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吳江沈氏家族是明清時期一個頗有聲望的文化世家。不僅男性成員成績卓著,女性文學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先后有二十七位女性作家有詩詞及戲曲作品流傳。這同其家族的女性文學意識密切相關。他們具有“德才色”并舉的進步的女性文學觀,非常重視家族女性文學的刊刻和傳播,在晚明女性文學中獨樹一幟,影響深遠。
吳江沈氏家族是明清時期一個頗有聲望的文化世家,先后有文學家一百四十多人。在詩詞曲文各個領域內成績斐然,尤以沈璟、沈自晉、沈自征的曲學成就而名世。不僅男性成員成績卓著,女性也是人才輩出,作品林立,先后有二十七位女性作家有詩詞及戲曲作品流傳。她們分列于沈奎六世到十世五代人中間,其中六世九人:沈大榮、沈宜修、張倩倩、李玉照、顧孺人、沈倩君、沈靜專、沈媛、沈智瑤;七世十一人:葉紈紈、葉小紈、葉小鸞、葉小繁、沈關關、沈靜筠、沈憲英、沈華鬘、沈淑女、沈蕙端、周蘭秀;八世四人:沈樹榮、沈友琴、沈御月、沈菃紉;九世二人:沈詠梅、金法筵。十世一人:沈綺。她們分別是沈氏家族的女兒、兒媳、孫女、外孫女,以血緣和婚姻為紐帶,形成母女詩人、姐妹詩人、從姐妹詩人、妯娌詩人、姑嫂詩人等,具有顯著的家族性特征[ 1 ]。
吳江沈氏家族之所以在女性文學方面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同其家族中進步的女性文學觀密不可分。這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其一,沈氏家族文學家重視其家族中的女性文學,并對其進行了系統的搜集、整理、出版,將之納入傳播渠道,擴大了其家族中女性文學的影響。特別是女作家沈宜修自覺的女性文學傳播意識更為引人注目。其二,沈宜修丈夫葉紹袁及其家人“德才色”并舉的女性文學觀對吳江沈氏女作家群的文學創作產生了積極深遠的影響。
一、沈氏家族成員對女性文學傳播的重視
首先,沈氏家族的男性作家非常重視家族中女性文學作品的搜集、整理,并將其納入文學傳播的渠道,使之不受山川之阻、歲月之湮而流傳后世。最著名的當數《午夢堂集》和《吳江沈氏詩集錄》的搜集與編撰。
古代女子寫作詩詞,開始只是作為一種文本形態在閨閣中或詩友中流傳、欣賞,未能為社會所承認,也很少能發揮影響。正如民國柳棄疾《松陵女子詩征》序所言:“我邑名媛雖盛而詩文之傳百無二三,蓋女紅之暇,含情綿邈,托興毫素,藉攄性靈,敢詡風雅。隨作隨棄,裒集實尟,重以母教未衰,言不出閫。即有專集,大率秘諸奩盒,不輕示人,遑敢問世。況復世變滄桑,文獻凋落,春燕翦愁之什、霜閨寫恨之詞,類皆蕩為寒煙,存惟碩果。”可見女性文學作品流傳之難。而要使女性創作為社會所認同并影響社會,首先必須使她們的創作在社會上流播,通過編輯—出版—讀者的渠道進入社會。沈氏家族的男性文學家們大多重視其家族成員文學作品的傳播,對女性文學作品的流播也非常重視,并積極地為她們編輯、出版。沈宜修丈夫葉紹袁和沈氏家族中的沈祖禹、沈彤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葉紹袁在長女、三女及妻子相繼逝去后,收集妻子兒女的詩文作品,分別結集,并將它們合刊為《午夢堂集》。《午夢堂集》現存最早的是崇禎九年(1636)葉紹袁序刊本,收集妻子兒女及自己的作品共十部。其中女性作品有沈宜修《鸝吹集》、長女葉紈紈《愁言》、三女葉小鸞《返生香》,沈宜修所輯《伊人思》,并收集當代名媛寫給紈紈和小鸞的挽什為《彤奩續些》卷上。劉仲甫《讀葉仲韶午夢堂集感賦》:“仲韶多遘奇哀,不能自豁,乃日取夫人及諸子女集,點定梓之,并附悼亡諸篇于后,題其編曰《午夢堂集》。”但是葉紹袁編撰《午夢堂集》,不僅是寄托悼亡之情,更重要的是為了使妻女的才華不致湮沒無聞。沈氏家族中的其他男性成員也對沈宜修母女的文學創作成就給予了充分肯定。《鸝吹》刊行時,沈宜修弟沈自征、沈自炳,從姊沈大榮及丈夫葉紹袁都作了序,用飽含深情的筆墨對沈宜修的生平、家庭情況作了描述,同時對她的人品、德行及詩詞創作成就給予極高評價。沈自征序云:“姊淑德麗才,掩嫮風人,擅徽來哲,克為女范之宗,寧僅如世之閨秀、稍能弄柔翰者比!”沈自炳序稱沈宜修:“明姿秀世,天韻風遐,含體淑靈,散儀朗潤。幼好文藝,長洽縹緗。吹律之對,早自聞絃;清風之章,夙明往誦。聲傳桂苑,穎絕藝階,譽溢清閨,聲高華閾。兼以愛敬夙彰,柔嫻必備,聲諧環佩,履協珩璜。家稱慈孝,物化謙和,而更淵志冰清,逸情云上。桓少君之高風絕世,王韞秀之識量過人。”家族中男性成員對女性文學的關注與肯定極大地促進了女性作家的文學創作活動。在葉紹袁為長女紈紈和三女小鸞刻印詩集《愁言》、《返生香》之后,“爰有名閨麗人,咸垂咨悼”,感于紈紈姐妹之才,創作挽什,以寄哀痛慨嘆之意,共有沈紉蘭、黃媛貞、黃媛介、吳山、王微、沈媛、周蘭秀、沈智瑤、沈憲英、沈華蔓、沈蕙端、沈倩君、張蕊仙、嚴瓊瓊、黃德貞、李璧、顏繡琴等二十多位親戚名媛的詩詞曲賦哀悼作品,計一百四十多首,葉紹袁將其輯為《彤奩續些》,“上昭拜辭之章,下列志哀之什”。他并不因小鸞、紈紈是女孩子而另眼相待。葉紹袁《祭亡女小鸞文》:“親友腥勸,勖我減哀,繞膝多兒,豈必戀汝。嗚呼痛哉!即此一言,我腸寸斷。男固宜愛,女胡不然?女況如汝,更非他比,故我鐘情,尤獨在汝,汝所知也。”舐犢之情、死生之隔固然可傷,然而葉紹袁夫婦的悲痛,更深層次地源于他們對才女命薄、彩云易散的無限傷痛。
作為文化世家,吳江沈氏家族歷來十分重視文學作品的刊行和傳播。除了別集,還重視總集的整理。沈氏家族第九世沈彤和沈祖禹編輯《吳江沈氏詩集錄》,整理家族文學作品,以期使“讀是編者其慨然念典型之猶在,敦品誼,淑性情,毋遏佚前人光,是則愿與族中人共勉焉者也”[ 2 ],將家族中的歷代文學家的創作作為家族文化的典范,勉勵后學,使家族文化發揚光大。家刻的刊行客觀上也為我們保存了大量可貴的文學作品。《吳江沈氏詩集錄》十二卷,有乾隆五年沈祖禹、沈彤輯校本和同治六年沈桂芬重刊本。前十卷收錄沈氏從沈奎到沈培福共十世九十一人的詩歌作品,后二卷收集六世到九世閨秀共二十一人的詩歌作品。沈祖禹在序中敘述編撰經過:
吾沈氏于元末始居吳江,自半閑、水西二公以忠孝傳家而文學亦開其先。厥后遂以詩賦文辭名者眾,而詩為尤盛。至今三百年,代各有人,人各有集。若虹臺(沈位)、涵臺(沈倬)、定庵(沈瓚)、宏所(沈珣)、聞華(沈自炳)、孝介(沈自然)、恒齋(沈自南)、遁庵(沈永馨)數公其最著者,顧篇什略見他名家所編,而集之刊行者十不得一二。往者冽泉公(沈永隆)嘗撰為總集,尚有所遺,且自明季而止。用是我大父晚香公(沈永群)、從父真崖公(沈始樹)先后罔羅,復補其闕,篇什增多而業俱未就,今又四三十年矣。舊所藏者各有蠹蝕,而諸公別集轉益殘缺。每與從弟冠云(沈彤)語及而心傷之。己未夏五,乃敢忘其固陋,發舊所藏,重加搜訪,自明之成化逮國朝之乾隆,凡得七十公暨閨秀廿一人,遺詩計數千首,敬謹繙閱,因三稿而整齊之,復于善言詩者商榷之,定錄詩九百五十三首,析為十有二卷,名曰《吳江沈氏詩集錄》。
從上述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出沈氏幾代人為編撰家族詩集所付出的艱辛與努力,同時也可見其家族成員對文學作品傳播重要性的認識。在對男性成員文學作品搜集整理的同時,沈氏家族的編撰者也將同樣重視的目光投向了家族中眾多的女性作家,并對她們的創作成就給予了充分肯定。《詩錄》每個作家前都有小傳,對其人其詩作出了恰如其分的評價。沈彤認為,閱讀詩歌可以見祖宗之性情。他在《詩錄》后序中言:“凡子孫于祖宗無遠近,皆當有以知其性情。蓋性情固見諸行事,而尤顯于詩歌,故祖宗之詩皆祖宗性情之所存,然必會粹其篇什乃可以并考而得。惟我列祖,有處而立孝悌仁廉禮讓之行者,有出而匡君濟民者,有不得志而激于時事者,有澹焉以圖書自娛者,有寄托于空玄花鳥棋酒音律之中者,更有徒倚閨房傷離而痛死者。性情之殊無不于詩見之,卒莫之纂就刊刻,以昭示后人。”正是由于詩錄的搜集,才使眾多女性作家的作品得以保存至今,使我們有幸探察沈氏家族中女性鮮為人知的情感狀態與生存狀態。
不僅如此,沈祖禹、沈彤編撰的《吳江沈氏詩集錄》還產生了較大的社會影響。民國年間吳江張嘉榮輯《盛澤張氏遺稿錄存》,收自余姚遷歸安十九世張廷秀以下吳江盛澤本支先人著作,凡十九世三十一人,包括詩存、文存、詞存、賦存。張氏在該書“例言”第一條中即明確指出:“沈果堂(彤)輯《沈氏詩錄》,錄一家詩,是編師其意而變其例”,可見張嘉榮編輯《盛澤張氏遺稿錄存》受到了《吳江沈氏詩集錄》的影響。又《吳江趙氏詩存》趙基序曰:“予惟吳江沈冠云(彤)先生曾撰《沈氏詩錄》。沈氏族大,詩人尤多。今觀作舟所撰,或不能逮沈氏。”趙作舟《吳江趙氏詩存》跋言:“夫趙與沈俱為吳江望族,沈氏有《詩錄》,為果堂先生秉筆,又得歸愚宗伯鑒定,藝林稱焉。”[ 3 ]可見,《沈氏詩錄》的編撰,得到當地文人極高的評價,而且已經成為當地名門望族編制家族文學作品集的楷模與典范,這也可以看出吳江沈氏作為世家大族在維系保持當地文化中的帶頭作用。正如無錫鄒鳴鶴《世忠堂文集》卷四《鄭氏義學記》所言:“望族者一邑之望也。一邑之所當為而不為者,望族亦倡為之,一邑之所不當為而為者,望族亦首評之,是故平一邑之政者,邑宰也,佐邑宰之化者,望族也。”[ 4 ](P326)
沈氏家族不僅男性成員重視女作家的文學創作與傳播,而且女作家也有明確的女性文學傳播意識。宗法制度下的女性在社會生活中沒有獨立的權利與地位,《禮記·內則》所謂“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外言不入于閫,內言不出于閫”,婦女沒有參加社會活動的權利。因此女性作家作品的流播就顯得尤為艱難。正如清代女作家駱綺蘭在《聽秋聲館閨中同人集》中所言:“女子之詩,其工也,難乎男子。閨秀之名,其傳也,亦難乎男子。何也?身在深閨,見聞既少,既無朋友講習,以瀹其性靈;又無山川登覽,以發其才藻。非有賢父兄為之溯源流,分正訛,不能卒其業也。迄乎歸后,操井臼事舅姑,米鹽瑣屑,又往往無暇為之。才士取其青紫,登科第,角逐詞場,交游日廣,又有當代名公巨卿從而揄揚之,其名益赫然照人耳目。至閨秀幸而配風雅之士,相為唱和,自必愛惜而流傳之,不至泯滅。或所遇非人,且不解咿唔為何事,將以詩稿覆醯甕矣。閨秀之傳,難乎不難?”[ 5 ]吳江沈氏家族中的女作家沈宜修等人即是在家族男性成員支持的基礎上,通過自身的努力,使其作品得以廣為傳播的。一方面,她們通過倡和的方式使自己的作品在閨中及文人階層中流傳,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通過編輯出版自己的作品,使其在更大范圍內流傳。
一方面,吳江沈氏家族的閨中倡酬以及與其他女作家、文人的交往比較頻繁,促進了她們自身的創作和作品的傳播。她們以沈宜修為中心,夫妻、母女、姐妹、兄妹、從姐妹、妯娌、姑嫂之間,閨中倡酬,相互促進,熱鬧異常,《午夢堂集》中即收錄了眾多的倡和之作。除此之外,還與家族外的女性作家有文學交往。如沈宜修為同邑女作家周慧貞詩集作《周挹芬詩序》,促進其作品的流傳。周慧貞,字挹芬,周文亨女,秀水黃鳳藻妻。天啟三年到四年,葉紹袁館于周家,其時沈宜修即對周挹芬之才非常傾慕,然因“仲韶方以季長絳帳,余因無緣窺道蘊絮庭耳”。后屢遭變遷,終未能謀面。周慧貞善畫,工詩詞,生平遭際坎坷。沈宜修在序中言:“及睹《挹芬傳略》,則始信混茫小兒,其于搥明珠,砍玉樹,無情伎倆,用之熟矣。” 《伊人思》收錄其詩三首,愁思縈懷,無可解脫。周慧貞為嘉興黃氏兒媳,她與黃氏家族中的沈紉蘭、黃淑德、黃雙蕙、項蘭貞、黃媛介、黃媛貞、黃德貞等一起,構成嘉興黃氏家族女性創作群,在晚明家族女性作家群中占重要地位。沈宜修還與黃媛介、吳山等女性作家有詩書往來,閱讀欣賞并品評她們的作品。葉紹袁《返生香·跋語》:“君(沈宜修)每頌黃皆令‘當年若見’之句,輒神往泣下,以其室邇,留侯異日征索耳。又金陵吳文如(吳山)寄詩一緘,病困之中猶為眉舞”。這些都對她的創作以及女性文學觀的形成起了積極的作用。
又如沈曼君,其《哭鐘伯敬先生詩》并序曰:“余早失怙恃,未嫻書,雅好詩歌,惜無援引,偶閱鐘先生詩歸,見其評閱,能鑒作者命意,余因亦有所得。每有懷寄詠,率爾成帙,思欲一就正先生,而先生已賦玉樓數載矣,人琴之感,能無慟焉!”鐘伯敬即鐘惺,選錄歷代女子詩為《名媛詩歸》。梁乙真《中國婦女文學史綱》言:“當竟陵體盛行之時,鐘譚之名滿天下。且兩人者,又喜獎勵后進,在婦女亦多受其影響。”[ 6 ](P356)雖沒有直接交往,但這種意識也是彌足珍貴的。
另一方面,沈氏女作家積極地編輯、出版女性作品集,使之在更大范圍內產生影響。沈宜修在季女小鸞、長女紈紈相繼夭歿之后,與丈夫一起,積極地整理、編輯和出版女兒的作品。當刻印《返生香》、《愁言》時,“宛君謂余曰:‘女雖亡,幸矣。’天下奩香彤管獨我女哉,古今湮沒不傳、寂寥罕紀者,蓋亦何限,甚可嘆也。即如袁履貞,生于我郡世家宦女,道蘊無年,遺篇散佚,猶幸因緣君于主人之館,拾之瓿覆,藏十年矣,而世不知也。吳興又有吳駕部女,云有集行世,而求之,與其人俱杳矣。埋紅顏于荒草,燼綠字于寒煙,可勝道哉。君當為我博搜海內未行者,暇時,手裒輯之,庶幾未死,積之一二十年之后,總為表章,亦一美談快事。若其流布已久,聲采籍甚,名字早艷人間,我不欲與幽芳并擷也。”[ 7 ]沈宜修認為,女兒雖死,但她們的作品沒有湮沒無聞,而得以流傳,并為世人賞識,即是不幸中之大幸。在她的思想意識中已經有明確的傳播意識。沈宜修曾有志于搜集當時女作家作品之“海內未行者”,“總為表章”,但“業未竟而亡”[ 8 ](P729)。《伊人思》的編輯即是其中完成的一小部分。
明代中后期,女性詩文總集、選集的編選漸趨繁榮,但大多是由男性作家來完成的。明代男性編撰的女性詩文總集中比較著名的有題名鐘惺編《名媛詩歸》、鄭文昂編《名媛匯詩》、馬嘉松編《花鏡雋聲》等。這幾部總集的編選者雖然審美標準不同,但都是從“性”、“情”的觀點出發評價女性詩歌。如《名媛匯詩》以“文辭之佳麗”的審美標準為遴選依據,而不以身份為等次;《名媛詩歸》編者則將“自然”作為選評女性詩作的標準,以時代為序,不分等次。平湖馬嘉松的《花鏡雋聲》則取“詩之幽絕韻絕者,喜錄之;嬌絕麗絕者,亦錄之”。正是這一時期,吳江沈氏家族的女作家沈宜修在男性文人的鼓舞和獎掖下,也開始根據自己的價值標準來選編詩文集。
明代女性選編詩文集者鳳毛麟角,沈宜修編撰的《伊人思》是現存明代第一部婦女選本朝詩文集,可謂首開風氣。《伊人思》共一卷,輯錄當代名媛方孟式、方維儀等46人詩詞曲賦188篇。《伊人思》雖然篇幅不大,但很有特點。首先,其編選方法與傳統沿古之法大異其趣,沈宜修更加強調采輯“當代”作品的重要性。她在《自序》中指出:“世選名媛詩文多矣,大都習于沿古,未廣羅今。太史公傳管晏云:‘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余竊仿斯意,弗更采擷。中郎帳秘,乃稱美談。然或有已行世矣,而日月湮焉,山川之阻,又可嘆也。若夫片玉流聞,并及他書散見,俱為匯集,無敢棄云。容俟博蒐,庶期燦備爾。”沈宜修編選《伊人思》的動機在于使那些當代名媛的文學作品能流播人寰,為社會所認同并產生影響。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女性編選者的特長和不足之處。書中所錄諸人皆系明中后期人,編排上以原有刻集得十八人、未有刻集幸見藏本得九人、傳聞偶及得六人、凡筆記所載散見諸書得十一人、附乩仙二人為順序,這一體例確與上述各書大相徑庭,體現出女性編者細致務實的采選風格。書中所收多為當代閨秀詩人,亦有一些出身低微的女子。其中就有晚明嘉興妓女周綺生,其小傳曰:“初出平康,終歸非匹,郁志而死。遺稿甚多,不傳,亦可惜也。”沈宜修以其貴族之出身,而無門第觀念,對青樓中人能平等視之,一方面可見其智識不凡之處,另一方面亦可見晚明開明風氣對女性的影響。其次,沈宜修特別重視對母女、姊妹等家族詩人的著錄。母女詩人如王鳳嫻與張引元、張引慶,沈紉蘭與黃淑德、黃雙蕙等;姊妹詩人如方孟式、方維儀,黃媛貞、黃媛介等。選錄的作品也以母女姊妹之間的倡和之作為多。如方孟式《維儀妹清芬閣詩序》,方維儀《寒月憶妹茂松閣》、《暮春與吳姊話別》,王鳳嫻《秋夜憶元慶二女》等,顯示了晚明女性文學創作的家族化傾向,也顯示出沈宜修編選女性詩集的獨特之處。再次,沈宜修感于長女紈紈、三女小鸞之多才命蹇,因此《伊人思》中所搜集的女性作家大多遭家坎坷,命運多劫。如方維儀年十七出嫁、十八守節,屠瑤瑟年二十卒,虞凈芳年三十卒,袁彤芳年二十九卒,黃幼藻年三十九卒等。她正是出于愛才、惜才的原因,不忍使這些才女們湮沒無聞,才為她們搜集詩文的。從中亦可見其女性性別意識的增強和文學傳播意識的自覺。另外,明代女性作家編選女性詩文集的還有安徽方維儀,她編選了《宮闈文史》、《宮闈詩史》,王士祿《然脂集》認為此書“持論頗駁《詩歸》,實以《詩歸》為底本”,朱彝尊《靜志居詩話》言該書“分正邪二集,主于昭明彤管,刊落淫哇,覽者尚其志焉”。同時一些女作家還幫助其他女性作家出版作品。《列朝詩集小傳·張秉文妻方氏》記載方孟式死后,其閨中好友孫昌裔妻鄭氏、翁為樞妻吳氏為其刻《紉蘭閣前后集》八卷并作序[ 9 ]。盡管這些選集在資料收集方面可能都比較簡略,在編排體例上也不夠成熟,但都體現了女詩人收集整理和傳播女性文學作品的意識以及渴望被后人認識的愿望,是為清代女詩人大量編輯總集的先聲。
二、沈氏家族“德才色”并舉的女性文學觀及其在創作中的體現
首先,沈氏家族女性在追求德才色并舉的人生理想中自立、自為的意識逐漸增強。葉紹袁在《午夢堂集·序》中開篇即明確指出:“丈夫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而婦人亦有三焉,德也,才也,色也,幾昭昭乎鼎千古矣。”[10](P1)他將德、才、色作為衡量女性的標準,與男性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相提并舉,突出了女性的性別意識和要求與男性并舉的獨立意識。然而,自古以來,士大夫深諱于言色,而才又不易言:“蓋富貴者,綺紈珠翠,簫笙歌舞,起于縹緗,弗嫻習也。下者,刺繡拈針,流黃織錦,甚逮糦飶滫瀡,躬親御之,弗暇識也。紅香視草,素粉題箋,才亦易言哉”。于是“不得不舉二者以盡歸之于德”,“于是,閨傳青史,壺列彤碑,湘東三管,靡可勝書矣”。然而,時日一長,弊竇百出,“煒管難真,內則易贗”,“曾有詆金屏之淑慎,以牝雞之司;輝玉帳之嘉懿,以生蛇之妒者哉”,“低徊聽聞之余,幾有無征不信之慨,則考德故弗若衡才實矣”。因此,葉氏認為,在注重德色之外,閨秀之才是衡量女性自身價值的唯一標準。正是為了不使妻女的才華湮沒,葉紹袁才編撰了《午夢堂集》。葉氏稱妻沈宜修“德非上哲,或無愧于賢媛;色僅中人,敢自夸為麗匹。惟是謝簾雪散,劉匣椒摧”。《亡室沈安人傳》載:“葉子曰:荀奉倩云:‘婦人才德皆不必論,故當以色為主。’余之傷宛君,非以色也。然秀外惠中,蓋亦雅人深致矣。”季女小鸞有“媖皇之姿,后妃之德,兼百家之藝,垂千秋之聲”。可見,他首先是從才女的角度對妻女作出評價的,而我們從她們的文學創作、親友的悼亡篇章及歷代評論家評論可以看出,這并非溢美之詞。葉紹袁《甲行日注》丁亥二月二十三日記載,徐瀑懸(名匡秋)遺書長篇連札,推許太深,愧無雜佩報之。中云:“人俱有集,未聞婦德之相諧,子即多才,寧見女宗之并秀。”指《午夢堂》刻也。又贈五言律詩四首,云:“風雅為家教,和平被一時。詞壇俱小子,文陣得雄師。門內人人集,閨中個個詩。鄭公還有婢,出語解人頤。”可謂的評。
其次,受這種觀念的影響,沈氏家族的女性作家在創作實踐中大膽打破了傳統思想中置色弗譚的禁錮局面,將不斷追求德、才、色三者兼備的目標作為自己理想的人生模式,朦朧地體現出了尋求個性解放的意識。母親沈宜修不僅自己創作中敢于言色,而且對其子女也不諱于言色。其詞《踏莎行》原注:“余以破瓜年,又何須疑,直當信耳。作問疑詞,戲示瓊章。”詞曰:“芳草青歸,梨花白潤。春風又入昭陽鬢。繡窗日靜綺羅閑,金鈿二八人如蕣。碧字題眉,紅香寫暈。青鸞玉線裙榴櫬。若教阿母不須疑,妝臺試向飛瓊問。”她認為少女懷春、春思乃是與生俱來的天然本性,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這種開明的思想在明代婦女中也是非常罕見的。沈宜修有侍女隨春,年十三四即有玉質,肌凝積雪,韻比幽花,笑盼之余,風情飛逗。宛君與諸女各有《浣溪沙》詞相倡和,宛君二首,自注曰: “侍女隨春,破瓜時善作嬌憨之態,諸女詠之,余亦戲作”,紈紈、小紈各二首,小鸞一首,葉紹袁二首。茲各錄一首,以見一斑:
袖惹飛煙綠鬢輕,翠裙拖出粉云屏。飄殘柳絮未知情。
千喚懶回佯看蝶,半含嬌語恰如鶯。嗔人無賴惱秦箏。(沈宜修)
翠黛新描桂葉輕,柳腰裊娜襪生塵。風前斜立不勝春。
細語嬌聲羞覓婿,青矑粉面慣嗔人。無端長自惱芳心。(葉紈紈)
髻薄金釵半亸輕,佯羞微笑隱湘屏。嫩紅染面作多情。
長怨曲欄看門鴨,慣嗔南陌聽啼鶯。月明簾下理瑤箏。(葉小紈)
欲比飛花態更輕,低回紅頰背銀屏。半嬌斜倚似含情。
嗔帶淡霞籠白雪,語偷新燕怯黃鶯。不勝力弱懶調箏。(葉小鸞)
初總銀篦攏鬢輕。添香朝拂美人屏。生來靦腆自風情。
淺麝翠分明月雁,小檀黃入曉春鶯。故憐斜撥學新箏。(葉紹袁)
這些詞都大膽地描寫女性的神形之美,并不諱言少女萌動的春情、春心和春態。沈氏家族女性這種朦朧追求個性解放的意識,正是晚明社會文藝思潮追求自由、個性解放的一個縮影。其時李贄以“童心說”反對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公安三袁倡導“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湯顯祖《牡丹亭》對情的張揚以及馮夢龍在情的觀念指導下收集《山歌》、《掛枝兒》等等,追求個性解放的呼聲在文藝領域此起彼伏,成為當時文學思潮的主流。葉小鸞即曾在閱讀過《西廂記》、《牡丹亭》之后,為崔鶯鶯、杜麗娘作《題美人遺照》絕句六首,以寄情懷:
繡帶飄風裊暮寒,鎖春羅袖意闌珊。似憐并蒂花枝好,纖手輕拈仔細看。
微點秋波溜淺春,粉香憔悴近天真。玉容最是難模處,似喜還愁卻是嗔。
花落花開怨去年,幽情一點逗嬌煙。云鬟綰作傷春樣,愁黛應憐玉鏡前。
凌波不動怯春寒,覷久還如佩欲珊。只恐飛歸廣寒去,卻愁不得細相看。
若使能回紙上春,何辭終日換真真。真真有意何人省,畢竟來時花鳥嗔。
紅深翠淺最芳年,閑倚晴空破綺煙。何似美人腸斷處,海棠和雨曉風前。
其父葉紹袁在詩后題曰:“‘只恐飛歸廣寒去,卻愁不得細相看’,何嘗題畫,自寫真耳。”該詩看似憐香惜玉,實則同病相憐、同氣相求,對“并蒂花枝好”的美滿生活充滿了向往之情。在反對封建禮教、追求個性解放方面,葉小鸞的思想更為大膽一些。葉紹袁《續窈聞》還記述了小鸞死后,其家懇求泐庵大師招魂事[11]。言小鸞魂來后,愿從大師受戒,大師言受戒之前必須先審戒,因審她種種過失。招魂的事雖不可信,但在當時影響很大。師問曾犯淫否。葉小鸞云:“曾犯。晚鏡偷窺眉曲曲,春裙親繡鳥雙雙。”詩的上句是對“女色”之自我欣賞,下句是對男女偶居不離生活的向往。又據清代袁枚《隨園詩話》卷六中說,葉小鸞笄年入道,受戒于月朗大師,師問:“犯淫否?”葉小鸞答曰:“征歌愛唱《求凰曲》,展書羞看《出浴圖》。”楊貴妃華清出浴圖,展示了女子美色的極致,詩的下句在已“展”與“羞看”之間,即在對“女子美色”欲說還休之中反襯出“征歌愛唱《求鳳曲》”的熱切之情。《求鳳曲》即《鳳求凰》,是司馬相如求卓文君之詩,有追求男歡女愛之意。這種大膽追求自由之愛的思潮正在向閨閣女子逐漸滲透。
沈氏家族女作家除了大膽言情、言色之外,還充分肯定了女性的文學才華,在其作品中處處體現出其對才的高揚。葉小紈的雜劇《鴛鴦夢》是為了悼念紈紈、小鸞而創作的,劇作以三姐妹為原型,追念手足之情。沈自征在該劇序言中說:“迨夫瓊摧昭折,人琴痛深,本蘇子卿‘昔為鴛與鴦’之句。既已感悼在原,而瓊章殞珠,又當于飛之候,故寓言匹鳥,托情夢幻,良可悲哉。”[12]在父母兄妹眾多的悼亡詩詞中,以戲曲這種形式寄托哀思,可謂別具一格。更為重要的是,劇作將現實生活中姐妹三人的性別置換為兄弟三人,蘊意深刻。在封建社會的男權統治與男權意識的影響下,女性受到了極大的壓抑與摧殘,其才不能抒展。葉小紈在劇中借惠百芳的口發出一代才女的心聲:“想我輩負此才具,不得一顯當世,那多少蛙鳴雀噪的暢,好是冷人齒頰也”,對女性“命蹇才無用”、“可憐英雄撥盡冷爐灰,休休男兒死守酸虀甕,枉相思,留名麟閣,飛步蟾宮”、“滿腹經綸,爭耐荊棘成叢”的悲劇命運進行剖析,發人深省,最終只得潛形林壑之間,寄跡水云之畔。沈自征在該劇序中言:“若夫詞曲一派,最盛于金元,未聞有擅能閨秀者。即國朝楊升庵,亦多諸劇,然其夫人第有《黃鶯》數闋,未見染指北詞。綢甥獨出俊才,補從來閨秀所未有者,其意欲于無佛處稱尊耳”,其“俊語韻腳,不讓酸齋、夢符諸君”。對葉小紈之才華積極肯定。
綜上所述,沈氏家族無論是男性成員還是女性作家,對女性文學的重視與傳播意識都在逐步增強。尤其是以沈宜修為代表的女性作家試圖將女性文學納入文學潮流的努力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她們同明代其他女作家一起,顯示了在詩詞、戲曲等領域的創作才華,也在一定程度上與男子分享了文學的天地,為清代乃至近現代女性文學的崛起提供了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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