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地方出現了違規占用或破壞耕地的現象
◆ “與務工相比,農民種糧性價比低,越來越多的農戶選擇把田包出去。但只要按時收到租金,別人種什么、怎么使用,他們一般不會管。我們鄉鎮國土所一般就一兩個人,要管一個鄉鎮的土地,根本管不過來。”
◆ “季節性拋荒”愈演愈烈
◆ 一些種糧大戶“只管賺錢不愛護農田”,有的甚至出現了“流動種糧大戶”,他們首先考慮的是在租期內最大限度提高產量,獲取更高收益,不會太重視土地的休養生息
◆ 我國現行耕地地力保護補貼也與農民的耕種行為脫節,難以真正發揮作用
原題《三夏糧食主產區一線隱憂》
文/《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郭強 秦宏
糧價持續低迷背景下,近年來農民普遍反映種糧不賺錢、糧食不好賣,農民不愿種田的現象時有發生。今年三夏時節,農民種糧積極性如何,土地拋荒嚴不嚴重……帶著這些疑問,《瞭望》新聞周刊記者深入鄱陽湖畔部分糧食主產區一線,探尋當前農村糧食生產的真實圖景。
“農田種草”之憂如何解
風光秀麗的農業生態谷、可觀賞可體驗的田園綜合體、智能化的溫室蔬菜大棚……在種糧比較效益偏低、農業結構調整提速的背景下,田間地頭出現了許多經濟效益更高的種植作物或農業新業態,讓人們看到了鄉村振興的希望。
但《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在一些村莊走訪發現,在農業結構調整中,一些地方也出現了違規占用或破壞耕地的現象,部分農民對此表示擔憂。
在位于316國道旁的永修縣艾城鎮,本刊記者看到路邊成片的農田里種的不是水稻,而是綠油油的綠化草皮。艾城鎮陳家新村一位村民告訴本刊記者,前兩年當地已經有人租田種草皮了,她家6畝田過去是租給別人種水稻,今年包田的大戶沒掙到錢就不租了,她只好也將田租給別人種草。
艾城鎮熊家村種糧農民石光新說,種糧一畝田掙兩三百塊錢,種草皮一平方米就賣13塊錢。這兩年村里用來種草皮的田越來越多,但賣草皮時表層厚厚一層土也會一起被鏟走,對農田破壞很大。
本刊記者走訪發現,除了種草,在鄉村產業不斷多元化發展過程中,農村中還存在私自在耕地中挖塘養魚、種植花木蓮荷等占用耕地、開發鄉村休閑旅游業的現象。
我國《基本農田保護條例》提出,禁止占用基本農田發展林果業和挖塘養魚。對于“租田種草”、開挖魚塘等現象,基層國土部門也表示無奈。“與務工相比,農民種糧性價比低,越來越多的農戶選擇把田包出去。但只要按時收到租金,別人種什么、怎么使用,他們一般不會管。我們鄉鎮國土所一般就一兩個人,要管一個鄉鎮的土地,根本管不過來。”
除破壞農田外,還有一些基層干部擔心,這些高效經濟作物或對糧食生產形成擠壓,影響糧食供應安全。走訪中,一些農業部門負責人表示,對于地方農業部門來說,目前穩定糧食生產缺乏有力抓手,“種糧不掙錢,老百姓不愿種,不可能強制他們去種。”
當下,推動鄉村振興,農業結構調整勢在必行。針對農業結構調整中出現的一些問題,業內人士建議,國家一方面加強耕地用途管制,做好農村的產業發展規劃和土地利用規劃;另一方面,統籌推進農業結構調整和糧食供給側改革,以市場為導向促進糧食生產提質增效。
江西省國土資源廳耕地保護處處長袁勝國建議,在農業結構調整中,國家應在合理滿足部分新型鄉村產業發展用地需求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耕地用途管制,創新監督管理方式,嚴格農村土地使用管理,尤其是對各種違法違規占用基本農田的行為進行嚴肅處理。
“季節性拋荒”普遍存在
江西是全國13個糧食主產省之一,其早稻收購總量連續多年居全國第一。環鄱陽湖周邊的余干、萬年、永修等地屬于江西傳統的糧食主產區,是名副其實的“魚米之鄉”。時下正值早稻收割高峰期,但在全國商品糧基地縣萬年縣裴梅鎮珠溪村,《瞭望》新聞周刊記者看到路邊成片的農田里并沒有出現稻浪翻滾、農民搶收的場景。
本刊記者進村深入了解后發現,這些農田并非無人耕種,而是雙季改單季沒有種早稻。珠溪村一位71歲的裴姓村民介紹說,過去村里都是種雙季稻的,但隨著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田都包給別人種了。包田大戶田多忙不過來,糧價也不行,就只種一季了。
在萬年、余干、永修等地多個村莊,本刊記者隨機走訪發現不少村莊普遍存在類似現象。但在緊鄰鄱陽湖、生產條件較好的一些村莊,農民種糧意愿依然很強,土地流轉租金最高達900元/畝,流轉水田的大戶基本上還保持著種雙季稻的習慣。但大部分生產條件一般的村莊,因水稻種植雙改單而出現水田“季節性拋荒”現象較為突出。
在余干縣楊埠鎮占坊村,一位種了600多畝田的劉姓種糧大戶告訴本刊記者,除山里少量農田因灌溉條件差且野豬較多破壞而拋荒外,村里絕大部分農田都在耕種。但現在的經營方式已由原來的家家戶戶自己種,變成通過土地流轉的規模化經營。而在農村勞力缺乏、人工價格上漲及雙季稻易遭受寒露風侵害的情況下,規模化經營主要是種單季稻。
這種“季節性拋荒”對于糧食生產和國家糧食安全有什么影響?業內人士有著不同看法。一些人認為“季節性拋荒”反映了農民種糧積極性下降,并由此引發對國家糧食安全的擔憂;但也有一些人認為,在當前糧食供給相對寬松、國家實施“藏糧于地”戰略開展輪作休耕試點的背景下,這種“季節性拋荒”也是讓土地休養生息的一種方式。
采訪中,知名三農專家、武漢大學社會學系主任賀雪峰說,在當下的糧食出現結構性過剩的情況下,“季節性拋荒”是農民根據糧食行情變化作出的理性選擇,其主觀上雖不是為了土地休養生息,但客觀上卻發揮了一定的休耕作用。
但也有一些專家指出,與國家輪作休耕相比,這種“拋荒式”休耕也有其問題。中國耕作制度研究會南方分會副理事長黃國勤指出:“國家輪作休耕不是簡單的不耕不種,而是需采取松土、種綠肥等配套措施,以保護和提高土地產能。而農民拋荒往往是聽之任之,不管不問,管理不好反而會讓肥力下降、耕性變差。”
他建議,將農民自發的“季節性拋荒”與國家有計劃的輪作休耕相結合,通過補貼等形式引導農民在拋荒季節種植油菜、綠肥等作物,促進耕地地力改善,保障和提升國家糧食產能。
種糧大戶“只管賺錢不愛護農田”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走訪發現,在城鎮化、工業化快速推進背景下,農村土地流轉速度明顯加快,各地涌現出一批種糧大戶,成為糧食生產的新主體。
在余干縣峽山林場,種了250畝田的王生建告訴本刊記者,村里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老人也只種點口糧田,全村一半以上的田都是他在種。從好的方面看,這些職業化的種糧大戶不僅解決了“誰來種地”問題,還主動對接市場需求,生產優質稻米,對當下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工作起到重要作用。
然而,在人們普遍認為種糧大戶破解了當前糧食生產難題的同時,也有一些農民對種糧大戶規模化經營中的一些問題提出了擔憂。
在永修縣八角嶺墾殖場八一村馬路組,一位史姓村民指著長滿荒草,灌溉溝渠因未疏浚而面臨荒廢的農田說,這六七百畝水田都包出去了,沒到打田時間就沒有人管理。“之前包的人虧了后,今年又換人包,種糧的大戶換了一撥又一撥,賺了就接著種,虧了就拍拍屁股走人。這些大戶只管賺錢不愛護農田,田種壞了,大不了換個地方再包。”
在萬年縣珠田鄉李家村,本刊記者看到村民李壽金田表平整、溝渠整潔的耕地與周邊種糧大戶的耕地形成了鮮明對比。正拿著釘耙認真一遍遍打碎泥塊、梳平田塊的他說,大戶包的田多,不可能管得很細,精耕細作幾乎不可能。
江西省糧油局副局長余冬暉告訴本刊記者,現在一些種糧大戶是外來的,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流動種糧大戶”。他們把田租過來,首先考慮的是在租期內最大限度提高產量,獲取更高收益,不會太重視土地的休養生息。同時,我國現行耕地地力保護補貼也與農民的耕種行為脫節,難以真正發揮作用。
萬年縣裴梅鎮一位“90后”種糧大戶坦承,為了追求土地單產,同樣一畝田,他們使用的農藥、化肥是散戶的一兩倍。“我們也知道用多了農藥化肥對土地有破壞,政府也在積極推廣和免費提供有機肥,但我們很少用有機肥,因為肥力不夠,糧食產量上不去。”
一些業內人士表示,農業規模化經營是大勢所趨,但保護耕地地力,保障國家長遠糧食安全,也是必須之舉。兩者關系如何協調,是今后需要關注的新課題。
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研究員李國祥認為,有的種糧大戶土地流轉期限較短,缺乏長遠經營的規劃和相關能力,影響耕地保護。他建議,國家進一步完善土地流轉機制,強化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訓,轉變種糧大戶的短期經營心態和行為。
賀雪峰則表示,國家進一步完善農業經營體制機制,提供更好的農業生產社會化服務,探索有效的生產和利益聯結機制,在規模化經營中充分發揮小農戶的作用,讓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讓規模經營實現精耕細作。LW
刊于《瞭望》2018年第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