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法瑣談》前言
“書法”這個概念,顯然,強調了“法”。從“法”的意義上說,筆法是書法的核心。按照筆法寫出來的文字,才可以稱為書法作品。不遵筆法寫出來的文字,任筆為體,聚墨成形,可能是“有意味的形式”,也可能是胡寫亂畫。
筆法的產生,有兩個前提。其一是物的因素,即毛筆。蔡邕說“惟筆軟則奇怪生焉”,有這樣的工具,才有這樣的技術,物性是不可違的。其二是人的因素,即生理。人的臂腕是這樣生長的,先天所秉,人性更不可違。人與物相融會,粹瀝既久,心手雙暢,也便孕育出精微玄妙的筆法。我相信,有最初的毛筆時,就開始有原始的筆法,因陋就簡,樸拙之中,未必沒有機巧。而隨著毛筆的改進,書寫技術也是漸漸豐沛,加以人文的廣大淵深,到東漢,已經無法不備了。因而說到筆法之祖,往往推到蔡邕,大抵是不錯的。到了東晉,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相互陶染,調高辭雅,遂有二王登峰造極,標領千秋。自漢末到東晉,張芝、鐘繇、王羲之、王獻之,可稱之為“鐘、張、羲、獻”,是創法時期的圣賢。其后,即便顏真卿的博綜古今,戛戛獨造,也大抵只能使筆法進一步飽滿完善而已。比如孔、孟、老、莊之后,支流漸微,即便“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也大抵翻不出儒、道的范圍。
科學技術,后代必勝前代,正所謂后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文藝則未必后代必勝前代。作為個體的人,古今一也;而作為時代,則“醇漓一遷,質文三變,馳騖沿革,物理常然”,不論如何天才,也受到時代的限制。筆法產生之后,通過口傳手授得以流傳,所以唐以前的筆法傳承,往往伴隨著血緣、姻親、師生關系。大概到宋之后,刻帖盛行,字帖可以化身千億,進入尋常人家了。而屢經翻刻的字帖,原貌盡失,學習者在刀跡、石花、筆鋒之間,常常陷于撲朔迷離,以誤會當真如。元、明人最講法,而所斤斤計較的法,卻越來越匠氣。棗木梨刻,魯魚亥豕,以訛傳訛,積非成是的因素,不可抗拒。這樣,“龍跳天門,虎臥鳳闕”,生龍活虎的帖學,漸漸暮氣,印板文字似的“館閣體”,也便應運而生了。盡管宋以后也不乏大師巨子,但就筆法的水平而論,則是每下愈況的。
清人為救帖學之弊,借樸學興盛,留心金石碑版,遂創碑學。以碑版為字帖,結合生宣紙、羊毫筆等新的工具材料,也醞釀出了一套“筆法”。如果站在帖學的立場上看,則這樣的“法”是變亂古法,無法無天。碑學原以救帖學翻刻失真之弊為立足點,而現在,不存在翻刻失真的問題了,深藏內府秘不示人的法書巨跡,人人可得其復制品,然則碑學該退出歷史舞臺了嗎?也未必,歷史是線性的,無法回頭,碑學的存在,也是鐵一般的事實,其中的優秀作品,當然需要承認和繼承。只是若不通帖學,僅憑碑版,恐怕也無以深知書法,清末民國間人,已然碑帖結合,那么后世書家,守帖則可,若固守碑,則不免抱殘守缺。況碑版字跡,畢竟來于刀鑿,刀與筆在銘石書體系中,相互干涉,其工藝性不言而喻。日前見六朝人設計碑額墨跡,居然像空心美術字,因知碑版之中,菁蕪雜存,并不是古代的東西都好。
所以,本書談筆法,以帖學為立場,對碑學,則保持了有限的認可。嗟予學書,忽忽三十年,最初以為寫得不錯,既爾覺得略知一二,現在竟然覺得尚未入門。學習書法,手眼相競,水漲船高,永遠沒有究竟,便是究竟。筆法不是玄妙事,然而小瞧它,則永無入門之期。而我以尚未入門之資,不知赧然,徑談筆法,卻又應了無法無天這句話。慚愧,慚愧! 2012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