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rnton et al.
對“家庭是否正在衰亡”的討論已經曠日持久,近幾十年來家庭行為和態度的重大變化使這一爭論再次成為焦點。一方面,有學者把這些變化解釋為家庭衰落和解體的象征,認為這對個人和社會不利。另一方面,有些人認為家庭只不過是在變遷,而不是衰落,認為那些變化既可以視為有利,也可以視為有弊,或兼而有之。當然,很難評判誰是誰非,因為“家庭衰亡”本身就是一種很難進行衡量的象征性說法,評價它的好壞取決于研究者的價值觀。
這些爭論反映了美國人的態度和價值觀的變遷,本文對此進行了記錄。我們關注于公眾態度在具體家庭問題上的變化,在自由、寬容、平等普遍議題方面的變化,以及婚姻和家庭角色在人類行動和關系視野中的變化。不評價這些變化是否象征了家庭的衰亡或者興盛,也不評價它們的好壞。
一、方法
本文的研究資料主要來自于五項大規模的調查:探測未來研究(Monitoring the Future)、社會綜合調查(the General Social Survey)、父母和孩子代際的定組研究(the Intergeneration Panel Study of Parents and Children)、全國家庭與戶的調查(the National Survey of Families and Households)和國際社會科學項目(the International Social Science Project)的美國子項目。這些資料提供了關于美國家庭生活態度和價值觀變遷的廣泛的各種指標。每一項調查都跨越了80年代晚期到90年代早期,其中兩項有90年代晚期的信息。有的還有更早的信息,這使我們考察近年來的變化有了分析的歷史背景。
因為這五項調查各具特色,有不同的研究視角,所以每項調查研究得出的家庭觀念趨勢并不總是一致的。另外,因為資料只包括了過去四十年,最主要是二十世紀的最后二十五年的資料,只局限于一定歷史時期內,所以它們無法說明1960年以前的趨勢。因而,根據這些資料并不能辨別出過去四十年的趨勢到底是早期趨勢的延續,還是重大新趨勢的開始,或者是對早期模式的重返。
同時,盡管概念相似、而且分類相同,但在不同調查究項目中,問題的措詞通常有較大區別。這就使不同調查間的項目比較十分困難,因為問題措詞、回答代碼、以及備選項之間的細微差別卻會引起回答分布的顯著變化。因而,本文的研究主要限于同一項調查中的相同項目隨時間變遷而發生的變化。
二、結論
性別角色
五項調查的資料表明,與男女平等相關的態度和觀念從60年代到80年代中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些年來,男性和女性都明顯地更為積極地看待和評價決策制定權的平等、婦女參與承擔原來的男性角色以及母親就業對孩子和家庭的影響。事實上,從60年代到80年代早期,這種平等傾向就已經深入人心,以至于到了80年代中期,絕大多數美國人在大部分性別角色領域都持平等態度了。五項研究還表明,人們的態度和觀念在90年代中期比80年代中期更為平等。研究結果表明,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一直持續著一個歷史趨勢,即人們越來越認可平等決策權,越來越不認可男女性別角色隔離,越來越認同母親就業有益于孩子和家庭的發展。
有趣的是,爭取婦女平等地位的巨大趨勢,幾乎占據了整個20世紀后半期在90年代后期卻趨緩下來,呈現平穩狀態。然而,這種表面的平穩狀態出現在延續了幾十年的巨大平等主義趨勢之后,由該趨勢造成的當前平等主義水平已明顯高于20世紀中期。
結婚
1957-1976年美國人的生活在結婚方面存在一個顯著趨勢,即對單身持消極態度的人明顯減少,對結婚持消極態度的人數增加,視結婚為束縛的論點也越來越多。到80年代中期,要求晚婚的傾向一直延續下來,但對婚姻的消極態度卻有所改變。80年代中期以后,在不同的調查題目、性別、代際和研究中并沒有發現一個廣泛的、一致的傾向。
代際定組研究中對母親的調查表明,人們在1993年比1985年更不同意“結婚的人更幸福”和“結婚比獨身好”的說法,更贊同“幾乎沒有好的婚姻”和“單身更好”的觀點。對孩子的調查卻呈現出越來越不贊同“單身比結婚更好”的趨勢。1980年,23% 的女兒和34%的兒子贊同單身,但到1985年,這兩個比例分別下降到14%和20%,到1993年這兩個比例只有11% 和12%了。母親和孩子在看待這個問題上的差異,可能正好反映了孩子在18歲到31歲這個階段正在走向成熟,正值結婚論嫁的年齡。孩子對單身的認同度到1993年下降到幾乎與他們母親在相同年齡時對單身的認同度一樣。
國際社會科學課題調查表明,1988年有15%的女性和11%的男性不同意結婚更幸福,到1994年兩個比例分別上升到22%和17%。探測未來研究對結婚更幸福問題的調查卻有不同結論。女高中生對該問題的回答在80年代中期和90年代晚期非常相似,認同婚姻的重要性、希望結婚的總數保持穩定。男高中生更不同意“結婚的人更幸福”,但也更不贊同“90年代晚期比80年代中期更少有好的婚姻”。
雖然最近在對結婚的態度、偏好、期望方面沒有明顯的一致趨勢,但對理想的結婚時間的看法卻相對有明顯的趨勢。從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一直延續到90年代,越來越多的高三學生認為,應該把結婚推遲到高中畢業至少五年以后。這些資料表明,如果美國年輕人的行為與他們的態度和價值觀相一致的話,近來結婚率的下降就可能反映的是結婚的預期年齡上升,而不是要求終身獨身的人增多,說明晚婚的人可能比不結婚的人增加得快得多。然而,婚姻自主性的增強和婚齡的推遲也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不結婚的人數增加。
離婚
近來,關于離婚的態度傾向和對婚姻本身的態度一樣呈現出混合模式。代際定組研究顯示,從1962年到1977年母親越來越贊同離婚。然而,實際上對此問題直到80年代也沒有什么特殊變化,并一直平穩地持續到了90年代。五項研究中,只有全國家庭與戶的調查進行了大規模的截面調查,測量了成年人對“婚姻是一種終身關系,除非極端情況,不應該結束(終身婚姻)”的回答。贊成離婚的被訪者人數從1987年到1992年都很穩定。
定組研究中對孩子們的調查顯示,從1985年到1993年出現了越來越接受“離婚通常是一對夫婦不能解決婚姻問題時最好的選擇(最好離婚)”的傾向。然而,該調查為年輕人設計的其他離婚問題中并沒有出現一致的趨勢。對于這些年輕人來說,認為“最好離婚”的傾向更多的是一種生命周期現象,而不是一種歷史趨勢。隨著從23歲到31歲的成熟,這些年輕人可能更像他們的母親一樣,會比青春期時更看重離婚的成本和收益比。探測未來研究的資料表明,這些年對婚姻的樂觀態度呈略微下降的趨勢。對婚姻的樂觀態度在穩定地持續了10年后,堅持一生只與一個人維持婚姻的女中學生在80年代后期略(4%-5%)有下降。但在參與研究的男生中并沒有出現這種傾。因此,從總體上看,在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關于離婚問題的任何議題都沒有出現大規模或者普遍性的變化趨勢,盡管部分人群在特定方面可能存在細微變化。
盡管近年來對離婚的態度基本上穩定,但我們必須認識到這種穩定是建立在一種高度接受離婚的基礎之上的。例如,代際定組研究顯示,五分之四的年輕人表示離婚是可接受的,即使有孩子。而Inglehart(1997)認為,大約只有五分之一的美國人認為離婚總是不對的。但同時,很大一部分人仍然認為婚姻是終身的,除非極端情況不能結束。一些人仍然認為,孩子與雙親在一起更好,離婚可能給孩子造成重大問題。因而,只有五分之二的年輕人認為“離婚通常是一對夫婦不能解決他們婚姻問題時最好的選擇(離婚最好)”。
人們對待離婚的兩難心態也反映在如下事實:將近一半的美國人認為應該為離婚設置障礙,讓離婚變得更加困難,而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認為離婚應該更容易,該分歧從80年代持續到90年代。許多州考慮修改他們的無過失離婚法律,至少有兩個州通過了允許人們選擇一種新的婚姻形式的法律,即“契約婚姻(covenant marriage)”,這種婚姻要進行婚前法律商議,使離婚變得困難,即使人們后來決定結束這種關系(Wardle,1999)。1998年的一項調查表明,一半美國人支持契約婚姻,認為應該提供這種制度供人選擇。五分之二的人表示他們自己愿意考慮這種選擇。
婚前性行為
人們對待婚前性行為的態度,在70年代比60年代早期和中期要寬松得多。社會綜合調查資料表明,認為婚前性行為總是或者幾乎總是錯誤的美國成人,在70年代后期持續下降。到80年代中期,只有五分之二的女性和三分之一的男性,認為男女婚前有性關系總是或者幾乎總是錯誤的。這段時期中的青少年也出現了類似趨勢。
從1986年開始,社會綜合調查開始詢問人們對待青少年的婚前性行為的態度。當性的參照對象是青少年時,認為“總是或幾乎總是錯誤”的人數就顯著增加,大約占80%的男性和90%的女性。而且該趨勢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都沒有變化。然而,全國家庭與戶的調查卻有不同發現。該項調查將問題設置在有強烈愛意的18歲未婚青年之間,并將回答方式設置為“您認為是否正確”。結果發現,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男性被訪者中出現了從“不同意”到“既不同意也不反對”的趨勢。而女性被訪者中不僅出現了遠離“不同意”的趨勢,而且稍有偏向表示“同意這種情況下的性行為是正當的”。而全國男青年調查卻出現不同趨勢,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參加調查的男性青少年表現出了對婚前性行為持更保守的態度。1985到1995年間,從不接受婚前性行為或者只在雙方打算結婚時才可以的青少年的百分比從20%增加到29%。
全國男青年調查顯示出更加保守的趨勢,全國家庭與戶的調查出現更不保守的趨勢,而社會綜合調查顯示沒有什么變化,但三種資料來源表現出不同趨勢的原因并不清楚。未來的一種可能性是像參加全國男青年調查那樣,年輕人的新一代的態度和行為確實會更加保守。另一種可能性是近年來感情越來越被當作未婚青年性關系合法化的條件,這可能是導致全國家庭與戶調查中保守態度減少的一個因素。無論如何,不同資料的差異,使要得出近年來的普遍趨勢的發展方向和范圍的一致結論,甚至是一點結論都是很困難的。
非婚同居
在美國,非婚同居在60年代極其有限,但最近幾十年它在年輕人和上了年紀的人中急劇增加。早在70年代中期,特別是年輕人對這種生活態度持很接受的態度。例如,70年代中期,一多半高三學生認為一個男性和一個女性不結婚而居住在一起是“在做他們自己的事情,沒有影響到別人”,而且另外幾乎五分之一的人認為同居人們正在“體驗一種值得選擇的生活方式”。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認為非婚同居“破壞社會”或者“違背了人類道德的基本準則”。三分之一的高三女生和將近一半的高三男生認為婚前同居通常是一個好主意。
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的資料表明,早期趨勢還在延續。先看成年人的資料,代際定組研究中的母親在兩個關于同居的題目中,1993年比1985年表達了更積極的觀點。參加全國家庭與戶的調查的男性和女性中,1987到1992年間不同意“人們只要打算結婚,未婚同居是正當的(同居可以)”這一觀點的人呈下降的趨勢。從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年輕人也變得更加接受非婚同居,這一變化在女性中比在男性中更顯著。然而,因為80年代在非婚同居贊同與否方面的性別差異非常大,以至于變化發生了幾年之后仍然表現為女兒比兒子更少接受非婚同居。還須注意的是,對同居態度的代際差異也很大,到90年代早期,接受非婚同居的兒子和女兒至少是母親的兩倍。
探測未來研究詢問了高三學生一個關于“同居明智(wisdom)”的問題,看他們對以下陳述的反應:“婚前為了發現他們是否真正融洽而同居通常是個好主意(同居好)”。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接受婚前同居的高三學生顯著增加。有五分之三的高三學生認同“同居是婚姻的序幕”,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因為高三學生將是未來決定同居和結婚最活躍的和主要的個體。盡管80年代晚期到90年代間,女性對同居的態度比男性變化更大,1997—1998女學生比男學生更不接受結婚前“同居明智”。
認為未婚同居或者是“體驗一種值得選擇的生活方式”,或者“只是他們自己的事,沒有影響到任何他人”的高三學生部分從80年代晚期到90年代始終保持在五分之三左右(同居道德)。但答案在兩者之間的分布卻有所變化,同意同居是“值得體驗”的人從80年代晚期到90年代減少了,而認為同居“只是他們自己的事”的人增加了。這種轉變可能表明,未婚同居已經足夠普遍,不再被當作一種可選擇的生活方式的新體驗了。
非婚生育
隨著個人婚前性行為和同居社會自由的日益增長,美國人的觀念中,性和同居也日益與婚姻相分離。結婚對生育的必要性也越來越不受到重視,雖然這些趨勢與婚前性行為和未婚同居相比要小。從80年代早期到90年代,對未婚生育持否定態度的高三學生有所下降。
全國男青年調查和全國男性青少年調查的資料都有力地顯示,對于婚外有孩子的恥辱感在下降(Ku et al., 1998)。國際社會科學課題的資料表明,接受未婚生育的趨勢并不是只有年輕人中才有。這項研究中的成年人被問到他們對“想要孩子的人應該結婚”這一陳述的看法。1988年約有四分之三的男女同意這個陳述,只有十二分之一的人不同意這一命題。而1988到1994年間同意的百分比下降了2-3個百分點,不同意的則增加了3個百分點。
盡管現在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接受婚外生育,并把單身父母作為解決婚外懷孕的一種較好的方式,但仍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會把未婚父母的身份作為一種追求的目標。90年代晚期,低于10%的高三學生認為未婚生育是“一種值得選擇的生活方式”。在80年代晚期,年齡在17-23歲的年輕人中有四分之三認為“對一個16歲的女孩來說,成為未婚媽媽是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對未婚爸爸的觀點也類似。80年代中期年齡在15-19歲的男青年中有十分之七的人表示:如果他們使一個女孩懷孕了,他們會非常不安(Marsiglio,1993;Sonenstein,Pleck,& Ku,1997)。
婚外性行為
隨著獨身、離婚、婚前性行為、婚外同居、未婚生育等自由的增加,人們可能會預期婚外性行為的社會自由度也增加。然而,資料卻清楚地反駁了這種預期。事實上,出現了一種減少婚外性行為自由的變化趨勢。認為“婚外性總是錯誤的”的女性增加并不明顯,而且似乎只在80年代晚期才出現。然而不同意婚外性行為的男性增加得很快,并且持續出現在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早期,1984-1985年和1996-1998年的整體變化在統計上也很顯著。到90年代晚期,約有90%的男性和女性認為婚外性行為總是錯誤的或者幾乎總是錯誤的,男性和女性幾乎一樣不贊同。另外,1998年實施的另一項研究揭示,近四分之三的美國人認為“已婚的人發生婚外情”不僅僅是不能接受的,而且不應該被寬容。
探測未來研究中詢問了高三學生是否認為“只與一個人有親密關系對一般人來說太受限制”。在1976-1977年,有66%的女生和53%的男生不同意一種排他性關系過于受限制,1985-1986年分別增加至70%和60%,到1997-1998年又分別增加到76%和63%(1985-1986年和1997-1998年的整體變化對男性和女性來說都十分顯著)。
關系的排他性是個例外,不同于允許人們更自由地選擇自我行為的長期趨勢。與這個領域里日益增加的容忍準則相反,不寬容明顯擴大了。美國人越來越強調關系內的忠誠,但在是否進入關系或在關系惡化、破裂時打破婚約(離婚)方面的選擇卻更加靈活。
生養孩子
1962年代際定組研究中有85%的母親認為“所有能要孩子的已婚夫婦都應該要孩子”,到1980年下降到40%,該水平持續到90年代。這些母親的女兒從80年代開始步入成年,與她們母親同齡時期相比,受到“應該做父母”觀念的約束較小。另外,這些年輕女性在后來的13年里,堅持做父母的觀念減少到一個更低的水平,在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減少得尤為顯著。而這些母親的兒子認同結婚夫婦要做父母的觀念從1985到1993也減少了。
1988年到1994年,國際社會科學課題詢問了被訪者在多大程度上贊同“沒有孩子的人們生活空虛(空虛生活)”。1988年,45%的男性和女性都不同意這個陳述。到1994年不同意“沒有孩子導致空虛”的婦女增加到56%,而男性仍保持相對穩定。這些年,對婦女來說,父母身份是成功成年人生活的必備條件的觀念明顯降低了。國際社會科學課題調查的另一問題是對“孩子作為結婚主要目的(結婚為孩子)”的看法。1988年,三分之二多一點的男性和女性不同意要孩子是結婚的主要理由。隨后的6年里,不同意這種觀點的男性有所減少,而女性則沒有變。但該項研究表明,美國人并不認為做父母是一種束縛。1988年,有四分之三的男性和女性都不同意“生孩子會嚴重影響父母的自由”。在1988年到1994年這段時期,男性和女性在對父母身份束縛的觀點上出現了很大分歧。女性中不同意“孩子嚴重影響父母的自由”的百分數明顯上升。而男性中卻出現了相反的趨勢,更多地認為孩子嚴重影響了父母的自由。
美國人怎么看待父母身份帶來的滿足感呢?探測未來的數據表明,在70年代中期,做父親和做母親是一種自我實現的觀念被高三學生普遍接受。接下來的10年里,認為“父親是一個男性最具滿足感的體驗之一”的男生和女生都略有增加。有趣的是,這種趨勢以緩慢的速度延續到了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早期。而認為母親身份能帶來滿足感的則相對較少。
盡管為人父母和撫養孩子的準則及理念發生了諸多變化,但幾乎沒有證據能證明年輕人想當父母的愿望降低了。探測未來的資料表明,認為結婚就會生子的高中生相當穩定。90年代末的人數和80年代早期的人數相當一致。
三、討論
本文討論了家庭生活態度和價值觀的重大變遷。當今美國對婚姻、孩子和家庭生活的高度重視和負責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持續特征。青年人和老年人都非常重視婚姻和孩子,并打算把他們生活的重心放在孩子和配偶身上。然而近年來,婚姻和孩子的意義發生了很大變化。資料清楚地表明,近幾十年來,啟蒙時期的核心理念——自由、寬容、平等在美國家庭生活變遷中起了重要作用。雖然絕大多數美國人仍重視婚姻、孩子和家庭生活,但這些社會機制與以前相比,自主性更強,而強制性更弱了。婚姻和父母身份不再被看成是對成年人身份的必備條件。雖然大部分美國人重視并打算結婚,但他們并不認為結婚必然比一輩子單身更好。而且,即使大多數人認為父母身份能帶來滿足感并打算做父母,但大部分并不認為“能要孩子的已婚夫婦都應要孩子”。另外,大多數美國人并不認為沒有孩子的人生活空虛,也很少有人認為結婚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要孩子。這種婚姻和父母身份的自主性是一個長期的趨勢,它延續到了90年代。很明顯,如今人們選擇親密關系和家庭生活方式比過去更被理解和更自由了。
與婚姻自主性增強的趨勢相隨的是理想婚齡的提高。在過去20年里,打算將婚期推遲到高中畢業后5年的高三女生增長了一倍。當今婚姻選擇的自主和自由本質的另一標志是對離婚的接受。絕大多數美國人都反對“離婚不正當”的思想。看來很少有人認為為了孩子,感情不好的父母也應該在一起,但大部分認為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除非理由充分否則不能結束。美國人也認為孩子應該有雙親,離婚會對他們造成重要影響。
結婚不僅更自主,而且作為一項社會機制對個人自由的控制力減弱了,特別是使性行為、居住安排、孩子生養等方面的自由增加了。當今的美國年輕人普遍接受婚前性行為。60年代和70年代對未婚成人性的態度發生重大變化,現在的態度大部分形成于80年代中期。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這些態度只有少量變化,而且可能還是矛盾的,成年人更接受而青少年更不接受。同時,大部分美國人認為青少年性行為是錯誤的,對這種行為的反對在過去十年里實際上沒有變化。
關于未婚同居也存在一個代溝。大部分成年人對未婚同居持否定態度,但如果他們打算結婚的話,態度就有所緩和了。而大部分年輕人不僅接受未婚同居,而且積極的贊同未婚同居是一個好主意,可以發現他們是否真的合適。這種接受和認同未婚同居的趨勢延續時間相對較長,持續到90年代晚期。
這些年未婚生育的恥辱感也減少了。現在只有一小部分年輕人認為未婚生育是錯誤的、有害的。這些趨勢延續時間也很長,持續到了90年代早期。但到了后半期就不明顯了。同時,大部分人認為婚姻是生育的正當制度,只有一小部分認為未婚生育是一種值得選擇的生活方式。大部分認為未婚青少年做父母是一種非常消極的結果。盡管視未婚生育為消極,但現在大部分男性年輕人仍認為未婚父母是解決未婚懷孕的一種好辦法,比結婚、流產和收養要好。
與婚姻重要性的減弱和行動自由的增加相對的趨勢集中于婚外性行為方面。絕大多數美國人認為一個已婚的人與他配偶以外的人發生性關系是錯誤的。而且,近年來這些人對婚外性行為的反對并沒有減少。認為婚外性行為不道德的人有所增加。因而,雖然婚姻對未婚人性行為的約束力降低了,但對已婚人性行為的約束卻增加了。
這種對婚前性行為的寬容和已婚人的性自由的減少,會影響到婚姻的形成與解體。如果未婚個體感受到了婚前性行為的寬容,性的表達可能不再是結婚的主要動機了。而且,如果過多的強調婚姻性關系的排他性,想要幾個伴侶的人可能更不愿意結婚了。因而,單身有更多的自由、結婚自由更少這兩種趨勢,可能導致結婚的推遲,但選擇結婚的人會遵從婚姻內性關系的排他性。沿著這樣的脈絡,是否結婚的選擇性增強可能導致婚姻關系緊張更少和離婚率的降低。
最后,我們注意到對性別平等的贊同伴隨著個人行為選擇的自由。這些趨勢延續到了90年代早期,但到了90年代晚期,總體上趨于平穩。然而這種平穩是一種高度主張平等的平穩。大部分美國人支持大多數方面的性別平等,盡管女性的支持度看來比男性高。隨著性別平等的普遍接受,還有一種連續的、支持性別角色分工的潮流。大部分美國人——男性比女性多——仍認為男性要負責家庭以外的主要責任,女性負責家里。許多美國人仍關注婦女在家庭外的工作的后果,許多人認為婦女工作時,家庭生活特別是孩子會受影響。而過去二十年里,認為孩子會因為母親工作而受苦的人數減少了,這種趨勢持續到90年代。這可能會使將來母親工作變得更容易些。日益增長的性別平等與持續支持某些勞動的性別分工并存,表明家庭性別角色將仍是潛在沖突與協調的源頭。這一點在有特別需要父母照顧的小孩家庭尤為重要。家和工作場所的分離,加上性別平等原則與對孩子和家庭責任,外出掙錢養家對許多美國家庭來說是一個長期的難題。而人們依靠社會解決工作和孩子照顧問題,也可能會成為長期的公共問題。
對過去幾十年家庭問題態度的考察表明,美國人越來越珍視他們個人的和家庭生活的自由與平等,同時也維持著他們對理想婚姻、家庭和孩子的責任。這表明結婚生子對大部分美國人來說仍是重要的目標和事情。也表明夫妻關系和親子關系仍是大部分美國人生活的中心。考慮到這些關系的重要性,可能大部分美國人仍會大量地投資于此,并從中獲得喜與悲。同時,當前美國人對婚姻、家庭和孩子的責任與對平等、寬容、自由的追求并存。看起來,高度認同性別平等的新一代年輕人到成年結婚生子時,會比他們的父輩和祖輩們在家庭安排方面做更平等的協商。性別意識形態中的這種群體替代過程很可能隨時間推移而導致勞動實際分工和家庭決策方面的更為平等。
可能美國人將來要面對的最大的問題——既是個體層面的也是公共層面的——是平等、自由原則與對家庭、婚姻和孩子責任的整合。當平等、自由原則與對家庭的責任相互排斥而非相互支持時,人們怎么做出選擇呢?人們怎么才能既履行他們對家庭的責任和義務,又能利用這些自由來實現他們的個人目標和抱負呢?正是由于這個矛盾才使在個人和家庭之間做出抉擇是很困難的。也正是因為這個矛盾,不同的優先和平衡也才成為公共爭論和公共政策的議題。考慮到人們在家庭責任、自由和平等原則上的選擇和整合途徑不同,這些問題以后可能會繼續成為公共爭論的重要領域。而且,鑒于這些原則對美國人的重要意義,這些公共爭論和辯論將在二十一世紀前幾十年里和二十世紀后幾十年一樣激烈和充滿沖突。
(原文見美國《婚姻與家庭雜志》2001年第63期,A·桑頓和L·揚-德馬斯著,胡玉霞摘譯,劉汶蓉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