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祖國后兩個多月,10月里震撼世界的消息傳來了,舉國上下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抗美援朝”的運動,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了鴨綠江,和朝鮮人民軍并肩作戰,一起抗擊美國侵略者。撫順一夜之間變成了后方,距離丹東不過200公里多一點,顯然這里有個上千人的戰犯管理所,也是個不安全的因素,所以決定轉移,轉移到大后方——哈爾濱去。
此時開始進入冬季了,出發之前每人發了一套棉服。轉移途中當然還有武警部隊押送,比起初到撫順時面朝里端著刺刀的陣勢,就緩和多了。來到撫順也兩個多月了,每天接觸的都是看守員。我們稱看守員為王先生、劉先生,集合出發,上車下車都由他們指揮,武警只是擔任警戒,都站在車廂門兩頭。那時興打撲克,打百分,我們都不會,看守員不但教怎么打,也和我們一起玩。記得到長春時就很冷了,把發的棉衣都穿上了,到哈爾濱下車一看樹葉都脫光了,由撫順出發時,樹葉還有綠的呢。
經過一夜第二天到了哈爾濱,我是頭一次到這里,坐在汽車里也分不出東南西北,到地方下車一看,停在一個大半圓形,或是叫流線型的二層樓前邊。人到齊了也不容你多看,就被帶進了這流線型的樓,進去的人都是給了一個驚——這里沒有喜——而是嚇。
一進樓頭一個印象,是進了大鐵籠子,紫紅色鐵欄桿林林立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也不容你仔細觀瞧,跟著看守員上了二樓,到了一個“籠”前,小鐵門90度大哈腰才能進去,吱——嘎,咣——當,關上了小鐵門,合頁上沒有油,干磨軸的刺耳聲響,喀嚓落了大鎖。還是我們吃大灶的一行人,鎖進了一個籠中,就算是我們的自由天地了,從容鎮靜了一會兒,把整個大鐵籠子仔細觀看了一番。
這里不是監獄,是個拘留所,上下兩層,一面是平的,好像是西面,其余三面是圓形的。監號是扇面形的,左右是磚墻,前后是鐵欄桿,有鴨蛋粗,漆成紫紅色,前面有個小鐵門,監號的前后有兩圈通道。樓的中間有一個圓臺,有一人高,站上一個武裝崗哨,上下左右是一覽無余,沒有死角。這也是日本統治時期遺留下的,今天監禁了這幫偽滿戰犯,可謂“還治其人之身”了。
監號里的面積大約有10來平方米,每一監號住六七個人,這里和撫順不一樣,沒有炕,地板就是炕,每人發一條草褥子,晚上睡覺鋪上,再鋪上被褥,白天卷起來,地板就是桌子,吃飯、學習也是它了。這里和撫順比有兩個優點,一是視野開闊,站在籠子邊往外看180度,上下兩層,左右鄰居當然看不見了,但可以聽見聲音;另一優點,還是很不錯的,監號里后邊有一段小矮墻,半人高兩米來長,里邊有一個抽水便桶,這就免去了每天值日倒屎倒尿。
吃的方面也有變化,一日三餐由炊事員先把菜飯挑來,然后由我們幾個吃大灶的挨監號去分。那時對戰犯優待,吃飯沒有定量,都是些老頭子也吃不了多少,也就是說主食容易分,分菜一定要掌握好量,寧可剩下些再分一回,分不夠就“包莊”了。監號的小鐵柵欄門下邊有個“貓洞”(姑妄名之——作者),可以遞出盆、碗來接菜接飯。在我們分飯時都有看守員在后邊跟著,也就是監視著,怕借打飯串聯什么,其實有什么可串聯的,不過這樣有個好處,什么好處呢?
小灶的菜是雞魚肉蛋天天有,大灶一周才改善兩次,經常是分菜分到最后剩不多了,看守員就不讓分了,叫拿回來給我們吃。這也因人而異,年歲大的看守員心慈,比如燉雞燉肉剩點兒就示意叫我們拿回去吃。吃大灶的就我們六七個人,菜的量就多,再加上小灶剩的菜就光吃菜了,不是吃飯就菜,而是吃菜就飯。大灶的高粱米也取消了,東北大米飯本來很香,可是菜特多,吃不出大米飯的香味了。飯后再分一遍開水。
打掃衛生等也落在我們身上,這個拘留所監號里是木板地,轉圈的樓道還是水泥地,看守員叫我們出來搞衛生,這里可不能掃地,那將全樓暴土揚場了,得拉出水管來沖洗,好在樓上樓下都有地漏。我們來到哈爾濱時正是冬天,室內暖氣燒得很熱,也很干燥,常用水沖沖地也可以濕潤一下空氣,天熱的時候沖地可以降溫。
剛到哈爾濱在樓里還有兩名游動哨,有一天夜里把他們嚇得不輕。趙競昌原是偽滿江上軍司令官,他有個“囈癥”病,犯起病來在睡夢中大喊大叫,亂揮拳頭,如果是打在墻壁上或是打在鐵床上,手就得負幾塊傷,那也沒辦法由不得自己。來到哈爾濱不久,一天夜間他犯了病,正是夜靜更深,忽然幾聲大喊大叫,震動了全樓。
嚇得倆游動哨把子彈推上了膛,以為有人要“越獄”呢。這時有從撫順一起來的看守員,在值夜班,笑著過來和游動哨說明情況。后來日子不多,游動哨就取消了。
這里本是個拘留所,外邊沒有圍墻,暫時不能外出“放風”,有一個來月大家只好待在了“隆中”(籠中),整天價只是席地而坐,后來開始“放風”了,覺得上下樓腿都有點軟了。
“燒香引鬼”與“坐以待斃”
轉移到哈爾濱來是因為抗美援朝,這些戰犯們對抗美援朝是怎樣的看法呢?四個字:“燒香引鬼”。
怎么個意思呢?就是說現在美國在侵略朝鮮,即使它打到了新義州,它也不敢過鴨綠江打丹東,丹東是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現在開始去抗美援朝,等于是和美國交戰了,一旦它要打到新義州,就可以過江打丹東,豈不是把鬼引進來了么?
這不但是戰犯,一般人恐怕也有這種恐美崇美的思想,認為美國是第一等強國,有原子彈,科學發達,武器精良。我們過去是小米加步槍,現在經過了解放戰爭,打敗了蔣介石的美式化軍隊,可是能頂得住美帝國主義嗎?
具體到這里的戰犯,思想就復雜多了。第一,把我們轉移到哈爾濱來,說是為了安全,也正是說明前線已經吃緊了。其次,如果人民志愿軍頂不住美帝,美國鬼子要是過了鴨綠江,東北也就危險了,我們將會怎么樣呢?共產黨能把我們送給美國佬嗎?
我記得在哈爾濱還遇上了兩次空襲,都是在晚間就寢以后,那里也沒有什么防空洞,躺在地板上等著挨炸吧。一會空襲就解除了,第二天看報,報道說是美帝國主義在試驗細菌彈,在我國東北各地投下了不少,以后再沒有遇上空襲。
抗美援朝開始后,連續打了五次大戰役,都獲得了輝煌的勝利,直到解放了漢城,“燒香引鬼”的思想卻未完全破滅。在這時又開始了另一項全國性運動——三反五反,許多貪污犯有被逮捕的、有被判徒刑的,也有被判死刑的。中國有句老話:“兔死狐悲”,管理所怕這些戰犯們“物傷其類”,引起思想上的混亂,禁止了我們看報,同時樓里廣播喇叭也停了。主要是對我們封閉三反五反的消息,可我們不了解,就往抗美援朝上想,是不是又頂不住了,怎么不給報看了?
溥儀更是疑神疑鬼的,認為一旦美國鬼子來到之前,共產黨非對我們下手不可。有一天夜間睡夢中就聽見別的監號,吱——嘎——咣——當開門關門的聲音,加上許多人聲,最后是警車的笛——笛——聲音。他想:“這回完了,已經開始下手了,這一定是誰先給拉出去了。”
這一宿他嚇得也睡不著了,第二天才知道是夜里曲秉善得了急病,給送到病院去了。
在這期間來了一位首長,說是來檢查衛生的,給大家做了一次報告。我想可能是當時東北公安部的首長,說檢查衛生是避免引起這些人的胡思亂想,一直就是等著審判呢,豈能告訴他說是上級公安部門來人了。前面講過這樓的構造,一面平三面圓,作報告講話是非常之方便,講話的人站在平面的二樓上,戰犯們不用出“籠”,在監號里就全聽見了。
這位首長講話的內容,主要是批評兩種錯誤思想,一是對抗美援朝的錯誤看法,認為是“燒香引鬼”;另一種錯誤思想是等待審判、等待殺頭,都是極端錯誤的。
大意說你們中絕大多數都經過了九一八,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了我國東北,你們認為抵抗必亡,所以當了漢奸,當了亡國奴。可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經過八年的艱苦抗戰,終于取得了勝利。當前的美帝國主義也是一樣,沒有什么可怕的嘛,為什么認為是“燒香引鬼”呢?就是你們腦子里崇美恐美。接著分析了朝鮮戰場上的形勢,就以戰爭的性質來講,美帝國主義也是必敗的,一定要相信人民的力量。
再就是代表政府,重申改造罪犯的政策,應該好好學習,積極改造思想,批判了那些消極等待審判、等待死的錯誤想法。現在給你們的生活待遇,是高于一般老百姓的,是為了什么呢,難道就是為了審判你們嗎?至于你們的罪證,可以說是鐵案如山,用不著你們自己寫。有人說既然是不審判你們,為什么還不放出去呢?因為你思想沒有改造好,立場沒有轉變,放出去還會犯錯誤的。他舉了一個例子,說現在還有人說,“武部六藏那個人不錯”,這種思想不好好改造行嗎?
武部六藏是何許人也?他是偽滿國務院總務廳長官,是真正的偽滿國務總理,他是直接按照日本關東軍的指令辦事的,張景惠實際是個牌位。偽滿政府制定的各種政策法令,都是出自他手,如:掠奪糧食的“糧谷出荷法”,東北人民只能吃橡子面,吃大米、白面的是經濟犯;還有“勤勞奉仕法”、“勞工法”,為日本侵略戰爭提供了大批的人力資源,使成千上萬老百姓葬身于“萬人坑”。把這樣一個大戰犯,卻說成是“好人”。說這話的偽大臣可能從前事事為“主子”效勞,撈到不少好處,就在今天戰犯管理所中,還忘不了受到的“恩寵”。
那位首長接著說,這不是批評幾句可以解決問題的,所以公之于眾,由大家討論,這是很好的活教材,說明了你們思想改造的必要性。其他的人思想覺悟都高嗎?不過是比這個人多些心眼兒,會看風使舵。如果是帶著“武部六藏是好人”的思想,放到社會上如何去為人民服務呢,一有風吹草動還得犯錯誤。
聽過報告以后,各個監號經過認真討論,聯系到自己的看法,思想比較安定了,感到了只有努力改造思想,重做新人,才有出路,管理所及時為大家布置新的學習任務——寫自傳。給自己寫自傳是一個自我教育的過程,首先是要轉變立場,要站在人民的立場上看看自己,重新認識自己。我感覺通過寫自傳,還是有收獲的,雖然身在管理所,可是看報、聽廣播也能感覺到新中國的欣欣向榮的形勢。自己出身于封建家庭,一腦子封建思想,就好比是被壓在封建廢墟之下,為什么不出來好好地見見陽光呢?不很好地轉變思想,將來釋放出去怎么適應新社會呢!
不過在這些人中,普遍存在一個問題,無論什么,事無大小總是聯系到審判,寫自傳也聯系到審判,認為是政府在要材料。現在溥儀已是離開了家人,他住在哪個監號,是樓上是樓下,我毫無印象,雖然每天給大家打飯還送水,要轉遍全樓。他現在要寫東西,不像在蘇聯了,他的“兩支筆”沒有了,這就得靠自己了。他在蘇聯寫了不少材料,那都是為了到日本東京出席“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去給日本戰爭罪犯作證用的,把一切罪行都推到日本人身上,寫自己的所做所為都是在暴力強壓之下進行的。
溥儀他的問題根子在天津,那時和日本帝國主義分子勾結拉攏,不存在什么暴力強壓之下的情況。在撫順他和家人分開的時候,就偷偷寫了個紙條,寫著“和衷共濟”暗示大家,要為他隱瞞在天津的事。我雖然不和他在一個監號里,他的自傳是怎么寫的當然不知道了,但可以斷定他絕不可能把天津的事交代出來。何以見得呢?
舉一個例子說吧,他在皮箱底下藏的那些“寶物”,原本是糊弄蘇聯當局的,如今回國了,看來他是想一直隱瞞下去了。就這點兒事都不肯交代,能寫什么真正的自傳呢?但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他還想怎么能表現點兒進步呢?在同號人的言談話語里,忽然得到了“啟發”:
“哎,這回有了,我要為抗美援朝獻寶!”
兩次獻寶
前一節講到溥儀要為抗美援朝獻寶,是不是要把箱子底下暗藏的寶獻出來呢?不是的,這是他隱瞞的寶,獻出來剛好贖個隱瞞罪,談不到為抗美援朝作貢獻了。還有一件寶,就在外面,那時在蘇聯怎么沒獻呢?他們根本不認識,他們看來是塊石頭而已。
是什么石頭呢?是田黃石圖章,田黃石過去和黃金等價,這塊圖章更是精雕細琢,獨一無二。它是三塊約有一寸見方的圖章,連著兩條石鏈。說它是獨一無二,就是用一大塊田黃石鏤刻而成,特別是這條石鏈,玲瓏剔透,活動自如,又渾然整體連著三塊石章,這可以說是無價之寶了。還更有很高的文物價值,因為是乾隆皇帝御用的圖章,一方刻的是“乾隆宸翰”,宸翰——皇帝的筆跡;一方是“唯精唯一”,出自《書經》,是專心致志的意思;一方是“樂天”二字,兩邊刻著兩條龍。溥儀決定要把這圖章獻出時,他又猶豫了,不是不想獻了,他想交給管理所恐怕給湮沒了,獻了寶也沒人知道。那時常有人來,也不知是視察的還是參觀的,憑個人的感覺,覺得來的人似乎是比管理所要高幾級。有一天見有一個人來,此人沒“前呼”的,卻有幾名“后擁”,溥儀斷定必是一位高級首長,忙到籠前,躬身施禮,雙手把田黃石圖章獻了上去,說明是自己對抗美援朝的一點表示。可是這位首長對圖章并不感什么興趣,只是問了一句:“你是溥儀吧?”也沒等回答又說:“獻東西還是交給管理所吧!”
處心積慮了好幾天的事情,就這樣被淡淡的一句話給結束了。別管獻的是什么寶物吧,你一個犯人,想隨便見所長也是不可能的,只能是交給看守員了,為了說明情況寫了一封信,第一次獻寶,就此結束了。第二次獻寶,還有些前因后果,要慢慢道來的。
轉瞬間到了新年和春節,在管理所伙食改善上是沒的說了,一個肉丸的餃子啦,到嘴里就化的燉大肉啦,等等。別看這里是個籠子,完全可以利用起來演點小節目,二樓平地那塊本是為了看守員監視全樓的地方;反過來講,全樓各個籠子也都能看到那里,正好就是個小舞臺。人多了就“藏龍臥虎”,就這些人也能湊一臺戲,先介紹一下臨時演員。
李文龍,偽滿第四軍管區中將司令官。別看是司令官可是會變魔術,特別受歡迎,由于道具的限制只能演些小戲法,雞蛋、香煙、撲克、口中穿針引線等。他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魔術,也學過不少,據說他在日本當偽滿大使館當武官時,到一家珠寶店,逗女營業員,拿了一顆珍珠揉進眼睛里去了,眼看大珍珠沒了,嚇壞了商店的小姐,他哈哈一笑,不知道打哪里把珍珠又變了回來。
周冠南,是汪偽政府駐朝鮮領事,是南方人,胡琴拉得非常好,除了給大家伴奏京劇,還會拉些曲牌,比如“夜深沉”等。其實只那一把胡琴,也沒有二胡、月琴伴奏,在那個環境里聽著就算是不錯了。
佟衡,偽滿軍事部少將參謀司長,能唱兩口京劇,唱“借東風”,其實唱得不好,慌腔走板不搭調,因為他這個人逗,矮胖胖的,有點謝頂,唱下來準給他鼓掌,大家拿他開心而已。
嚴元仁,他是汪偽政權駐朝鮮領事館的主事,是江蘇人,會唱昆曲,比如“長生殿”,認識老的工尺譜,可惜是大家聽不懂。
再有就是準備演節目之前,管理所的科長找我,告訴我一些各監號的情況,叫我編快板,到時演出,因為是結合當時的事,大家一聽都能大概知道說的是誰,也受歡迎。主要是一種諷刺形式,不指名道姓,聞者足戒,自己對號,也可以說是寓教于樂吧。
比如有的人為了表現自己,等著有來人視察時,特意到籠子前邊去提個學習的問題,如《實踐論》上的一句話,或是個什么名詞。有的人寫申請要去參加志愿軍,去抗美援朝,不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再如溥儀在蘇聯五年,天天念佛算卦,不過是偷著念,如今在大庭廣眾,不敢公開念,是不是在心里還偷著念呢?他的四個“心腹奴才”中,是不是小瑞被“立嗣”這根繩還纏著呢?
在撫順時分了監號之后,毓嵒還替溥儀洗洗衣服,到哈爾濱就不管了,可是還給他卷煙葉。那時吃小灶的發香煙,吃大灶的發煙葉,煙葉發的多,大家的煙搓碎裝在紙盒里隨便抽,毓嵒就用紙卷一些給溥儀,因為他抽煙沒計劃,常常斷頓。當然在編快板時不能這樣說,說得非常含蓄婉轉,能知道指的是什么就行了。
編的東西是要經管理所審查通過,溥儀聽到在諷刺他,倒沒什么反應,他“擔心小瑞會撐不下去”(見《我的前半生》第429頁)。其實是多余,他哪里知道小瑞聽了之后,正在利用他求進步呢——檢舉了他在黑皮箱底下藏的珍寶。
揭發的材料交出以后,多日不見動靜,毓嵒的想象是,管理所還不得馬上檢查溥儀,把暗藏的珍寶給翻出來。但是他想左了,檢查溥儀實是不費吹灰之力,查出來了對溥儀又將如何處理呢?處個隱瞞罪,比他的賣國罪只是個芝麻粒大的罪,起不了什么教育的作用,不如動員他自己坦白交代,給以寬大處理,不但能教育他本人,還可以教育其他戰犯。既然是毓嵒揭發的,完成此項任務,也是他最合適了,管理所便教他按計劃實行了。
在毓嵒給各監號打飯送水時,當溥儀從小鐵門下邊的“貓洞”遞出飯盆接菜時,硫品偷偷塞給他一個折疊的小紙條。吃完飯,刷完餐具,趁大家休息一下時,溥儀偷偷打開小紙條,真是不看則已,看了之后,半天才緩過這口氣來。
“完了,完了,'眾叛親離’了”。溥儀的眼前晃著這四個大字,低頭再看一眼紙條,紙條上也有四個字,“坦白從寬”,這真是再熟不過的四個字,可是今天犯起猶豫來了。紙條大意是:通過寫自傳,認識到我們的罪惡,在皮箱里為你藏了珍寶,我要交代出來,爭取寬大,希望你也趕快坦白,以免被動……
溥儀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嗣子”,要“大義滅親”了,幸虧給自己還留了一手,事先打了個招呼。想當初藏這些珍寶,是為了給自己留的生活費,從目前看來就是留下了一條命,也不會放到社會上由自己去奔生活,珍寶確實沒用,交出去也沒什么。可是隱瞞罪怎么算呢?自從接到紙條以后,再趕上毓嵒來送飯,或是在籠子外邊打掃衛生,感到他兩只眼睛老是盯著那只黑皮箱子,送紙條已經冒了一次險,不能再打招呼了,現在只能用眼睛說話了,好像是說:“你要是不坦白,我可要檢舉了,等不得了!我不檢舉還有別人呢。”
溥儀成天除了思想斗爭,或是說胡思亂想以外,特別注意毓嵒的監號,雖然直接看不見,能聽得見。怎么能聽呢?就是那個小鐵門一開一關,大鎖的開和鎖,吱嘎,咣當,喀嚓,如果注意的話,全樓無論哪個號開門關門,都能聽得到。大概經過了一周,這天溥儀發現毓嵒的監號有動靜,在學習的時間他被提了出去,其實未必和皮箱有關,但他就更加劇了思想斗爭:“不好,一定是又去檢舉我了!我要搶先一步,是死是活,反正就這一條路了。”
在毓嵒這邊也是同樣,先是他把檢舉溥儀的材料交出去以后,注意了好幾天卻不見動靜。后來按照所方布置,遞出紙條以后,特別注意溥儀監號的動靜,終于有一天看到看守員王先生,管教科李科長到了溥儀監號,提了他和箱子到辦公室去了,知道是任務完成了。
可是溥儀也不想想,毓嵒偷遞紙條是違反監獄的制度的,被發現起碼要蹲禁閉的。他把這第二次獻寶也記到自己的賬上,后來回到撫順,在坦白檢舉會上,大言不慚“我獻寶……”當場被揭發,暫且不提,此是后話。現在我要提的是,《我的前半生》上寫的珍寶件數,都是468件(參見第433、436頁),我在這里提出一點質疑,皮箱底下的夾層能藏得下這么多嗎?
第一,珍寶大多數是首飾一類物品,雖然不大,每件都有“棉袱子”包裝。袱子就是包裝首飾用的綢布,中間絮有一層棉花,怕有磕碰。其次,皮箱夾層有一定的隱蔽性,只有七八厘米高,所以能闖過蘇聯和我國的檢查而都未被發現,所以我說裝不下468件。
那么這468件是打哪里來的呢?我說這是溥儀由大栗子逃亡時,帶出來珍寶的總數。上文在《伯力篇》中寫有:溥儀在紅河子收容所時,州內務局長宴請了他一次,動員他獻寶。也就是那時候在箱子底下做的夾層,藏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獻了出去。其實這大部分珍寶,蘇聯并未收留下,直到1950年移交戰犯的同時,也把這部分珍寶如數交還了我國政府。《偽滿皇帝群臣改造紀實》(撫順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一書中田羽的《記押解偽滿皇帝群臣經過》,是這樣寫的:“又清點和交接了戰犯們的財物,其中絕大多數的財物是溥儀一人的……有如同沿街理發師傅盛工具用小手提皮盒似的皮箱……內盛金、銀器皿,珠寶首飾、鉆石、手表……好多財物我都沒有見過。”還有“其中的一件人稱'金盾’,即圓形似盾的金質薄板……”這些珍寶后來全都交給了戰犯管理所,再加上皮箱夾層藏的,一共有468件就可以理解了。
關于珍寶,以前一直是認為蘇聯政府給沒收了,在《伯力篇》中就是這樣寫的,后來也沒聽溥儀談過珍寶的事情,他是否知道蘇聯已經如數交還給我國政府了,而且就被保存在戰犯管理所里,如今也無法去問他本人了。
隆(籠)中瑣記
1952年調整監號,我們幾個吃大灶的由樓上搬到了樓下,有一天看守員給送來了一個人,說暫時叫他住在你們這里,他有病剛出院。一看原來是蕭玉琛,他在戰犯里邊算是年輕的,偽滿時只是個少將參謀長,也就50剛出頭吧。監號是個扇形的,靠后邊廁所小墻豎著能鋪個單人的草墊子,把病號就安頓在這兒了。這時吃飯已不分大小灶了,不是我們的待遇提高了,是把大中小三個灶混在一起了,吃大灶人最少,摻和在一起對小灶影響不大,所以來一個吃小灶的也無所謂。蕭也不參加我們的學習,自己寫些什么,每天有護士來為他打針,他自己說是把腰摔壞了,給我們看他的腰椎歪了。
有一天他忽然瞪著眼睛齜著牙沖我喊道:
“嚇!你怎么罵人?”
他這一喊,把大家也喊愣了,一會兒看守員大概聽見聲音也過來了,有人報告是蕭玉琛喊的。
“誰罵你啦?沒有人罵你,啊!好好學習吧。有人罵你,你找我,別瞪眼吵吵!”看守員說完就走開了。我們才明白,為什么把他塞到我們這個監號來了,原來是個神經病,精神錯亂了,他是一陣明白一陣亂,我也沒招他沒惹他,發病的時候專沖我來。
又過了不少日子,他仍然天天在寫,寫完了就交給看守員,這一回可能是通過了,所里找他去談話,回到監號后看守員說:“所里叫他在小組里念念他的檢討書,大家幫助幫助他……”
這下大家伙才明白了蕭玉琛是怎么回事。他說是腰摔壞了,原來是他畏罪自殺跳樓摔的,后腰先著了地,幸虧搶救及時。我們轉移到哈爾濱不久,他就因病住院了,是在醫院里跳的樓,正好就地搶救,命算保住了,但是腦筋受得刺激太大,就錯亂了。要說罪大得數溥儀,他在回國的列車上神經就錯亂了,在沈陽見過高崗以后,才恢復正常。至于畏罪,也就是怕審判,人皆有之,蕭玉琛可謂發展到了極致。這次經過積極的治療,在小組里大家的開導、幫助下,他漸漸地恢復了健康,又歸到小灶監號里去了。
此后到1964年12月第五批特赦有他,就回到他的老家雞西市(黑龍江省),參加了工作,還當了雞西市的政協委員。他來過北京,到我的單位——中國藝苑來看過我。
瑣記的第二個人是齊知政,他在偽滿當的是首都警察總監,溥儀外出時他是乘頭一輛警車跑在最前邊,老年間騎馬的時候叫“頂馬”。抗戰勝利后他跑回了北京,解放后鎮反時他主動投了案,被關押起來,然后給押送到哈爾濱,歸入了戰犯管理所,算是得到了坦白從寬的處理。由長春跑到北京的還有張海鵬,他是溥儀的侍從武官長,偽滿洲國的上將,鎮反時拒不坦白登記,被鎮壓了。
押送齊知政時正是冬天,后來他和我們說:“我穿的棉襖袖子長一點兒,正好把手腕子帶的手銬子蓋上,就像是揣著手一樣,跟著一個當官的坐火車就來了。來的那天晚上,我還記得是吃的海茄子(類似海參),在北京監獄一色是窩頭白菜湯。這回大家都湊在一起了,又給這么好的伙食,心想快出'大差’(死刑)了。”
這個拘留所不知是偽滿哪年建的,建的時候大概就偷工減料,加上頂棚跨度大,現在有點兒下沉了,支撐了一根大梁,可能還是有點危險吧。大約是1952年,管理所搬到了一所民宅里,一共有三間大屋子,偽大臣、將軍們和溥儀分住兩大間,我們和汪偽駐朝鮮領事等住一大間,有不小的一個院子,一早起床就可以到院里去跑步,比大鐵籠子強勝百倍了。我也不認識哈爾濱的什么道里、道外的,據說新的管理所離松花江不遠,可惜住了兩三年,沒見過江水江花。
告別了隆(籠)中,如果說留下了一點點回憶的話,那就是從鐵窗外飄進來的叫賣聲:“白糖餡兒的大餅子!大餅子,白糖餡兒的!”
這是個女聲,定時地由遠而近,由近而遠,每天得吆喝上百遍,自然練就了清脆悠遠的嗓音。監號里是絕對看不到大街的,她,是怎樣一個人,是大嫂還是大媽呢?
糊紙盒
勞動創造世界,勞動創造人類,同時勞動也改造世界,改造人類。思想改造則更需要通過勞動,我們的思想改造有兩年了,應該趕快補上勞動這一課,現在換到一所民宅,條件已經具備,戰犯們都是些上年紀的人,不可能去“愚公移山”了,那就找個輕微的勞動吧——糊紙盒子。
這紙盒子是裝鉛筆用的。12支鉛筆為一打,12打為一羅(商業用計量單位),一打裝盒子較小不好糊,六個小盒子還要裝到一個大盒子里,也就是裝六打——半羅的盒子,就是我們的勞動對象。開始時由鉛筆廠送來半成品,紙板和商標紙,盒子底用白紙糊起來,盒子蓋用商標紙糊。勞動時間只限于晚上兩個小時,白天還得學習,每人的定額只有二三十個。
溥儀自從邁出了“極其重要的步驟”——和家族分開,到今天確實有了很大的進步,一般說來那皇帝的架子總算放下了,在生活自理方面勉強及格吧。監號里值日,掃地、刷便池子、洗衣服、釘扣子……也都行了。別人喊他聲“老溥”也聽習慣了,對別人同樣以老相稱了。給自己干什么倒無所謂,可是輪到他值日給大家端菜、端水時,大家都特別幫助他,實際是特別提防他。雖然他絕不會是成心,但很可能這盆子菜、這盆子開水就扣到你頭上。先例也是有的,那一次是他幫人家的忙,幫了個倒忙,灑了人家一身連湯帶菜。好心干壞事,誰拿他也沒辦法。
這回參加勞動,所里開了會,管教科長作了動員,溥儀的積極性也很高,可真干上了他就玩不轉了,比三歲小孩子強不了多少。自己釘扣子,縫襪子怎么都行,糊盒子有質量的要求,外表要平整、挺括,盒底要求夠尺寸,它還要裝進六個小盒呢。其實大家誰也沒糊過盒子,都是頭一遭,開始先少糊幾個,慢慢地練練手,沒幾天就都及格了。可是其中也分得出手藝的高低,手藝最高可算是趙瑋,他糊了一個樣板盒子,誰也學不了,當然,一般并不要求這樣。
這回到溥儀這兒就慘了,剛講的糊盒子也要有點兒手藝,反正這里產品最次的、不及格的,不用問一準是溥儀的“絕活兒”。皺皺巴巴,歪歪扭扭。說趙瑋做的樣板盒學不了,溥儀的這活兒也同樣學不了,要不怎么叫“絕活兒”呢。
皇帝,說是天生的圣明,天縱的聰明,那是坐在金鑾寶殿,穿著滾龍袍,職掌著生殺大權,誰敢說一聲:“皇帝是個大笨蛋!”不“族”了你(滅門九族的意思),也得剮了你。現在這真龍天子真現了原形啦,過去是什么天生啦,天縱啦,如今還要占個“天”字的話,那就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啦!
溥儀生在王府,長在深宮,養在太監手中,大半輩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當了俘虜依然故我。生活自理剛學了兩年不到半,自己也有點兒要強的心,終歸是50多歲的人了,“現上轎子現扎耳朵眼兒”,實在是力不從心,手不聽使喚了。一般人念小學時就有一門手工課,學著做些東西,最簡單還學點兒折紙呢,打一小兒就練習動手動腦。
糊盒子是10來個人為一組,有一個人專門管刷糨糊,這樣比個人單干能快些,可是大家要把刷糨糊人的定額帶出來。溥儀糊不好紙盒子,刷糨糊行不行呢?也不行。他要是刷糨糊就熱鬧了,糊弄得滿身,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雖然是刷糨糊的有個圍裙。再者是供不應求,糨糊刷得不均勻,邊角上刷不到,糊上就翹翹著,中間刷不到更麻煩,起一個氣泡,還得返工修理。糊不好盒子是自己的事,刷不好糨糊耽誤大家的事。
和溥儀一個組的有個憲均,也是愛新覺羅家族,肅親王府的,按輩分論他是毓字輩,比溥儀晚一輩,可年歲差不多,從前都是“皇上圣明,奴才該死”,今天一看這“圣明”敢情都笨出一朵“花兒”來了。因是一家人,幫助時不免急躁,不太注意方式方法,甚至冷嘲熱諷。溥儀本來就夠窩囊的了,干活老出廢品,憲均氣得說:“我看,你這人就是廢品。”
“好么,我真成了窩囊廢了?”溥儀一聽又沒法辯白,就是自己出廢品,一下子氣得病了半個來月。但是,笨,這個問題沒少考慮:“我怎么就那么笨呢……”這時所長及時找他談話,給他指出了豈止是糊盒子的問題,你自己這半生不就是封建制度的殘渣余孽么?你要是明白了哪有什么天生的圣明,也算是沒有白白病了一場。
糊了一些日子紙盒子,大家也都熟練些了,用的是鉛筆廠給的半成品,為了進一步減低成本,管理所決定自己生產半成品。它的工序是首先裱糊馬糞紙,用鍘刀按規格切出來,壓上印再切角等等,專門騰出了一間屋子,配備了簡單的機械,這當然是由我們幾個年輕人去干了,年歲大都不行,更不必說溥儀了。他要干這些工序,比如用鍘刀,用切角機,那都是非常鋒利的,保證能切掉個手指頭。
溥儀在《我的前半生》里講了關于糊紙盒的“流水作業線”……說是“小固”(即筆者)首倡的,還講流水線到他那里就流不動了,這都是從“流水”而想象出來的。糊紙盒流水作業就做過一次試驗,是個失敗的試驗,大家并沒有采用,失敗的理由不必在這里講了,我只是在這里為溥儀做一個小小的更正而已。(參見該書第445頁)
糊紙盒子是有報酬的,所里買了許多糖果、香煙、罐頭等等,分發給大家,這確實是每人的勞動果實。在這里不僅是溥儀,還有一些人也是第一次嘗到自己勞動的果實,分東西那天晚上所長也來了,看一看,問一問,那時額外得到了這么多的好吃的、好抽的真和過年差不多了。不過自從糊紙盒子以來,有這么一個人始終沒參加勞動,所長說他是給你們大家“看堆兒”的,也應該分給他一份勞動果實,這個人是何許人呢?——偽滿洲國國務總理張景惠,這就是應了鄭板橋那句名言了:“難得糊涂”,不過它的更大的作用還在后頭呢。
這一小段里講的是糊紙盒,只是晚間業余的,白天主要是學習。在鐵籠子那邊先開始是寫自傳,接著是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的種種罪行,看著是兩個題目,實際是分不開的,寫自傳就避免不了寫自己是怎樣勾結的日本帝國主義,反過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它必定要利用封建買辦勢力,就是互相勾結,互相利用。溥儀本人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想的是借助日本人的勢力搞復辟,卻被日本人利用了他的皇帝招牌,把我國東北變成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地。當初溥儀在天津的時候,是怎么和日本戰犯土肥原勾結的內幕,也全盤交代出來了。這是個關鍵的問題,如果到偽滿以后說是有日本關東軍的高壓政策,那么在天津的時候有什么高壓呢?正是出于溥儀復辟的動機。
溥儀能寫出這些問題來,也說明了他的思想比以前是大有進步了,為他以后徹底認罪打下了基礎。這時已經到了1954年初,在朝鮮戰場上,抗美援朝已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戰犯管理所決定還遷回撫順,準備展開一場大坦白、大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