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通過中介請一位保姆,中介帶著保姆人選來談工作量,說好每天兩小時,做午飯和打掃房間。說到具體工作時間,我說你方便什么時間來都可以,但是午飯要按時開,因為孩子中午回家要吃完飯休息一會,至于房間,你先打掃后打掃都行。那位年輕的阿姨看起來很開心,對中介說:“嗯,挺好說話”。于是我們約定了從第二天她開始工作。因為我有時會在家工作,于是特別發信息告訴她我在家工作的時間不希望被打擾,也無法為她開門,所以請她要在約定的時間來,然后專門電話她,與她確定了明天我可以給她開門的具體時間段。
第二天,她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二十分鐘按門鈴,我正在工作中,無法為她開門,所以,她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鐘。我不知這二十分鐘給她帶來的是什么,但我的工作肯定會受一些影響,考慮到她并不了解我的工作,于是,我再次告訴她,對于我的工作來講,約定時間是很重要的,所以請她以后在約定的時間來工作,這樣我們可以相互不必打擾到對方。
四十多分鐘后,飯熟了,然后她欣然告訴我“那我就先走了”,我愣了一下,說“我們約定的工作時間是兩個小時,現在你只工作了一個小時“,她很不高興,說”我在門外等了一個小時“,我說”首先,你等了二十分鐘,不是一個小時;其次,我與你信息和電話都確認過你來的時間,但是你提前來了,這對我的工作已經產生了干擾,但是我沒說什么,但如果你把這個時間算作工作時間的話,我認為是不合適的“,她明顯不開心起來,說”哪有那么死的,明天我早來半個小時算了,再說你家要是來客人,我多做的飯,不加錢不就行了!我今天想陪孩子,孩子過生日呢“。我覺得很無奈,但還是耐下心來說”孩子過生日的確需要媽媽,如果你打算陪孩子,其實昨天可以告訴我,我們晚一天開始也沒有問題的,可是今天你第一天上班,就是這樣一個狀態,讓我怎么信任你呢?“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來我不是她昨天看到的那個”好說話的人“。
我不想再在這件事上糾纏,于是告訴她,”好吧,你今天先回去陪孩子,明天請你把健康證帶過來“,她似乎有些惱:”辦一個證好幾百塊錢,別人家都不要,你要是非得看,你出錢,我就去辦“。這一下,輪到我崩潰了:”我明確要求過中介要有健康證,而且我知道這是服務行業的基本要求,怎么就成了不合理要求?難道我請你來幫忙,我說什么不是什么,一切都要你說了算才行,那我不是在花錢找氣受嗎?“于是,結賬,送神。
大約她也沒想到我會直接決定不用她,也許是前一天她以為的那個”好說話的人“不可能做這么決絕的一個決定的,反正,她大約沒有想到這個結果,所以,她對這個結果很驚愕。我想,她內心也許會感覺非常受傷,但是,這個傷害感,恐怕只有她自己能負責,恐怕她受了傷,都不知道為什么。
很多時候,我的確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但是這個好說話只限于對人性的尊重,尊重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需要,但這個尊重不包括允許別人隨便侵犯我的邊界,也不包括對規則的任意破壞。當習慣于侵犯與被侵犯邊界的人遇上堅持保護邊界的人時,難受是一定的,因為那會一下子讓他從自戀性幻想里掉進現實:原來世界是有規則的,原來世界不是由我說了算的,原來我不是能夠完全掌控對方的,原來對方與我是不一樣的。。。。。。。。而實際情況是,人際間的很多痛苦,恰也是來自邊界的缺損。
其實那位阿姨并不是特例,或者說她只是一個縮影而已,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太多太多。
我曾經在一個蠻大的心理機構中做管理工作,心理機構里的工作人員很容易對既是上司又是咨詢師或老師的人產生一個特殊需要:”你是咨詢師,你應該保護我,否則會讓我感覺再度受傷“。這個想法本身就有非常大的傷害性,因為這樣的期待本身就混淆了工作關系與咨詢關系的界限,當期待上司如咨詢師般對待自己的時候,失望的系數會遠遠高于被滿足的系數。因為,心理咨詢的工作中,面對的是人的病理性部分,咨詢師對待他們的方式像對待嬰兒,是為了幫助他們修復;但是工作關系,要求的是人的有社會功能的部分,是健康部分,上司的功能不是為了幫助員工修復創傷,而是幫助他們完成任務,上司在面對的是成人而不是孩子。心理咨詢是以情感為載體,工作是以目標為導向,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如果上司在工作中真的成為咨詢師,那就只能以犧牲工作目標為前提了。問題是,上司如果真的如咨詢師,那受傷的也一定會是雙方,因為缺少了咨詢設置的保護,工作中的移情根本不可能有處理的空間,各種失望各種憤怒只能越積越多,最后將雙方都壓倒。
在這樣的關系里,因為期待與現實之間是模糊的,移情關系與工作關系之間是模糊的,規則與目標之間是模糊的,等等,這樣的模糊帶來的,只能是所有人的痛苦,情感無法獲得滿足,工作目標也無法達成。這就是為什么在心理咨詢工作中有一個最基本的設置:咨詢師不能給有現實關系的人做咨詢,因為如此復雜的關系,是人類難以清晰處置的。界限的模糊,帶來的只能是低效能和高痛苦。
前些天與朋友談到她的公司管理問題,同樣存在這樣的問題。那次我注意到公司組織的講座,但是由組織者私人準備的電腦,我問到為什么是私人準備而不是公司提供,朋友對此很自豪,她認為是員工的敬業,我卻覺得這里面存在工作與情感之間的混淆邊界,背后一定會存在某種問題。于是與朋友多聊了幾句主動帶電腦來的員工,果然,這樣“敬業”的員工,身上也存在著諸多的讓朋友頭疼:比如,當朋友安排工作給他的時候,他會理直氣的壯的說“這個我做不了”。在朋友的公司里,這不是特例,員工中似乎暗中涌動著某些不成文的規則:你得按我的能力安排工作,不能安排太困難的工作給我,因為我做不成。于是我問朋友:你公司里的員工好象不太習慣為他所獲得的酬勞而努力工作,倒好像希望你是完美的父母一樣照顧他們的需要,那困難的工作由誰來完成?朋友很無耐,說”我做“。我問她為什么會是這樣,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說“你認為的‘敬業’的員工,不會白白奉獻自己的,任何的出,都會用入來平衡。當他那么愿意用私人的物品來為公司服務的時候,也意味著他內心對公與私的界限是模糊的,這個模糊也會讓他理所當然的讓公司為他服務,比如,當他完成工作有困難的時候,他就會感覺公司應該照顧他。如果你不能分清這些界限,在工作中一定會經歷各種混亂和無助,你的管理會陷進無效里的。”朋友所經歷的,其實也是很多小公司的困境:心理健康度高的員工往往也能力很強,但小公司難以留住,不得已退而求其次,花在管理上的精力也就要高出很多,這對管理者的心理健康度的考驗就會更多,如果管理者的界限也模糊,那企業發展就會非常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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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這篇文章激起了很多人的惱怒,惱怒集中在了保姆是弱勢人群,不容被欺負上。從社會資源占有上看,保姆真的是處于弱勢的,但是從人性來講呢?誰有權力比別人更高呢?當我們感覺在保護她的時候,真的是在保護嗎?也許當我們將他們放在弱者的位置上時,就已經在貶低她了。這同父母為孩子做很多事情,暗含著傳遞給孩子“你不行,你沒有能力”,是相同的道理。
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對于事件的感受和理解,也都會有自己的處理方式,于我而言,提要求,同樣也是尊重,僅此而已:
也許恰恰相反。為什么保姆一定要被放置在低的位置上呢?這個“低”恐怕是來自讀了文章而被激起憤怒的人,而不是寫文章的人,因為那些被認為嚴苛的要求,恰恰是基于平等的:相信彼此各自有能力為自己的職責負責,這就是信任。反倒是“不必較真”背后具有隱晦的貶低:她怎么會有那水平那能力。 “保姆是低素質、是弱勢”的這個前提,本身就已經將關系放置在了對抗,放置在了傷害與被傷害的背景下,而這個傷害感恐怕是每個人的成長中都熟悉的,來自無助的孩子與強大的父母之間的糾葛。拋開情緒,雇主與被雇傭的人應該是平等的關系,關系中是各取所需的,而雇主恰可能就是那個需要幫助的人,保姆提供的是時間和體力上的幫助。坦然去面對關系中沒有層級之間的對抗,以合作的態度看待關系,也許這篇文章會帶給你不一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