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張幼儀為兒子徐積鍇訂下了婚事,對象是牌友的女兒張粹文。
徐積鍇和張粹文一見鐘情,張幼儀看得出來兒子是真心實意喜歡這個姑娘,就張羅著在上海為他們舉辦了隆重的婚禮。
張粹文常常找張幼儀談心,張幼儀看著新婚的兒媳,自然想起她當年和徐志摩剛剛結婚的時候,總是笑著對兒媳說:“我以前啊,總被人嫌棄是土.包子。”
她時常告誡兒媳:“女人只有不斷提升自己,在婚姻中才可以掌握主動權。”
圖|張幼儀晚年照片
這是張幼儀7年失敗婚姻中,以無數被淚水浸濕的孤獨夜晚換來的沉痛教訓。
她一生很少怨恨徐志摩,只怪自己當初嫁給他之時,還不夠和他勢均力敵!
張幼儀家世顯赫,祖父做官,父親從醫,二哥張嘉森是梁啟超的摯友、《時事新報》的總編,同時還是一名哲學家和政治活動家,民社黨的創立者,四哥張嘉璈在中國銀行擔任要職。
不少人在文章中將張幼儀形容成一名守舊、死板的女子,其實張幼儀少女時曾在蘇州“江蘇省立第二女子師范學校”念書。在當時,這所學校是非常出名的,第一任校長就是提倡女子教育的楊達權。
張幼儀是接受過開明、先進的教育的,只不過生在大家族之中,和絕大多數閨秀一樣循規蹈矩,接受了四哥張嘉璈的建議嫁給了才子徐志摩,15歲就輟學了。
徐家和張家可謂門當戶對,徐志摩又是出名的才子,張幼儀出嫁之時所有的嫁妝都是從歐洲采辦的,陪嫁非常豐厚。
穩重大方的張幼儀讓公婆十分滿意,她遵循母親教給她的忠告:每天對公婆要“晨昏定省”,對徐家父母絕不可以說“不”,只能說“是”。
她將公婆當作親生父母來孝順,事實證明,母親的這點忠告是正確的,但也僅僅對公婆管用而已。
張幼儀結婚后在婆家住了幾年,有個好事的傭人告訴張幼儀,徐志摩第一次看到張幼儀的照片之時,嘴角往下一撇,嫌棄地說:“鄉下土.包子。”
結婚當天,徐志摩一句話都沒有對張幼儀說,張幼儀自然也是保持沉默。
圖|徐志摩、張幼儀長子徐積鍇與兒媳張粹文
徐志摩以沉默表達不滿,而張幼儀則在緘默之中保護自己的倔強。
彼時徐志摩尚在求學,每次放假回家,對妻子的態度是非常無禮的,除了遵從父母想要抱孫子的愿望履行基本的夫妻義務,對張幼儀永遠是不理不睬。
在張幼儀眼中,徐志摩和仆人說的話都要比自己多上幾句,平時待人謙和、風度翩翩的才子,唯獨對妻子視而不見。
婚后第3年,張幼儀生下了長子徐積鍇,公婆樂開了花,而徐志摩并沒有表現出多少歡喜,對張幼儀的態度一成不變。后來干脆直接留洋去了,丟下了妻兒,一去無歸期。
在當時,徐志摩這樣視原配妻子為陌生人的文人不在少數。他們都接受過先進教育,視封建禮教為洪水猛獸。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本是父母做主,無法從經濟或人格上獨立的他們無力抗拒,便將這一腔怒氣撒在妻子身上。
張幼儀何其無辜,她本也是這場舊式婚姻的犧牲者。
1918年12月,張幼儀回到娘家,張嘉森問她什么時候去西方和徐志摩團聚,張幼儀嚇了一跳,她從沒想過要去國外,她覺得自己在徐家的任務就是養大孩子、照顧好公婆。
張嘉森勸她:“你已經對徐家盡了責任了,現在你應該跟丈夫在一起,甚至可以到西方求學。”
圖|18歲的張幼儀抱著長子徐積鍇,徐家人以他為傲
徐家亦是保守的大戶人家,張幼儀覺得徐父徐申如不會同意她去國外,連問都沒有問過。
半年后,國內爆發了轟轟烈烈的“五四愛國運動”,張嘉森從國外回來后感到十分振奮,更打定了要讓妹妹去海外學習的決心。
但這次他一問張幼儀才知道,徐志摩幾乎不給張幼儀寫信,張嘉森道:“他這么久沒寫信給你,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你非去不可。”
得知張幼儀根本不敢和公婆談論此事,張嘉森主動去找了徐申如,與他道:“如果徐志摩在國外讀書,而幼儀留在硤石的話,他們兩人的心就越分越開了。”
這是張嘉森的擔憂,其實也是徐申如的心病,特別是兒子突然放棄了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匆匆前往英國,好似真出了什么“岔子”一般。
張嘉森多次勸說,徐家父母終于決定同意張幼儀出國。
張嘉森猜得不錯,當時徐志摩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上了,而是心心念念追求著才女林徽因。
1921年春,張幼儀到達英國,和徐志摩住在康橋鄉下的沙士頓。
圖|1921年,張幼儀和徐志摩在歐洲拍攝的第一張合影,照片中兩人穿著入時,第二年二人便告離異
其實張幼儀并不是很想和徐志摩團聚,徐家人也很保守,對張幼儀前往海外也很猶豫,一切都是張嘉森在推動。
張嘉森是想要保住妹妹的小家,他哪里想到此舉激化了張幼儀和徐志摩之間的矛盾,加速了他們的離婚。
張嘉森鼓舞張幼儀要在國外有所學,沒想到張幼儀到了倫敦后,英文沒學多久就半途而廢,成了照顧徐志摩生活的老媽子。
張幼儀每天買東西,打掃內外,還要為徐志摩準備一日三餐,剛來倫敦的時候什么都不懂,又總是缺錢用,市場離家很遠,徐志摩給的錢也不多,張幼儀必須精打細算。
徐志摩時不時會帶人回家吃飯,張幼儀在這里的確幫他解決了料理家務的問題。
在硤石鄉下,女人必須有人陪著才能出門上街,張幼儀這種生在大家族的姑娘幾乎不會逛街,結婚后幾乎每天和婆婆在一起,無所事事。
沙士頓的生活她用了很久的時間去適應,她很倔強,幾乎不會和徐志摩抱怨。而在徐志摩眼中,她始終“觀念守舊,沒受教育”。
向來將妻子視若無物的徐志摩,竟研究起妻子來,并且寫下了碩士論文《論中國婦女的地位》:
作為家庭主婦,她一般擔負起照管整個家庭的責任……她幾乎無一例外地熟悉烹飪藝術,并須為全家燒菜煮飯。
張幼儀嘗試著和徐志摩交流,她看徐志摩和好友們聊天之時無話不談,非常羨慕,但當她和徐志摩說話時,徐志摩會數落她:“你懂什么!”
不久,張幼儀發現自己又懷孕了,她不知道應該怎么辦,就去詢問徐志摩,徐志摩想都沒想,直接讓她把孩子打掉。
圖|張幼儀和徐志摩在歐洲
張幼儀很震驚:“我這輩子絕沒料到我會得到這種反應。”
張幼儀認為打胎是有生命危險的,只有實在無從選擇的女人,或者實在沒有錢養育孩子的父母才會選擇不要孩子。徐志摩則認為坐火車也會死人,卻并不妨礙人們坐火車,并且告訴張幼儀:“這種事情在西方就是家常便飯。”
當張幼儀再次將公婆搬出來,告訴徐志摩公婆一定會為即將有第二個孫子而高興。徐志摩最為鄙視她這一套,什么延續香火、敬奉祖先都是老一輩想要的,不是他徐志摩想要的。
這次爭論后,徐志摩再一次提到了離婚的問題。其實在赴美之前,徐志摩就對張幼儀說過,他想做中國第一個離婚的男人,要向傳統挑戰。
張幼儀對他這句話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有擔心也不懊惱,她深受公婆喜愛,又沒有做對不起徐家的事情,在她看來徐志摩根本沒有理由和她離婚。
但此時此刻,徐志摩繪聲繪色和張幼儀說起在西方,墮胎和離婚是多么隨便的一件事,他要獲得個人的自由,而不是成為傳統習俗的奴隸。
那天晚上,張幼儀早早上床,但怎么都睡不著,徐志摩在外面用功,一直到半夜才躡手躡腳走進了臥室,低下身子爬到床上,背過身朝著張幼儀睡,他的手不小心擦到了張幼儀。張幼儀紋絲不動,她沉默著裝著睡著,心中卻在悲涼地想著,這是他們最后一次接觸了,她已經決定和他們可悲的婚姻正式道別。
圖|張幼儀身穿黑色旗袍在上海拍下了這張肖像(約1937年),當時她已經是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的副總裁
事后,張幼儀和徐志摩幾天都沒有說話。
一天早上,徐志摩沒有吃早飯就走了,張幼儀站在窗戶前看著他騎著自行車遠去,此后一周徐志摩都沒有回來,將懷孕的妻子一個人丟在家中。
張幼儀絕望了,她甚至考慮帶著腹中的孩子自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但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公婆,想到從小長輩教她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才放棄了自盡的想法。
張幼儀給張嘉森寫去了一封求助信,告訴他徐志摩突然出走,她現在被孤零零丟在了沙士頓,徐志摩還要她打掉孩子,并且離婚。
張嘉森立刻給妹妹寫了一封信,劈頭就是一句讓張幼儀崩潰的話:“張家失徐志摩之痛,如喪考妣。”兄長還叮囑張幼儀,千萬不要將腹中的幼子打掉,他愿意撫養。張家人的確看重徐志摩,即便他負了張幼儀,張嘉璈還是為給徐、張兩家牽紅線而自豪了一輩子。
張幼儀聽從張嘉森的安排,獨自生活一段時間后,就和七弟一同去德國求學。
這段異常心酸的日子讓張幼儀開始轉變想法。從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終于不再飲泣吞聲:“我要追尋自己承繼的特質,做個擁有自我的人。”
圖|徐志摩第二任妻子陸小曼
1922年,張幼儀生下次子彼得后,與徐志摩在柏林簽字離婚。這是民國史上一起有名的文明離婚案。
張幼儀深刻感受到她和徐志摩思想上實在差太多。她想起小時候教書先生在課堂上教過她,做人一定要“自器”,她也想起徐志摩之前一次次嘲諷她是“小腳女人”,從前她覺得奇怪,自己并沒有纏腳,為何徐志摩會這樣說,現在她終于明白,她絕對不能回去繼續做傳統女人了,她必須留在歐洲,憑自己的力量撫養小孩。
張幼儀考入柏林裴斯塔洛齊學院,專攻幼兒教育學,1926年,張幼儀學成歸國。
在求學期間,也有適齡男子追求張幼儀,張幼儀都拒絕了,原因只有一句話:我不想結婚。
張嘉璈告誡她,為了保住張家的顏面,在未來5年之中,她都不能跟任何男人同進同出,以免別人認為徐志摩和她離婚的原因出在她的身上。
張幼儀以最嚴苛的教條自律,而徐志摩追求林徽因未果后,和好友王賡的妻子陸小曼糾纏起來,最后如愿和陸小曼結婚。
徐家二老待張幼儀勝過親生女兒,他們對徐志摩擅自離婚的決定非常生氣,也看不慣徐志摩后來找的新兒媳陸小曼。
為了表達誠意,他們將家產一分為三,徐志摩和陸小曼一份,張幼儀母子一份,他們老兩口一份。
圖|張幼儀在柏林唯一的朋友朵拉對彼得疼愛有加,彼得死后,遺像一直掛在朵拉家中
徐志摩對張幼儀看法的轉變始于小兒子彼得的夭折,這個孩子他原本是不想要的,但得知幼子死去后,徐志摩還是消沉了好幾天。在給陸小曼的信中,他提到張幼儀:
C是一個有志氣有膽量的女子,她現在真的什么都不怕。
剛回國的那些年,張幼儀幫助徐申如理賬,磨煉了基本功。1927年,張幼儀收到邀請,出任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副總裁,后來她擔任了云裳時裝公司總經理,這家公司還吸引了徐志摩本人投資。
張幼儀很有經商的頭腦,在股市的大風大浪之中穩賺不賠,囤積軍服染料,漲價一百倍后才出手,炒作高風險的棉花和黃金均獲利。她還在家附近建了嶄新的大房子,將徐志摩的父母接過來住。
相比于張幼儀的順風順水,徐志摩的生活卻因陸小曼的揮霍格外窘迫,到處兼職不說,還欠了朋友一大筆錢。
在徐志摩遇難前一天,他在上海見到了張幼儀。
徐志摩在出門前剛和陸小曼吵了一架,心情郁悶,他來到云裳公司,請師傅給他做幾件襯衫。
張幼儀得知他當天下午就要馬上趕回北京,她似乎預感到什么,勸他第二天再回去。
圖|張幼儀回國后和母親、姐妹的合影,此時的張幼儀穿著西裝和條紋帽,和穿著傳統的姐妹完全不同
當時乘坐飛機還是一件比較危險的事情,如果有條件選擇外國公司飛機的話基本不會選擇中國公司的飛機。但徐志摩手上有中國公司的免費乘機券,經濟窘迫的他沒有選擇的余地,他大笑著對一臉擔憂的張幼儀說,他不會有事。
當天半夜,張幼儀被家里的傭人喊醒,有人拿著徐志摩失事的電報來找她。
這份電報其實最先送到陸小曼手上,但陸小曼說徐志摩的死訊是假的,拒絕認領他的尸體,送電報的人才不得已來找張幼儀。
張幼儀一下子愣住了,她為徐志摩之死而悲痛著,也對陸小曼怪異的行為不解、憤怒。
她已經不是徐志摩的妻子了,但13歲的兒子必須要料理父親的后事。待她冷靜下來,立刻給自己的弟弟打去電話,請他幫忙帶兒子去濟南認領徐志摩的遺體。
張幼儀并沒有打算去參加徐志摩的追悼會,只是準備了一件黑色旗袍以備不時之需。公祭當天,陸小曼吵著讓人將徐志摩身上的壽衣換成西裝,并且說她不喜歡那口傳統式樣的棺材,也要換成西式的。
人們無奈將張幼儀喊過來幫忙,張幼儀見都沒見陸小曼,只找人帶話說了句“不行”,陸小曼就消停了。
徐志摩遇難后,徐申如每個月會給陸小曼300元生活費,即便后來陸小曼公然與翁瑞午同居,13年后,徐申如病逝,張幼儀代替徐家二老給她錢。
一直到解放前,翁瑞午突然來找張幼儀,說他賣茶葉賺了一筆錢,足以養活陸小曼,從此張幼儀便不再給陸小曼寄錢了。
圖|張幼儀和青年時期的徐積鍇,1926年從德國回到故鄉后,她獨自一人撫養兒子
無論張幼儀多么成功,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一個人住在巴黎鄉下的孤單、無助。
離婚的確讓她覺悟,讓她奮起直追,她對徐家也盡力了,提到徐志摩的放縱和風流時,她說了一句唯一罵他的話:“文人就是這個德性。”但她的內心深處始終藏著徐志摩給她留下的傷疤,這種不安全感一直影響著她。
在給兒子物色兒媳之時,她一定要選擇兒子真心喜歡的對象。
張粹文美麗優雅,和徐積鍇夫妻恩愛,可惜張粹文只有高中畢業,徐積鍇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土木工程師。
張幼儀從未嫌棄過兒媳一句,而是給兒媳請家教,包括英文、德文、法文3種外語,剛開始張粹文覺得很累,并不請愿,張幼儀將自己的過去一五一十說給兒媳聽,逼著兒媳走出舒適區,不停提升自己。
張幼儀不希望他們之間的婚姻維持在年輕時對對方外貌上的喜愛之上,她希望兒媳能和兒子站在一樣的高度,成為靈魂的伴侶。
張粹文本就是樣貌、品行出色的姑娘,在婆婆的培養之下更加優秀。
1947年,當徐積鍇決定前往美國留學之時,張幼儀輾轉反側,第二天就對兒媳說:“你和積鍇一起去美國留學,4個孩子我替你照顧。”
圖|張幼儀和孫子、孫女們在一起
此時的張幼儀已經50歲了,4個孩子最大的6歲,最小才1歲。她做出這個決定時,張粹文立刻抱著婆婆哭出聲來,她知曉婆婆的良苦用心。張幼儀將兒媳當作第二個自己,生怕兒媳走自己的路。
張粹文跟隨丈夫出國后,進入了特拉法根設計學院,專攻服裝設計。
她沒有辜負張幼儀的期望,學業有成,對服裝設計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她設計的服裝曾在紐約第五大道著名的服裝店內展示,受到萬人追捧。
張幼儀一個人帶著4個孩子,其中辛苦不亞于當年在德國一邊養彼得一邊上學。她堅持等到兒子和兒媳學業有成后才放手,將孩子送給他們。
張幼儀在兒媳最困難的時候幫了她一把,讓兒媳能順利過完一生。
1953年,張幼儀終于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愛情,嫁給了蘇紀之醫生,婚后一直非常恩愛。
張幼儀晚年回憶起徐志摩,依舊稱他“我丈夫”、“博學的丈夫”,但在談到是否愛過徐志摩之時,她笑了,說自己從來就沒搞清“愛情”是什么,一輩子都沒說過“我愛你”。
圖|張幼儀晚年和孫輩的合影
愛情到底是什么?不少人習慣于無限夸大愛情帶來的幸福和失戀帶來的痛苦,徐志摩如是,陸小曼如是,但張幼儀不是。
她不會為所謂的“愛情”而離經叛道,相比于男人的花言巧語,她更相信父母和兄長替她做的選擇。
張幼儀具備了中國人心中“好妻子”的一切優秀品質,有人嗤之以鼻將這種品質視為壓迫女人的文化糟粕,也有人將此視為中國人“仁義”的表現。
徐志摩最初明顯是看不起這些的,覺得這些都是腐朽的、早就應該被拋棄的東西。他也沒想到,是張幼儀不變的本心,幫助他的父母在經受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之后能夠安然度過晚年,養著她那因吸毒一蹶不振的嬌妻,將他沒抱過幾次的兒子養大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