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地區的庫爾德人問題,并不是伊拉克一個國家的問題。庫爾德人散布在中東好幾個國家,例如伊拉克、土耳其、伊朗、敘利亞、黎巴嫩、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和巴基斯坦等國家,總人口約2000多萬。庫爾德人中長期有一種要求獨立,要求有自己的民族國家的呼聲,但是,由于牽涉到很多國家,這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有效的解決。庫爾德人問題是一個歷史遺留下的復雜問題,也是英國殖民者沒能解決的問題。二次大戰結束后,庫爾德人問題又成為世界大國和地區大國在政治斗爭中爭相利用的工具。
先簡單回顧一下伊拉克的歷史。伊拉克軍人在1958年推翻了英國人建立的國王專制政權,成立了共和國。由于國際、國內的政治影響,此后10年里,伊拉克發生多次政變,社會動蕩。直到1968年,阿拉伯復興黨政變成功,貝克爾擔任伊拉克總統,伊拉克算是進入了一個相對和平的發展時期。貝克爾總統有一個同鄉的遠房親戚,名叫薩達姆-侯賽因,成為總統的副手。在此后長達11年的時間里,用薩達姆的話說是,兩個領導人共同領導著伊拉克。1979年,貝克爾辭去總統,薩達姆成為伊拉克第一領導人。這次權力交接被西方譽為第三世界絕無僅有的最和平的權力過渡,薩達姆仍然將辭職后的前總統稱為“父親”和“領袖”。
薩達姆并不是一個宗教狂熱分子,他不主張突出不同教派的差異,薩達姆后來的得力幫手阿齊茲是個基督教徒,這個例子也許能說明一點問題。薩達姆在伊拉克國內始終主張用“伊拉克人民”這個詞,涵蓋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教派。“復興黨”獲得政權不久,早在1970年,薩達姆就主導了與伊拉克北部庫爾德人的談判,同意庫爾德人自治,并且由一位庫爾德人擔任副總統。這一時期的庫爾德人處于比較滿意和平靜的狀態。伊拉克的庫爾德人成為被國際政治利用的對象,還要從伊朗說起。
當時伊朗的統治者是被美國扶植上臺的巴列維國王,伊朗也成為美國在中東除以色列之外的另一個據點。由于薩達姆一貫鮮明地反對以色列,從財力和人力上支持一切反抗以色列的行為,讓美國很頭痛。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美國指使伊朗挑撥庫爾德人與伊拉克政府的關系。伊朗之所以要這么做,還有一個原因是,伊拉克收留了巴列維國王的主要反對者,大毛拉霍梅尼。雖然霍梅尼是什葉派的精神領袖,作為遜尼派的薩達姆并沒有排斥他,而是讓霍梅尼長期住在什葉派的圣城納杰夫。
在伊朗和美國的挑撥之下,1973年,伊拉克庫爾德人領袖巴爾扎尼提出,要求擁有北部基爾庫克油田的所有權,他甚至宣布,擁有油田所有權后,要將開采權交給美國人。這種做法首先是違背了伊拉克所有石油產業國有化的原則;其次,巴爾扎尼在石油開采權上明目張膽地表態,也是對伊拉克主權的侵犯。
現在來看,美國為了挑撥庫爾德人給伊拉克增添麻煩,也是絞盡了腦汁。他不能讓庫爾德人提出獨立的要求,因為,如果那樣一來,包括伊朗、土耳其等國在內,所有的庫爾德人都要提出獨立,美國的麻煩就大了。美國只好讓伊拉克的庫爾德人提出這種明顯賣國的無理要求。當時的庫爾德人在伊朗的幫助下,甚至擁有了自己的武裝,因此,自1973年以后,薩達姆與庫爾德人之間發生了幾次有限度的戰爭。
薩達姆為了保證國家發展經濟的外部環境,1975年,他與伊朗簽訂了一個協議,主要內容是,伊拉克不再收留霍梅尼,并且在阿拉伯河口的邊境線上,對伊朗做出了讓步,伊朗則不再支持庫爾德人。薩達姆與霍梅尼后來的翻臉,也是在這個時候埋下的種子。而且,也就是在1975年前后,美國與伊拉克的關系也得到緩和。當年12月17日,美國國務卿基辛格在法國巴黎與伊拉克外長秘密會晤(當時兩國還沒有恢復外交關系),在談到庫爾德人問題時,基辛格說:“當時我們認為你們(指伊拉克)是蘇聯的一個衛星國,因此我們并不反對伊朗在庫爾德人地區所作的事情。現在既然伊朗與你們已經在這個問題達成了協議,我們就沒有理由再做類似的事情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現在沒有涉入不利于伊拉克領土完整之類的活動,以后也不會”。
此后,薩達姆對于北部庫爾德人的叛亂采取了雷厲風行的鎮壓,他宣布說:“我們必須明白,這個國家的版圖將永遠不會發生變化”。對于這一時期薩達姆鎮壓庫爾德人叛亂的舉動,美國人基本沒有任何表示,其中還有一個原因是,庫爾德人在失去了美國和伊朗的支持后,又轉向了蘇聯,企圖獲得蘇聯的支持。而蘇聯發現伊拉克同美國悄然接近后,也很惱火,確實給了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人一定的支援。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當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時,薩達姆站在美國一邊,譴責了蘇聯的行為。
霍梅尼被薩達姆“請出”伊拉克,終于引爆了伊朗的革命,導致巴列維國王下臺。美國在中東失去了一個堅定的盟友,多了一個強大的敵人,美國不得不與伊拉克走的更近。
1982年,里根政府從支持國際恐怖主義國家的名單中,刪去了伊拉克的名字。同年秋天,美國國務院得到報告說,伊拉克已經從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大公司那里獲得了制造化學武器的能力,美國國務院當時的決定是:必須加快與伊拉克的進一步接觸。1984年,伊朗和伊拉克都在戰場上向對方使用了化學武器,對此,美國國務院的聲明稱:“在目前國際上還沒有實施全面貿易禁運的情況下,我們不可能阻止所有可能用于制造化學武器的技術和相關材料進入這兩個國家。”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后來的美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訪問了伊拉克,他根本就沒向薩達姆提出使用化學武器的問題,只當這個事情沒有發生過。不久,美國與伊拉克正式恢復外交關系。某種程度上,這一連串的事件等于是美國默認了薩達姆使用化學武器的行為。仗著美國的撐腰,薩達姆在后來又使用了化學武器,但是,那個時候,美國已經準備拋棄他了,此一時彼一時,美國人原先的無所謂,變成了后來的譴責,也變成了薩達姆的罪行。
兩伊戰爭開始后,為了給伊拉克制造麻煩,伊朗重新支持伊拉克的庫爾德人,在薩達姆的后方進行搗亂。對此,薩達姆采取了高壓政策,他不允許后方的騷亂影響戰爭的形勢。1986年,“伊朗門”事件成為里根政府最大的丑聞,薩達姆痛感自己被美國出賣了,而且,由于美國與伊朗秘密武器交易的曝光,眼看伊朗在戰場上又開始占據上風,薩達姆的憤怒是可想而知的,這種憤怒不是敵對陣營的憤怒,而是同盟之間的憤怒。1988年2月,伊朗通過與美國的秘密武器交易,戰爭實力大增,甚至通過北部與伊拉克相鄰的國境線,攻入了伊拉克境內庫爾德人居住區,得到長期被薩達姆鎮壓的庫爾德人大力支持,薩達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下令對遭到伊朗入侵的庫爾德地區使用了化學武器。
如果我們聯系1984年的化學武器事件,也許就能理解薩達姆當時的心情。在薩達姆看來,1988年使用化學武器的性質,與1984年沒什么區別。4年前美國人沒有反對,4年后,美國人由于“伊朗門”的背叛,在明顯理虧的情況下,更不會反對。但是,薩達姆沒有料到,1988年這次使用化學武器,造成5000多庫爾德人的死亡,成為后來美國指控薩達姆屠殺“本國人民”的滔天罪行,而當時伊朗入侵庫爾德地區的事實,則不太有人注意,美國人也不愿提。
雖然美國政府后來把薩達姆描繪成一個劊子手,一個暴君,但是,在第一次海灣戰爭爆發后,還是有美國參議員指出:薩達姆“這個怪物是在美國的幫助下誕生的”,“美國政府在1985年給伊拉克科學家提供了20多個病毒和細菌樣本——其中包括鼠疫、波特淋菌、炭疽熱以及其他致病性病毒和細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傳播究竟是誰的責任?雖然薩達姆對庫爾德人使用化學武器成為他的最嚴重的罪行之一,但是,薩達姆被捕后,美國人根本不敢對薩達姆的這個罪行進行審判,原因明擺著。
薩達姆一次下令殺害5000多名庫爾德人成為他洗刷不了的罪行,但是,這個罪行至少也有美國的一部分責任。自從1991年海灣戰爭后,美國對伊拉克采取了長期的封鎖和禁運措施,造成大批兒童因缺乏食物、藥物而死亡,其具體死亡數字,有關國際組織公布了兩個,一個是56萬多,一個是35萬。小布什占領伊拉克后,迄今為止,伊拉克平民的死亡人數保守估計超過20萬,具體數字不知何時能夠公開。
伊拉克曾經是第三世界國家中義務教育最好的國家,現在,多少兒童命在旦夕,哪里還有上學的機會;伊拉克曾經是中東醫療衛生最發達的國家,現在,整個醫療衛生體系幾乎被摧毀;伊拉克曾經是阿拉伯最富裕的國家之一,現在,它是全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這一切究竟是如何造成的?把這一切可怕的后果都推給薩達姆,顯然是不公正的。
(本文部分資料采用自國際文化出版公司的《薩達姆傳》,作者是美國人施瓦-巴拉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