龔自珍是詩友,兩人經(jīng)常就詩詞進行切磋。這本是一件平常之事,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波,就此襲來。
就在此時,當(dāng)年遭受過顧太清譏諷的陳文述來到了京城,他也看到了這首詩,雖沒品出詩中意境,卻找出了一些微妙的把柄。
大家都默認(rèn)詩中的“縞衣人”是顧太清,而顧太清又名“春”,詩言“夢見城西門苑春”,表面上是夢見丁香花,可誰知心里夢見的不會是顧太清呢?
恰好,龔自珍在寫了這首“己亥雜詩”后不久,又有一闋記夢的“桂殿秋”傳世:
明月外,凈紅塵,蓬萊幽謐四無鄰;九霄一脈銀河水,流過紅墻不見人。
驚覺后,月華濃,天風(fēng)已度五更鐘;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扁幾萬重。
陳文述在讀過這首詞之后,大喜過望,心想這下可算是讓我抓到把柄了。
他將那首丁香花的詩和這首記夢的詞巧妙地聯(lián)系起來,有意歪曲事實,誤導(dǎo)讀者,便制造成了顧太清與龔自珍二人偷情幽會的鐵證。
這種名人八卦,往往傳播速度極快,而且傳播范圍越廣,就越偏離事實本身。面對無數(shù)的流言蜚語與鄙夷指責(zé),他們百口莫辯,亦無力招架。
最后,龔自珍被逼得再無安身之處,只好帶著一車書,郁郁寡歡地離開了京城。
他這一走,顧太清更是有理難言,也被逐出了王府,在西城養(yǎng)馬營租了幾間破舊的屋子,安置自己和可憐的兒女。
一場無中生有的“丁香花公案”,把顧太清從堂堂王府的側(cè)福晉,直接打落到破舊不堪的茅屋,瞬間變成了一個整天被周圍異樣眼光環(huán)繞的失徳民婦。
頓時失去生活信心的顧太清,也曾想過了斷生命,追隨先夫而去,徹底離開這個丑陋的世界。但看著依賴自己的兒女,他們是那么的無辜,顧太清還是選擇咬牙堅持著活下去。
風(fēng)波褪去,她的心也逐漸地在清貧的生活中得到了超脫,能夠淡然地對待一切苦難,無悲亦無喜,繁華和清貧,在她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多大的區(qū)別。
我們透過一首詩,便可以感受到她這種超然的心境:
一番磨煉一重關(guān),悟到無生心自閑;
探得真源何所論,繁枝亂葉盡須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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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選自電視劇《大清后宮之還君明珠》劇照,胡靜飾西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