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這幾年越來越普及的一個詞,經常被用來形容那些不修邊幅(不是必要條件),沒有真正才學和能力(必要條件),但又希望表現自己混社會游刃有余(必要條件)、且樂于用暗示、欲言又止等方法傳授人生閱歷(必要條件)的人。
非常不幸的是,油膩這件事沒有年齡界限。有一些人青春痘還在臉上,但已經積極投身于潛規則。油膩和犬儒有諸多相似之處,且很容易(而且越來越容易)被用來形容人生可能早已了無生趣的中年人。這其中必然有對中年人群體的誤解,我們只能說,集齊上面所有條件,對方是個中年人幾率比較大。
人們傾向于把一些美好都留給青春期,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年輕人身上,推崇少年感、少女心、萌,代言人是貓和皮卡丘。其實這只是充分不必要條件,一個中年人推崇少年感、少女心、萌,讓貓和皮卡丘為自己代言,說油膩還是客氣的,可能被認為變態。
這個世界對中年其實不太友好。
人過了 25 歲,自己都會開始厭惡自己,籠罩在「被迫就任油膩中年」的陰影里,無可避免地成為被權力和資本污染的大叔。即便在政治正確的大旗下,年齡歧視和年齡恐慌還是遍地都是。一個“中年”人,有孩子氣的容易被叫巨嬰,缺乏少年氣的就被稱為暮氣沉沉;年輕人可以大張旗鼓說要當咸魚做廢柴,中年人一停止學習不求上進就被稱為中年危機;年輕人高呼形體解放審美多樣性,中年男人一發胖就可能具備了油膩的外形基礎;年輕人提倡審美多樣性做你自己,中年人戴手串、穿唐裝、豎領口、皮帶上掛鑰匙……油膩,沒跑了。
政治正確的年代,我們得說,「油膩中年」是一個暗含年齡歧視的霸凌詞組。但是這不妨礙我們來談一談諸多「油膩」讓人反感的共同特質。
我所此前一篇文章中談到「紳士就是傳遞出“我意識到你的存在”的一切動作」。而油膩的人,關注點在自己身上,他人的反應只是為了證明自己諸如權威/學識/品味/帥的特質。由于對他人的感受缺乏必要的留意,油膩的人常常用力過猛卻不自知。
油膩來自獲得某種資源后的自得意滿。比如倚老賣老教育晚輩,了解一點性生活看到白胳膊就樂于暗示別人這直接關聯到生殖器,更喜歡為捷徑唱贊歌而不是鼓勵一本正經的努力。
油膩是一種厚黑的日常變體,油膩的欺詐性在于,他并不用自己的個性來證明自己,而是他自身之外的「隱形權威」。比如年紀、資歷、頭銜、輿論審美。在講究論資排輩的時代他們倚老賣老,在崇尚年輕的環境里他們恃嫩行兇。他們無條件地接受這些隱形權威制造的規則,他們并不在意規則的好壞對錯,油膩的人不討論世界應該是什么樣,可以是什么樣,而是抱著「世界就是這樣」的姿態,并以「摸清了世界的規律和門道、找到了規則的漏洞」而洋洋自得,或者轉行成為傳播人生經驗的教導主任,或者扭頭就和權威合影來顯示自己的地位。
油膩違背了人和人之間真實平等的交流原則,在油膩者眼里,「自我」被放大,「他人」則成為一個證明自我的道具。
油膩的另一種變體是「公開式的刻奇」。比如不讀暢銷書并不油膩,但宣稱自己不讀暢銷書只讀諸子百家就很油膩。騎行去西藏不油膩,在朋友圈發西藏自拍配文“洗滌靈魂”就很油膩。支持少數群體不油膩,發狀態“加油,今夜我們都是XXX,同意的點贊”就很油膩。
油膩只在關系范疇下成立,只有 TA 自己在場的情況下,不論 TA 如何看到紅旗就掉眼淚、如何把雞湯金句視為人生信條、如何歪著嘴角對鏡子說“歸來仍是少年”,最多只是一個虔誠的戲多小清新教教徒,但公開刻奇,「自我感動」就變成了「希望別人被我感動」,請大家看到我溫潤如玉、古道熱腸、靈魂超脫、積極上進。
油膩的第三種變體是「雞賊型犬儒」。雞賊型犬儒并不是對世界失望,而只是不想再為他人來約束自己。他們對夢想嗤之以鼻,對真理正義毫不在意,放棄對外表的任何要求,放棄對自己的管束,無視別人的看法,只要自己舒服就行。
「胖」和「邋遢」本身并不油膩,「反正已經成家了也不需要再吸引異性注意,胖點邋遢點也無所謂」就開始油膩了,開始忽略他人關注自己,但并不是那種「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做自己」的超脫,而是出于「我就這樣,你能拿我怎么辦」的耍賴。
大人無聊的地方就在于:這件事不過如此。
油膩作為當代紳士(即「為了更好的他人而存在、不斷審視并糾正自身行為」)的反面,廣泛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各種細節里:
以貌取人肯定有臉譜化的成分。拋開油膩不說,人們本身就很容易把氣質和一些服裝類型掛鉤,比如樸素的格子衫牛仔褲代表青春,穿西裝就有大人感,在不合適的場合穿就容易顯得像個中介。就油膩來說,特別需要指出的是,人不可貌相。
油膩的著裝以往可能十分高調,戴指頭粗的大金鏈子、盤包漿手串、大面積紋龍虎豹紋,不過近年喜歡強調佛系和修行,偏好用麻布和盤扣。但這些都不是必然的,只是見多了油膩之人作出一點因果關系倒錯的總結。
其實表情比服飾更容易暴露一個人的油膩氣質。比如對什么都表示了然于胸,過分熟練,試圖說服別人萬事都有一套程式化的套路會在接下來執行,“我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么,甭說了”。油膩的人把對套路的把握變成了微表情,你無法判斷哪一塊肌肉表達出了這種感覺,但是這事發生的時候,你總是會覺得哪里不對。
哦對了,有些人喜歡一邊說“小李啊,以后這事你就明白了”一邊拍拍女性傾聽者小李的大腿,或者什么都不說就愛拍,這事在現在不僅被歸為油膩,可能還有 metoo 的嫌疑。
油膩主要是一種態度。態度很容易通過語言表達出來。
「三人行,必有我徒」,油膩的人不論自己多平庸,看到別人和自己不一樣,總想要教導對方。當他開始說教時,不是以「分享經驗」為動機,而是一種對「說教者」地位的需要,「我教你,因為我比你更資深更年長更厲害」。人們討厭被說教,也因為說教本身含有的這種身份不對等。身份意識越強的人,越不喜歡被說教(所以小孩子被說教時通常不會覺得對方油膩)。由于中國儒家長幼有序思想的影響,年長就成了說教的資格證,所以沒有真才實學的中年人也動不動就喜歡教人做人,把指指點點當做指點,就會顯得油膩。
油膩的人說教的內容,又常常不是真正的經驗,而是出于一種投機的世故,他們擅長用傳統和習俗來當教案,用俗話說來給自己背書,他們并不真正對面問題,本質上還是妥協權威(習俗),再用權威來狐假虎威,向他人說教。
比如國產寬容系列:大過年的、人都死了、來都來了、都不容易、還是孩子、歲數大了、為了你好、習慣就好、婚都結了、忍忍就過了、大家都這樣、孩子都這么大了。
比如「只要押韻,就有道理」系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
比如「情感綁架」系列:奶奶只希望能在臨死前看到你結婚、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都浪子回頭了你怎么還不原諒他、今天必須來不來就是不給面子、不刪掉所有女孩子微信就是不夠愛我。
線下社交常常通過吃飯來進行,一吃飯就開始攀比,誰的手串盤得更油光蹭亮,誰的職位年薪更光鮮亮麗,誰更有膽量去要隔壁桌女生的微信號,誰有名聲更大的“一個朋友”。
他們攀比過程中,也并不用自己的個性來證明自己,仍舊是他自身之外的「隱形權威」。比如資歷、頭銜、財富、自以為是的品味。酒量、女人、孩子成績、突破禁忌的膽量,沒有什么不能成為他們攀比的項目。所以他們把睡過多少女人當做炫耀的資本,把能命令別人當場跳舞當做自己權勢的證明,把在女性身上做俯臥撐視為勇敢的體現,把嗓門大當做氣勢上的勝利,把猥瑣隱晦地談性當做機智的幽默。
在油膩飯局上,因為特有的這種攀比氛圍,孩子沒經過商量和同意就被要求當眾拉一首小提琴,聽話就是懂事,拒絕就是給我丟面子。在場的女性被當做一道甜點,一枚精致配件,唯獨不是一個人格平等的人。
這種借「隱形權威」來為自己站臺的戲碼在社交網絡也十分常見,在朋友圈分享站在名人身旁的自己、Dior LOGO下的自己、情人節轉賬記錄背后的自己。卻并不出于喜歡那個名人或是名人的作品,不出于欣賞 Dior 的產品和設計理念,不出于對愛情的喜悅,他雞賊地借助職位、財富、人脈和設計師款精致物品,一切在社會鄙視鏈上游的東西來彰顯自己的價值。他不追求最好的,而追求讓別人認為他是最好的。在這點上,五十年前東北黑社會戴的大金鏈和如今朋友圈名媛戴的梵克雅寶并沒有本質區別。
朋友圈的生活狀態原本就是自我意識膨脹的產物,油膩的朋友圈在于過度粉飾動機。用各種并不巧妙的謊言來偽裝自己,和少年式謊言不同的是,少年說謊常常是出于保護自己不被罵,是對內的,油膩的說謊則總是出于要從別人那獲得金錢和崇拜,是向外的:
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這衣服都皺了,還蹭到口紅。男朋友就立刻搶答“哇,你又瘦了”,順手又下單了一件外套一只口紅,求生欲滿分通過【剪刀手】(附去年在加拿大旅游時拍的大頭照庫存)
油膩的人并不真正想討論,他們通過貶低別人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單純發泄情緒,無法尊重不同意見,分不清私權邊界。
他們擅長扣帽子貼標簽,表現得溫和點就是圣母,一提出反對就叫噴子;喜歡明星就是腦殘粉、討厭明星就叫無腦黑,不喜不厭那是沒態度;講道理是理中客,談情懷是小清新。拋出一個詞就仿佛給對方下了一道判書,自己就自然而然地“贏了”。
他們很不適應公共討論規則,會習慣性地為自己加冕人間裁判員的身份,粗暴地甩出:
腦子是個好東西
說到底都是顏值
存在即合理
這事你們都看錯了,上面那些事情能讓你們明白?
最后,祝我們都有能力把日子過得清爽一點。
題圖來自:鄭舒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