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三百里,
菡萏發(fā)荷花。
時(shí)光的列車從不停歇,芒種已過,淺淺的初夏,便拋在身后了。入目處,已是仲夏的景色了。
幾天來,福州下了幾場透透的雨。于是,滿城的草木,便都郁郁蔥蔥地舒展開來。
上班路上,六月的陽光,從香樟樹茂密的葉間,投下斑駁的樹影,安靜中,透著細(xì)碎的明媚,是恰到好處的溫煦。
接連的雨,洗去暑氣,也洗去了心里的塵埃。城外,蒼山孤寂,浮云時(shí)聚時(shí)散,一派悠閑。
草色青翠,紛繁的龍舟花在誰家小院的柵欄里,探出一張張笑靨。紫薇在路邊吐蕊,夾竹桃的花瓣落了一地。加洋湖里,荷葉挨挨擠擠,荷花燦然綻放,送來淡淡清香。
六月的氣息開始彌漫,荷香里裹著淡淡的甜。烏山路上,上班的人群步履匆匆,彼此擦肩而過,皆是紅塵過客而已。
只有湖中的芰荷,極致著一份清新,纖塵不染。
觀花的人看著那么多的荷花,那樣亭亭玉立的清雅,禁不住動(dòng)了凡心,暗暗地問那荷花:
讓我也做一支荷,跟你一樣安然,如荷,如何?
壹丨
荷花,自古就是花中君子。
它脫俗的風(fēng)骨,優(yōu)雅的姿態(tài),是中國人心中的最愛。周敦頤在《愛蓮說》里寫荷:
“予獨(dú)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yuǎn)益清,亭亭凈植,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
只不過,一句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少了幾分煙火味,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漢樂府《江南》與南朝樂府《西洲曲》里的荷。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這樣的荷花有煙火味,有煙火味的荷花更加可親可愛。白居易也有一首可親可愛的《采蓮曲》:
“菱葉縈波荷飐風(fēng),荷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菱葉在水面飄蕩,荷葉在風(fēng)中搖曳。荷花深處,采蓮的小船輕快飛梭。
采蓮姑娘在小船上看到自己的心上人,想跟他打聲招呼,又怕人笑話。在低頭含羞帶笑之間,一不留神,頭上的玉簪掉落水中。
多么靦腆可愛的姑娘呀。
貳丨
荷花屬山龍眼目,蓮科。是蓮屬兩種植物的通稱,又叫蓮花、水芙蓉等。
荷,是被子植物中起源最早的植物之一。中國早在周朝,就有栽培記載。古人食用蔬菜約40余種,藕是其中之一。
《峪經(jīng)》中有“腮有荷華”之句,意指中國大地上,凡有沼澤水域的地方,都生長著荷花。
在《詩經(jīng)》中,就有關(guān)于荷花的描述:
“山有扶蘇,隰與荷花”,“彼澤之陂,有蒲有荷。”
漢朝,是中國農(nóng)業(yè)空前發(fā)展的一個(gè)時(shí)期,也是對荷花的栽培的重要時(shí)期。漢之前,中國的荷花品種,都是單瓣型的紅蓮。到了魏晉,出現(xiàn)了重瓣荷花。
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shù)》記有“種藕法”:
“春初掘藕根節(jié),頭著魚池泥中種之,當(dāng)年即有蓮花。”
又有“種蓮子法”:
“八月九日取蓮子堅(jiān)黑者,于瓦上磨蓮頭令皮薄,取墐土作熟泥封之,如三指大,長二寸,使蓮頭平重磨去尖銳,泥干擲于池中重頭泥下,自然周皮,皮薄易生,少時(shí)即出,其不磨者,皮即堅(jiān)厚,倉卒不能也。”
可見,當(dāng)時(shí)荷花的栽培技術(shù),已是相當(dāng)高超了。
叁丨
荷花種類很多,分觀賞和食用兩大類。
荷花的別名也很多,除了蓮花、水芙蓉,又有芙蕖、芙蓉、水華、水旦、玉環(huán)、澤芝、凈友、溪客等等。
白花為蓮,紅花為荷。白花藕勝,紅花房勝。未開的荷花為菡萏,已開的為芙蓉。
菡,猶含也;萏,葩華貌。含而未吐的花苞,似欲抬眼,又不免略帶怯怯,最像少女閃爍的眼光,叫人沒來由地心疼。
因此“菡萏”一詞,頗受文人墨客喜愛,像李璟的“菡萏香銷翠葉殘”、白樸的“菡萏花深鴛并宿”。還有李商隱的“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
徐志摩將溫柔可人的日本姑娘,比作蓮花,讓人不忍觸碰: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zèng)鲲L(fēng)的嬌羞。”
王昌齡的《采蓮曲》,干脆就把采蓮少女比作一支荷: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少女的綠羅裙,已經(jīng)融入田田荷葉之中,分不清孰為荷葉,孰為羅裙。而她的臉龐,與鮮艷的荷花相互照映,也是人花難辨。
聽到菱歌,才知道采蓮少女到了眼前。
肆丨
荷花,也許是風(fēng)酥雨膩的江南雨季中,最有韻味的花兒了。
歐陽修詩曰:
“荷花開后西湖好,載酒來時(shí)。不用旌旗,前后紅幢綠蓋隨。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歸。”
接天荷葉無窮碧的江南,最有夏意。
嗅著十里荷香,畫船撐入荷塘深處,滿目清涼悅君心,一片笙歌醉里歸,該是何等的愜意呢?
江南仲夏,正是瀟瀟的梅雨季。
在濛濛濃濃的煙雨渲染下,粉墻黛瓦,湖光山色,都呈現(xiàn)出江南這個(gè)季節(jié)里最美妙的顏色。
梅雨與荷花交織纏綿,一起在江南的六月,演繹出特有的嫵媚。
李重元《憶王孫·夏詞》寫道:
“風(fēng)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冰雪涼。竹方床。針線慵拈午夢長。 ”
一場雨后,水中的蒲草獵獵有聲,池中的荷花,散發(fā)出滿院沁人的芬芳。這樣的日午,吃著井水鎮(zhèn)過的沈李浮瓜,躺在冰涼的竹床上,慵懶得都不想拿針線了。
伍丨
清代畫家石濤畫過很多荷。
在他的筆下,荷塘野趣,蓮葉翩翻,菡萏初綻,粉白黛綠,與朦朧水氣相浸潤,遂覺郁郁勃勃,生氣滿幅。
張大千愛荷,一生畫荷無數(shù)。他以“君子之風(fēng),其清穆如”喻荷,盛贊其高潔。在居住的庭園內(nèi),通常要開辟池塘,遍植荷花,即便在環(huán)境稍局促的摩耶精舍,他仍用幾只大缸養(yǎng)滿荷花。
大千先生有詩詠白荷花曰:
“人品誰如花浩蕩,文心可比藕玲瓏。”
意思是說若有人其人品、人格有如荷花那么“浩蕩”,那么其文、其畫之心,一定可比蓮藕那么錦繡玲瓏。
葉圣陶先生也有一篇《荷花》。
他看荷花,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朵荷花,穿著雪白的衣裳,站在陽光里。
“過了好一會(huì)兒,我才記起我不是荷花,我是在看荷花呢。”
看荷能把自己看成一支荷,這荷花,是什么樣的花,而看花的人,又是什么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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