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寬容》別名為《人的解放》,出版于1925年。雖名為“寬容”,但內容卻大都是在述說“不寬容”的故事。房龍將它們大致歸為三類:因為懶惰導致的不寬容、因為無知導致的不寬容、因為自私自利導致的不寬容。
房龍引用《不列顛百科全書》關于寬容的定義:寬容即允許別人自由行動或判斷;耐心而毫無偏見地容忍與自己的觀點或公認的觀點不一致的意見。他認為,寬容是對文明的最大考驗。他把人類的偏見和固執歸于對生存的恐懼,并推斷出人類實現寬容社會是可能的,因為不斷地獲取知識、接近理性,會不斷地消減恐懼。
然而,隨著二戰的爆發,房龍意識到問題的棘手。1940年《寬容》再版時,房龍表達了自己的憤怒:中世紀的不寬容轉換為了現代的不寬容!時至今日,《寬容》一書中所描繪的晦暗圖景和人類的幼稚行為即使在今天也似曾相識。房龍所想象不出的各種不寬容形式仍在悄然衍變。如果有足夠的智慧與知識,如果能控制自己的欲望,是不是就少一分恐懼,多一份寬容和淡定?
人類從一種野蠻生物開始,為擺脫野蠻,必然經歷一個野蠻的過程。在自然界的生存斗爭中,弱肉強食的叢林原則是正常狀態。統治人類原始社會的也只有一個信條,那就是至高無上的求生欲望。“人類的歷史就是饑餓的動物尋找食物的歷史”,也是為此奮斗爭奪的歷史。每個群體為求生存,都必須制定許多強制和禁忌,對與自己不同的異類保持高度的懷疑、警惕和排斥。所以房龍說,不寬容不過是人的自衛本能的一種表現。
寬容與專橫之爭貫穿人類歷史,從一種不寬容到另一種不寬容,廝殺爭斗了多少個世紀。這一切都不是無端而生,而是人類走向文明所不得不經歷的血與劍的洗禮。所幸,當其他動物永遠只能停留在叢林原則時,智慧的人類慢慢悟出了寬容的道理,提出以理解、關愛和寬容來取代偏執、仇恨和迫害。
不寬容的根子就在于自詡正確的思維,在自以為惟一正確和永遠正確的人看來,寬容就是寬容錯誤和邪惡,就是道德的淪喪。有史以來,所有的不寬容都是以“正確”的名義在向“謬誤”開戰,真理是惟一的,而且只有自己掌握了它。然而,真理不能被壟斷,靈魂拯救的道路也許不止一條。
房龍注意到,為寬容的斗爭直到個性發現以后才開始。一個國家的寬容程度與大多數居民的個性自由與獨立思考程度成正比。在歷史上,貿易所帶來的平等和交流往往使這些地區和國家的人民最容易接受寬容的道理。寬容作為一個政治詞匯,當然首先是指官方的寬容。但是,公眾和個人的寬容是官方寬容的社會基礎,很難想象由寬容的個人所組成的寬容的大眾會產生或容忍一個不寬容的官方。說到底,提高國民素質是建立一個寬容社會的根本。
二戰中,房龍主張的民主、理性、寬容與法西斯的專制、強暴、黑暗勢不兩立。他對當時通行于世的一些基本準則深感懷疑憂慮,試圖通過自己的作品去啟發人們:在人類文明各種可能的形式中,它們是否是最佳選擇?房龍的所作所為正像他自己描繪的伊拉斯謨:他像個巨大的海貍,日夜不停地筑造理智和知識的堤壩,慘淡地希望能擋住不斷上漲的無知和偏執的洪水。”
(作者系哈佛大學美國文明史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研究員,本文為《寬容》中文版題序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