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在廣州,與諸紅友小聚,學長胡聯浩先生提出:智通寺門前對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雖然哲理深刻,但首先是寫實,寫眼前實景,而后才是由景示道,才是棒喝。歷來注家多不及此。——深受啟發的同時,忽然想到,剛剛看過的梅州靈光寺,背靠五指峰,檐下兩塊匾額:“頂外無山”“空中有月”,遙遙成對,機杼旨趣也正是此類:緊切眼前風景,字字都不落空;但又雙關,字字都藏機鋒。令人嘆嗟不已。讀罷若有所見,若有所思,若有所悟,這種才是好句子。單純地寫景或說理,還都算不得上乘。
紅樓里集中寫對聯匾額的,自然是“大觀園試才題對額”一回,寶玉擬的那些聯語,如沁芳亭的“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就是緊扣“水”字做文章。瀟湘館的“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自然也是緊扣“竹”字,素來偏愛石頭文字的脂批,在此處評點:“不必說竹,然恰恰是竹中精舍。”“如置身于森森萬竿之中。”其他如稻香村的“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蘅蕪苑的“吟成豆蔻才猶艷,睡足荼蘼夢亦香”,以及后文才出現的藕香榭聯“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也都如此,寫景狀物不蹈空,不虛設。雖然沒什么微言大義,但在“使花柳園亭生色”方面,也算合格了,何況還是貴妃喜聞樂見的本家風味。
這些聯語都有應制的性質,須要合乎頌圣之體,所以格式上也都四平八穩,中規中矩:上仄下平,對仗工整,像是律詩的中間兩聯。這是做對聯的一般要求。但對聯有實用功能,并不完全等同于律句,所以在一些特殊場合,偶也可見破格之作。比如乾隆三希堂對聯“懷抱觀古今,深心托豪素”,集謝靈運、顏延之句,就是平句在上,仄句在下。甘肅天水一處杜甫故居,門聯直接用杜詩“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也是如此。
隨手翻檢清代梁章鉅《楹聯叢話全編》,也能找到不少類似例子,如一副題詠救生船局的對聯:“博愛之謂仁,見險而能止。”又如引用某人書房內“自集子部語篆聯”——“凡避嫌者內不足,有爭氣者無與辨”,并評價說:“是極好格言……惜其字句未能勻稱,平仄亦尚未諧耳。”可見平仄不對,也不足以完全抹殺好對聯的好。
有人把這些不合平仄規矩的對聯稱為“拗格”,比較有名的例子當是成都武侯祠前一聯:“兩表酬三顧,一對足千秋。”平仄相粘,被稱為“相粘格”。此外還有“全平全仄格”等。一旦成“格”,也就算獲得合格證了。對聯有時候,也和謎語一樣,成為一種精致的文字游戲。當然,所有游戲都是技能訓練,只有技能熟練掌握了,等到該用的時候,才能游刃有余,噴薄而出。不然,情感再豐富,心思再縝密,氣勢再雄渾,心潮再澎湃,一句表達不出來,或者詞不達意,也只能干瞪眼。
回到對聯,初學者最好還是一板一眼按照規矩來,該平平,該仄仄。寶玉尚如此,何況他人。等到熟練了,再破格不遲。正如孔子他老人家教如何做人: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前,先要把志學、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順的階段,全都經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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