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人還是動物,越是危急的時候越是躲避自己的仇敵。但是,下邊這個母雪豹臨危托孤的故事,肯定會顛覆你的認知。因為母雪豹恰恰是在垂死之際,將自己的幼崽托付給了它經常坑害的牧民了。
是垂死的母雪豹別無選擇嗎?還是它深思熟慮的結果?
藏族老牧民查布世代居住在青海的三江源,這片叫做岔子河的草灘是查布新分得的牧場。牧場旁邊就是凜然而立的雪山,草灘上溪水蜿蜒,綠草蔥蔥,是羊兒喜歡的水肥草美的好地方。
三江源的羊群
但是,查布趕著羊群入駐不久就發現了兩大敵害:狼群和雪豹。狼群就像土匪一樣,有時候只看見一只孤狼在遠遠地打量著羊群,但不知何時就會匯聚八九只,來去如風,就像過去橫行西北的馬匪,劫了羊就跑得無影無蹤。另一敵害就是岔子山上的雪豹。大概它每個月的某個夜晚都要下山來一次,來一次羊就無聲無息地少一只。時間長了,查布不怎么擔心狼,而總是對這只幽靈一樣的雪豹提心吊膽。
去年開春,查布發現岔子山上的雪豹開始頻繁下山。難道岔子山上的野羊不夠它獵捕的嗎?哎!既然雪豹下山,就說明它實在是餓了。查布心善,對著正在吃草的羊群,拋出了手中染著紅色的羊氈球。這是他發明的辦法,類似于抓鬮,抓到什么都得認命。
同理,查布的紅色羊氈球落到哪只羊身上,哪只羊就是今年的“放生羊”。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習慣,每年都要在開春放一只羊到野外,就算貢獻給了天地神靈。但是有三種羊不能當“放生羊”:一是懷孕的母羊,二是喂奶的母羊,三是羊羔。其余的,即便是羊氈球落到頭羊身上,頭羊也得認命。
今年查布的放生羊,就是要貢獻給這只雪豹。雪豹是雪山之王,人對它必須有敬畏的思想。很快,“放生羊”確定是一只大公羊。查布為它的大犄角上拴上了五彩綢布,口中祈禱著,讓兩只護羊犬把它趕出了羊群,并且眼看著那只等在旁邊的雪豹幾步竄過來把它咬倒在地……
懷孕的母雪豹。
五月一天半夜時分,皓月當空。牧羊犬瘋狂地吠叫起來。查布急忙來到羊圈巡查,只見兩只牧羊犬正在對著羊群瘋狂吠叫。查布用手電一照,一只雪豹正摁著一只羊大吃大嚼,吃得它滿頭滿嘴都是血。那對綠色的豹眼在手電光下閃著陰森的光。查布大怒,吆喝著兩只猛犬,舉起打狼棍就要進羊圈打雪豹。雪豹驚恐地站了起來,戀戀不舍地向一邊慢慢走去。憤怒的查布突然站住了。他發現,這只雪豹的身體似乎比春天吃它的“放生羊”時大了一倍。
忽然,他明白了,這只雪豹懷孕了,肚子都要耷拉到地面了。如果不是餓急眼了,它是不會偷羊吃的。他立即喊住兩只躍躍欲試的猛犬,帶頭退出羊圈。而那只母雪豹深深地看他一眼,又回到了方才咬死的羊身前狼吞虎咽起來。
此圖版權歸于網絡。帶著小雪豹的母雪豹。
真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只母雪豹已經把查布的羊圈和草場看成了自己的食堂。
中午,吃飽了嫩草的羊群紛紛趴臥在草灘上小憩。忽然牧羊犬又瘋狂地叫了起來。原來是岔子山上的母豹帶著一只小雪豹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查布的草場。雪豹似乎有恃無恐,對兇猛吠叫的兩只牧羊犬好不在乎。它知道,憑兩只狗的本事可以咬退兩只狼,但對它絕對構不成任何威脅。它只是擔心狗會傷害了剛剛兩個月齡的豹崽。
雪豹好整以暇地看著豹崽追逐著羊群滿草灘跑。豹崽追不上大羊就追小羊羔。母羊生氣了:同樣是母親,你雪豹不該縱容孩子殺羊的孩子。于是一頭把豹崽撅出了一米多高,噗通摔在草地上,摔得像貓一樣“貓嗚、貓嗚”地大叫。
母雪豹大怒:羊就是上天給雪豹預備的食物。今天就是帶著豹崽來練習獵捕的。母羊竟敢反抗?
此圖版權歸于網絡。雪豹吃羊
母雪豹怒吼一聲,凌空一躍三米,把母羊撲倒在地,一口咬斷喉嚨,喚來豹崽開始吸吮羊脖子上的鮮血。接著又把羊肉撕成小塊,供豹崽吞食。
查布幾次舉起打狼棍,吆喝著牧羊犬一起打走母豹和豹崽。但是,他還是停手了。嗨!要不是山上沒食物,母豹會帶著跑路都不快的豹崽冒險下山捕食嗎?算了,就算是我今年第三只“放生羊”喂你了。
進入六月,三江源的草灘水豐草茂。野牦牛、藏野驢、藏羚羊、藏原羚、白唇鹿等所有的食草動物開始匯聚三江源。棕熊、雪豹、野狼等肉食動物不再缺少吃的。
三江源的藏野驢
有天半夜,正在酣然入夢的查布被一陣抓撓木門的聲音驚醒。難道是馬熊來了?他的兩只牧羊犬前些日子為了護衛羊群被狼群咬死了。所以,現在沒有護家的狗報警了。
查布急忙爬起來,用力地敲打著鐵盆和水桶。咚咚咚、當當當的響聲在靜夜中傳出很遠。聽聽,氈房外沒有了動靜。查布左手打狼棍右手拿手電筒,一邊大聲吆喝一邊出門查看。氈房周圍沒有任何東西,即便是羊群也在安靜的睡眠中。
查布回到氈房剛剛入睡不久,再次被強烈地抓門聲弄醒。它怕棕熊卷土重來,敲打了一陣水桶和鐵盆后再次出門查看。但周圍依然空空如也。望著天空,繁星滿天,不時有一顆顆流星伴著野狼長嚎在天際劃過。檢查羊圈,羊群依然安靜地擠在一起睡眠。
此圖版權歸于網絡。星空。
奇了怪了!查布回到氈房再也睡不著。他靜靜地躺在鋪上,傾聽著荒原的自然小夜曲。有粗獷的熊嗷,有凄厲的狼嚎,時有藏野驢嘶啞地吼叫,時而有一兩聲夜貓子的啼哭。
也許是聽邪了耳朵呢!他漸漸睡去。睡夢中,他聽到了第三次抓門聲。
查布呼地一聲爬起來,靜靜地傾聽著外頭的抓門聲,但是聲音已經沒有第一次第二次強烈,有些斷斷續續,有些有氣無力,有些無可奈何。似乎還有輕微的喘息聲。
不可能是馬熊。如果是馬熊想進屋,只需一掌就可以抓破氈房的薄木門。那么,是什么東西呢?
他想起了林業公安經常告誡他的話:提高警惕,不可大意,有備無患。無論是棕熊、雪豹、野狼、野牦牛哪個都不好惹。
夜晚的牧民氈房。
查布悄悄地靠近門口,傾聽到了門外微弱的嘆息聲,還有輕微的呻吟聲。究竟是什么東西呢?他再次用力敲起了水桶和鐵盆。一邊敲一邊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但是,盡管這一次敲破了水桶敲癟了鐵盆。外頭的動靜音猶在耳,而且再也沒有離開門口,他一手攥住打狼棍,認真地聽下去。喘息聲卻越來越微弱,有些氣息奄奄的感覺。
牧民天生膽大。他輕輕推門,但門卻推不開。他推開一條門縫,地上好像有個毛烘烘的東西堵住門。他再次用力一點一點地推著門。那毛烘烘的東西離門口越來越遠。門終于徹底推開。手電光下,一只雪豹渾身傷口累累、鮮血淋漓地躺在門口喘息著,痙攣著。及至看到查布才用力掙扎起腦袋,但是終于沒有爬起來,雙眼在手電光下綠火熒熒地看著他,閃爍了兩下忽然失去了光彩,腦袋一低,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它死了!
母雪豹死了。
查布發現,雪豹的懷中蜷縮著一只小雪豹。小雪豹像哭似的不斷舔著母豹身上的鮮血。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夜晚,岔子山上的母雪豹帶領三個多月齡的小雪豹下山練習野捕。可是半夜遇到了狼群的圍攻。如果是三二條狼,母豹可以帶著豹崽安全退回山上。但如果狼群超過四頭,母豹便沒有勝算,何況身邊還帶著豹崽。
狼群切斷了母豹的后路,母豹只好邊打邊保護著豹崽向著查布的氈房撤退。狼群似乎窺破了雪豹的陰謀步步緊逼。母豹為了保護豹崽且戰且退。為了保護豹崽,它遭遇了若干條餓狼的撕咬,所以渾身傷痕累累。但是狼群被它殺死了三四只,從而徹底地震懾了群狼,否則,狼群肯定會追蹤到這里。
母豹知道自己不久于世了,它想把尚不能獨立生存的豹崽托付給查布,但是它知道自己多次禍害查布的羊,說不定查布會趁機殺死豹崽呢。所以它要賭。
第一次冒險抓門后,它立即帶著豹崽躲在遠處忐忑地觀察著。斟酌了良久,它還是認為只有把豹崽托付給查布,豹崽才不會死。于是它又堅持著來抓了第二次門,然后艱難地躲到遠處,繼續觀察查布。
第三次,它實在覺得死神就要把它帶走了,所以堅持著踉踉蹌蹌地爬到氈房前,用盡所有力氣,抓撓了幾下查布的木門,最終無力地癱倒在地。它已經沒有力氣爬走了,死神已經扼住了它的喉嚨。它堅持著死亡之前用力看了查布一眼,意思是:請你把豹崽養大……
查布明白了母豹的意思,伸手抱起了豹崽。豹崽則乖乖地依偎在他的懷中。仿佛查布就是它的母親。但是,查布卻想不明白:你為什么要把豹崽托付給我?我可是你的敵人呢!各位讀者,你能想通嗎?(作者簡介:王天祥,,高級記者、作家,出版長篇小說等各種專著42部,撰寫電視劇200多集,創作歷史、文化、風光、紀實等專題電視片數十部,在各類報刊發表文章數百篇,發表網絡文章千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