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年風沙,泥塑佛像工藝在希臘化時期就開始盛行于中亞,并且跟隨著佛像的傳播,一路向北,跨過了帕米爾高原,傳到了西域新疆,傳到了中原。接上篇:佛像北傳的千年變臉史(一)
穿越西域大門:于闐、龜茲的曼妙混血
在大英博物館亞洲部,藏有一件泥塑的佛陀立像,它是由英國探險者奧萊爾?斯坦因帶回英國的。這件佛像的特殊之處,在于它的出土地點乃是中國新疆和田地區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一個古代佛教遺址—— 熱瓦克佛寺。熱瓦克是維吾爾語,意為樓臺,興建于公元2世紀至7世紀。
在中亞腹地探險的斯坦因曾于1901年和1906年兩次到達此處,發現并盜掘了這個和田地區唯一相對完整的犍陀羅風格佛寺遺址。斯坦因發現了91尊無法帶走的大型佛像,測繪拍照后席卷了其他方便移動的文物。隨后數十年間,東西方尋寶獵人多次造訪盜掘,大量文物從此下落不明。
這里過去是西域古于闐王國的佛教中心之一。于闐國早在公元前2世紀由塞種人所建,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南緣的東西要道上,地理環境優越,所以是西域諸國中最早接觸貴霜佛教文化的國家。玄奘大師在《大唐西域記》中講了一個于闐開國先王的故事:于闐國王是無憂王(阿育王)的太子,本居犍陀羅塔克西拉,但是后來被譴出大雪山,逐水草游牧至于闐。國王驍勇善戰,敬重佛法,但是直到老年一直沒有子嗣。
國王到毗沙門天王祠中祭祀禱告,這時神像的額頭突然開裂,剖出一個嬰兒。國王將神嬰迎回撫養,但是嬰兒并不吃奶,國王無法,只好又回到天王祠祈禱。神像前的地面上居然隆起一個鼓包,“其狀如乳”,神嬰趴伏其上吸吮,逐漸長大。王子成年后勇猛無比,從此以后,于闐更建造眾多神祠,奉毗沙門天王為先祖。
故事中提到的于闐與犍陀羅的關系,的確在熱瓦克佛寺遺址的佛像上得到了印證。現代學者大多認為,于闐發現的佛像立像形式,是受到了犍陀羅的影響,尤其是通肩式的垂衣,明顯保持著希臘化的風格,伸出的左臂和上彎的右臂造型使得袈裟的衣褶在右肩下方形成放射狀紋路,還有某些雕塑上渦卷如波浪的頭發,都是典型的犍陀羅風格。大量灰泥材質、類似甘奇工藝的使用,更無疑是判定佛像來源的痕跡。
于闐佛教鼎盛之時,貴霜帝國已經逐漸衰落,所以除了犍陀羅以外,另一個佛教中心馬圖臘地區的笈多風格造像也影響著于闐的佛像,例如輕薄極致如同濕衣的僧服將身體包裹,顯露出鮮明的肌肉輪廓,這種后來被中國傳統繪畫理論稱為“曹衣出水”的式樣,就是于闐工匠從馬圖臘的佛像上學習而來。于闐佛像的動作,也以馬圖臘佛像多見的施無畏印為主,而不是犍陀羅常見的禪定印。
隔著塔里木盆地,與熱瓦克佛寺遙遙相望的,是北邊的庫車。庫車在古代被稱為龜茲,和于闐一樣,早在漢代就已經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
龜茲和于闐,剛好分別是連通東西方的絲綢之路北道支線和南道支線上的關鍵結點。遍布庫車地區的龜茲佛教石窟,是新疆西域各國佛教石窟中藝術水平最高的。而在這些石窟之中,又以木扎特河谷旁、明屋塔格山懸崖上的克孜爾千佛洞為首。克孜爾石窟于公元3世紀就開始開鑿,綿延六百年不斷,留下了大小洞窟二百多座。
佛教禮拜式石窟的建造,肇始于印度中部的阿旃陀石窟。印度的佛教禮拜窟,洞中有塔,石柱林立,繪制精美的天女和供養菩薩的壁畫,但是并不塑造佛像。迦膩色伽王時期,犍陀羅的佛教藝術傳入龜茲,將石窟中的佛塔改為中心柱,在柱上再開鑿佛龕,雕鑿浮雕佛像,誕生了龜茲第一批有佛像的石窟寺。
這些在犍陀羅風格影響下的佛像,有著希臘式的挺拔鼻梁、薄薄的嘴唇和健美的體型。但是犍陀羅風格對龜茲佛像藝術的影響非常短暫,而后西方旅人紛至沓來,帶來了巴米揚、那揭羅曷、馬圖臘、阿瑪拉瓦蒂和波斯的各種藝術形式,龜茲人從不排斥,兼收并蓄,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
龜茲壁畫中的男女有著曼妙的身材,富于肉感;佛像光滑無飾的肉髻,頭光中用寶相花和忍冬進行繁復的裝飾,偏袒右肩的服飾和施無畏印的姿態,這些完全都是印度馬圖臘、笈多的藝術特征。
回轉起程:歐亞十字路的瑰麗身影
由塔里木盆地南北兩道向東行進的西域客商和天竺僧侶,跨過茫茫戈壁之后,在玉門關會合了。
跨過這道關隘,就進入了沃野千里的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狹長綿延,夾于南北兩山之間,是絲綢之路的必經干道,也是佛教東傳進入中原的第一站。河西走廊上最璀璨奪目的藝術瑰寶,就是那些星羅棋布的石窟佛寺。
文獻中記載,河西走廊開鑿最早的石窟,一個在敦煌莫高窟,是名叫樂僔的僧人在公元366年所建;另一個在涼州(今武威),是北涼王沮渠蒙遜開鑿。這兩個石窟一西一東,剛好在河西走廊最遠的兩端。
這時所造的石窟與佛像,與新疆塔里木盆地北沿的佛寺關系密切,我們能從僅存的五涼時期的洞窟佛像上,看到西域佛教鮮明的影響。
敦煌莫高窟275窟就是北涼時期所建,兩壁平面直鑿,窟頂起脊形成人字披,披頂模仿木構建筑浮雕出枋椽。窟內正中端坐一尊高達三米多的交腳彌勒菩薩像,這種交腳的式樣無疑源自犍陀羅;菩薩頭戴三珠冠,身上披滿瓔珞,菩薩的天衣薄如蟬翼,與巴米揚大佛的佛衣如出一轍,又完全是馬圖臘的服飾風格。
背后窟壁上繪制著各種脅侍和供養菩薩。兩側窟壁被分成三層:上層鑿龕,龕內雕彌勒菩薩和思維菩薩;中層像龜茲佛寺一樣繪制壁畫,內容也是四門巡游的佛傳故事和佛陀前世為求正法忍辱獻身的各種本生故事,如毗楞竭梨王身釘千釘、尸毗王割肉貿鴿、虔閣尼婆梨王剜身燃燈、月光王施頭等;下層彩繪富有西域風格的三角和花草紋飾。
在敦煌,和275窟類似的北涼石窟還有268窟,窟中的佛龕竟然是希臘帕臺農神廟中的愛奧尼亞式雙渦立柱,可見文明融合的韌性和威力。
涼州來的禪僧曇曜向北魏皇室建議,在平城西邊的武周山上大規模開鑿石窟,這些洞窟被稱做曇曜五窟,是云岡石窟的第一批工程,如今被編號為16—20號窟。從公元5世紀中葉起,直到公元8世紀,三百年間云岡不間斷開窟造像,留下了大小洞窟二百五十多龕、石雕佛像五萬多尊。在云岡五萬多尊佛像之中,最著名的還屬曇曜開鑿洞窟之一的第20窟禪定印坐佛像。
這尊大佛高約14米,身體壯碩,面貌圓潤飽滿,圓睜雙眼,頭頂高聳的肉髻光滑平整,都是典型的馬圖臘造像形式。佛身著偏袒式的袈裟外衣僧伽梨,但是袈裟角搭在右肩,可以清晰地看出袈裟下穿有內衣僧袛支,衣服的穿著方式是曇曜帶來的涼州式樣。
學者認為,曇曜五窟的佛像有多種藝術來源,包括明顯的馬圖臘風格、笈多風格、新疆西域風格和犍陀羅晚期的迦畢式風格。尤其是迦畢式風格,不同于希臘化的純寫實早期犍陀羅風格,加入了印度形式化的威嚴、神秘和象征性成分,它曾在巴米揚遺跡、于闐佛寺、龜茲石窟的石雕、泥塑、銅佛、壁畫中反復留下身影,在傳習中嬗變,終于成就了云岡曇曜五窟“雕飾奇偉,冠于一世”的北魏大佛。
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年),傾慕大漢文化的孝文帝即位后遷都洛陽,隨即大規模推行漢化運動,頒布法令禁止胡服胡語。
在這樣的政治形勢的影響下,北朝的佛教造像風格也開始產生巨大變化。過去從天竺、中亞甚至草原帶來的雄奇奔放的氣質一掃而光,代之以溫文儒雅、含蓄內斂的漢地內核。
此時,佛像背光的火焰開始取材漢畫中狀如鹿角的云紋形狀;佛裝也由通肩或者袒右的僧伽梨、多地轉變為士人大夫常穿的褒衣博帶;在眷屬和隨侍之中,也開始加入漢文化獨有的龍的形象;而最核心的變化,是佛像本身的造型,不再壯碩雄健、肌肉畢露,而是變得身材輕盈羸弱,眉目細長清秀,完全是文人雅士的形象。
這種造像的形式,被稱為“秀骨清像”,大都會博物館館藏的另一件北魏正光五年所造的金銅彌勒佛組件像可以作為此風格的代表。
這件被譽為大都會博物館之“神秘的榮光”的珍貴造像,代表著北魏晚期造像藝術的頂峰,也代表著從天竺跋山涉水走來的佛像,已經在中國北方巖壁的洞窟驛站中休整完畢,脫去舊袍,換上新裝,即將以嶄新的容貌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
(未完待續)
本文節選自汽車文化主題雜志書
《騁客》04|駛入遠古——行旅歐亞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