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
——獵人的故事二
格日勒其木格·黑鶴
遇到那位老牧人,是我搬到呼倫貝爾陳巴爾虎旗吉祥草原營地第二年的秋天。
秋日,是草原一年中最令人愜意的季節,陽光溫暖,秋風清爽,空氣清新,天空遼闊。
那段時間,我很少外出,一直住在草原營地上。每天午后,我都換上越野跑鞋去草原里跑步。跟我一起跑步的伙伴,是三頭蒙古細犬①。
每次將它們從犬舍里放出來的時候,場面都頗為壯觀。它們已經在犬舍里被束縛得太久,在簇擁著高速沖出犬舍的大門時,身體撞在鐵門框上轟然作響,但是它們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這些許的碰撞與它們對于自由奔跑的強烈渴望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三頭蒙古細犬在平坦的草原上縱情奔跑,它們在高速地騰越時身體極致地伸展,拉伸著它們在犬舍里已經有些硬澀的腰身。
我癡迷于觀看它們的奔跑,并試圖貼切地描述,但一切描述在它們的奔跑面前都顯得過于生硬,只要想象一下在非洲草原上追逐湯姆遜瞪羚的獵豹就可以了。它們奔跑起來像獵豹一樣漂亮。
在營地附近寬闊的草原上進行了大約五六分鐘高速的往復奔跑游散之后,它們那被束縛已久的活力終于有所消退。那是條件反射使然,它們慢慢縮小巡視的圈子,漸漸地向我的身邊靠近,然后接受我的問候——依次撫摸它們的頭顱。
那頭叫作小豹子的淡黃色雌犬,很享受這種撫摸,而其它的兩頭已經向前跑去。跑出十幾米之后,它們回頭向我這邊張望,那是邀請與乞求,希望我盡快領它們奔向更廣闊的草原。它們是一種視獵犬,追獵是它們的本能,但它們并不具備出獵的主觀意識,仍然需要人類的引領。我不狩獵,更不殺生,所以,跟隨我,它們滿足不了自己追獵與嗜血的渴望,但至少可以享受奔跑的快意。
我開始在前面領跑,三頭活力十足的蒙古細犬就在我的身側往復奔跑。
多年以來,我一直保持著每周兩到三次五到七公里長跑的習慣。到了草原之后,如果不外出,我一般是一天跑步,那么第二天會騎馬,總之我都會帶著狗,有時是三頭蒙古細犬,有時是三頭中亞牧羊犬②。這兩種犬奔跑能力強,而且,對于人類沒有太多的攻擊性。
離開營地,我向西北的方向跑去,那是一段緩慢的高坡,我領著它們慢慢地攀登。我的右手邊就是著名的莫日格勒河。一直向上,隨著地勢的升高,就已經可以俯瞰整個河谷,九曲回環的河水穿越陳巴爾虎旗的草原,這里就是著名的莫日格勒夏營地,因為有充沛的河水滋潤,這里向來牧草豐茂,牲畜肥美。
河邊是遍生的柳叢,那里為小型獸類和鳥類提供了棲身之所,而柳枝本身也是駱駝鐘愛的美食。
我保持著速度,跑得暢快,雙膝掃開偶爾從牧草中探頭的貝加爾針茅③。
隨后,我領著它們攀向另一個高坡。
三頭細犬突然猛地停頓,然后向正前方沖了出去。
它們發現了自己的獵物,正在坡頂享受涼爽秋風的牛群。
那是它們千百年來被定向培育并不斷鞏固的技能,現在已經成為它們的本能——追逐并且攻擊視野中出現的除了人類之外的所有活物。當然,不可攻擊的也包括人類蓄養的牲畜。其實,它們并沒有要攻擊牛群的意思,僅僅是跑得興起,看到牛群,想著閑著也是閑著,不妨追逐游戲一下。
它們沖向牛群,并且還嘗試著追逐牛群中體型小一些的牛犢,散落在牛群中的牛犢略顯驚慌,奔向牛群的中間。
但這一切都是假象,牛群只是因為牛犢的亂跑而出現小小的混亂。
很快,形勢逆轉,牛群突然轉頭,匯成密集的楔形隊形,沖向三頭蒙古細犬。
沖在最前面引領著整個牛群的那頭母牛,是一種紅白相間的毛色,與其它那些黑白花色的母牛相比,它的體形更為精悍強壯,那顯然是即使在數次改良之后仍然頑強地顯現的原生蒙古牛的血統。
牛群屬于通古勒嘎大叔,我的營地就在大叔家的草場之上。
在并不遙遠的年代里,呼倫貝爾草原上狼群肆虐。那時候,蒙古原生牛在極其粗放的條件下,必須學會保護自己,而最好的辦法,就是面對危險時主動進攻。大叔家的牛群一定很少受到狼群的侵襲。它們的祖輩曾經這樣一次次驅散過企圖捕殺小牛的狼群。所以今天,當細犬這種與狼極為相似的犬科動物在沖過來的第一刻,存留于這些牛血液中的本能就開始發揮作用,它們不會退縮逃跑,而是反戈一擊。在呼倫貝爾草原上,只有最強悍的個體才能存活下來。
三頭細犬被追得略顯狼狽,無論它們多么強悍,卻終最不是這呼嘯而來的牛群的對手。
當然,牛跑得再快,也追不上素以奔跑著稱的蒙古細犬。
無處可逃的三頭蒙古細犬此時終于意識到一個重要的歸屬問題——它們是犬,是有主人的,于是就向我跑了過來。
顯而易見的是,它們同時也將整個憤怒的牛群一起帶了過來。
看到那挾著滾滾煙塵而來的整個牛群,讓我頗覺興奮,即使現在,在城里跑步的時候,我也經常會做出跟公共汽車飆速度的事。
于是,一時興起,我就加快速度,在前面一路領跑。
也許牛并不靈活,但如果說牛跑得不快的人恐怕根本不了解呼倫貝爾草原上的牛。這種牛根本不是大眾印象里那種溫馴的家畜。一年四季,它們都在草原之上幕天席地,無論是夏日蚊蟲肆虐還是冬日最冷接近零下五十度的嚴寒。所以,它們更接受原始的獸類,不像家畜。
總之,我就這樣一路狂奔,破壞了最初頗為愜意的慢跑的節奏。
跑到最后,我想我的心臟已經快爆炸了。
我因為缺氧而有些糊涂,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傻跑。其實,我明白,如果我站下,這些牛倒是不會真的將我撞倒。畢竟,無論它們怎樣荒野,終究是牧人們豢養的牲畜。
兩年前,我在這片草原上的第一次長跑就是這樣的結果,引著一群牛一路揚煙造土地逃回營地。
牛群追到我的營地邊上也就失去了興趣,放慢了速度,開始低頭尋找適口的青草。而三頭被追得狼狽的蒙古細犬因為有了營地的倚恃,似乎又有了勇氣,回頭虎視眈眈地與牛群對視。為防意外,我將三頭蒙古細犬轟回犬舍,牛群也就是在黃昏金色的陽光中悠然散去。
在我的心臟能夠承受的極限內,我的慢跑已經變成了快跑。就這樣,我一直從深秋跑到了隆冬,牛群呼嘯而來時,形容的詞語已經從塵土飛揚變為飛雪四濺。然后,又從冬天跑到春天,經過綠色的夏天,直到這個秋天。
牛群也就這樣養成了習慣。總之,它們似乎已經與我的猛犬們達成了某種默契。
后來,總是被牛群追逐讓我感到疲憊,畢竟跑步只是為了保持體能,放松一下心情,而不是這種掙命一樣的狂奔。
所以,有時我會有意識地避開牛群可能出現的地方,但我發現,每一次我都會與牛群不期而遇。后來,我明白了,草原無遮無掩,我自認為在躲避牛群的想法其實并無意義,我剛剛領犬出了營地,牛群就已經遠遠地看到了我,并且開始向我的方向集結。沒錯,是集結。看到我和我的猛犬出現,它們興奮得不行,確實,草原上的日子對于它們來說太平淡了,它們需要來點刺激打破這種除了吃草就是吃草的平靜生活。
我可以想象那牛群中眾多頭牛中眼中的亮光,如果它們有表情,那么此時應該露出的是詭計即將得逞的猙獰的笑。甚至如果它們能夠說話,我想應該是:“我賽,終于來了!”
而跟隨著我的三頭蒙古細犬或者三頭中亞牧羊犬如果也可以說話,一定顯得頗為無奈:“噢,又來了。”
索性就奔跑吧。
如若我離開營地幾天,我想牛群都會想念我。畢竟,在這荒寒的草原之上,它們確實缺少娛樂項目,那么追逐我和我的猛犬,是它們莫大的樂趣。
牛因為身軀龐大,而不會受到猛犬的傷害。
而我選擇出來跑步的時間是刻意選擇過的。在我的營地附近,生活著四五只草原狐,每天清晨和黃昏的時候,都是它們出來覓食的時間。在清晨或黃昏那醇厚的光線中,一邊喝茶一邊看它們從草原的地平線上走過,是令人感到愜意的事。而即使在現在,一些地區的人仍然在用蒙古細犬追獵狐。追逐快速在地平線上移動的狐,是這些細犬的本能。而那些狐如果在我跑步的時候突然在平坦的草原上出現,那么也就是它們的末日,這三頭細犬就是跑到天邊,也要追上那只它們。我無法想象三頭細犬撕裂一只狐的景象。那是它們的本能,也是人類最初培育它們的理由。還好,因為我特別選擇的時間總是避開草原狐出來覓食的時間段,所以,我的細犬和草原狐相安無事。
今天很奇怪,整片草原上都沒有看到通古勒嘎大叔的牛群,三頭細犬一路上跑得中規中矩,它們也感覺有些寂寞吧。顯然,它們也可以從被牛群追逐的游戲中得到莫大的快感。
為了滿足它們,遠遠地看到大叔家的馬群站在坡頂高處乘涼,我還想著是不是應該領著它們跑得更近一點。但隨后就放棄了這樣的想法。馬群中的三色花兒馬④來自新巴爾虎右旗,正當年,強悍異常。馬運動迅速,我怕它傷害了三頭細犬,索性呼喚它們向馬群相反的方向跑去。那匹如炮彈般墩實的強壯兒馬,站在馬群邊上,警惕地向這邊張望,那強悍的兒馬可以lcsw踢碎狼的腦袋。
我是在就快回到營地的路上遇到那老人的。我已經放慢了速度,距離營地還有不到一公里的距離。
最初注意到老人到來的是小豹子。跑在我前面的小豹子突然站定,凝立不動,探出頭顱,背脊拉長,彎起一只前腿。那是蒙古細犬發現獵物的特有姿勢。
隨后,另外兩頭細犬也做出相同的姿勢。
三頭細犬動作整理劃一,向高坡的方向望去。
我順著它們鼻尖指示的方向看去,確實,那里有移動的東西出現。
它們追獵的本能太強大的,在時候,跟我出來的時候,它們會傻呵呵地去追逐遙遠地平線上的汽車。
我在它們就在準備啟動奔向那高坡之上的一剎好,高聲喝斥。這斷喝,讓它們歸復服從與警醒,暫時放棄自己的本能。當然,它們沒有狂奔而去,也是因為它們看清了正慢慢向我接近的不是什么可以追捕的獵物,而是一個騎馬的牧人。
是那牧披著厚重的灰色斗篷,現在,這種傳統的氈制斗篷在草原上已不多見。
我想應該是一位出來找馬的牧人。
谷地下方的莫日格勒河邊,遍布柳叢,經常有走失馬匹的牧人到這里來尋找。
此時那牧人已經打馬走近,青灰色的斗篷的已經穿著數年,呈現出一副即將融入草原的渾厚質地,頭戴布里亞特⑤氈帽,腳上的靴子蒙覆著塵土,靴頭已經發白。
老人所騎的黃色蒙古馬高大強壯,鬃尾留得很長,行走時露出幾分強悍中的飄逸來。
老人騎馬走得更近,我注意到他蹬在靴子上的那副馬鐙竟然是銀的。那種紋飾和技藝在草原上早已失傳。現在這樣的馬鐙已經很難再見到,除了在搏物館里。
我向老人請安,那老人也下馬,向我問好。
只有這種老人還保留著草原上傳統的禮儀,從來不會端坐于馬背之上向未騎馬的人說話。
老人下馬的一刻,露出了被斗篷蓋住的馬鞍。老人的馬具幾乎是就是一個傳統草原牧人馬具的小型搏物館。那副古老的巴爾虎⑥鞍子上所有的裝具全部為銀制,顯然已經使用多年。而掛在捎繩上的馬棒也包鑲有銀子。刮馬汗板⑦,皮繩編制的馬絆⑧,還有一根用多年的布魯⑨,都是精致的老物件,可以在搏物館中列架陳設。
一副漂亮的馬鞍,是一個牧人一生的驕傲。近些年,行將消逝的草原駿馬文化悄然間開始蘇醒,牧人都以購置一副漂亮的銀鞍為榮,但現在能夠制作傳統馬鞍的匠人已經鳳毛麟角,也許精美的馬鞍終將成為草原上遙遠的記憶。
我想老人的年齡應該超過六十五歲,但像所有的草原牧人,身體緊繃而強健,沒有城市里的老人那種隨蒼老而來的松馳。經年被草原風霜洗瀝的臉上的皮膚似乎已經不會呈現太多的表情。
老人下馬,我向他問安。我那一身跑步運動裝在草原中顏色過于鮮艷而突兀,老人誤以為我是來此旅游的外地游客,我所表現出的禮數讓他頗為驚訝。
他是北面草原的,來此尋找自己走失的馬群。
我告訴他,兩天前曾經有一個小馬群在莫日格勒河對面的山坡上留連,兒馬是匹紅馬。那正是老人的馬群,得知自己群的消息,老人略感欣慰。
在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注意著三頭在我們身邊不時跑動的細犬。他瞇著眼睛,仔細地打量它們,那目光恰似在審視一匹不可多見的駿馬。
老人說出它們的品種,顯然,他了解這種現在已經極為稀少的中國原產大型獵犬。
這三頭細犬并不是我從小養大的。
當時,我剛剛完成一本關于蒙古細犬的小說《叼狼》,但出版社的設計的封面卻一直不能讓我滿意。索性我就去了黑龍江的龍江縣,我在那里有一位素未謀面卻神交已久的朋友,他在那里培育蒙古細犬。當時在他那里看到的就是這三頭細犬,高大矯健,修長漂亮。我是帶著相機過去的,準備拍些照片,回來做封面用。可是當時附近竟然無法找到一片開闊地,還未到收割的季節,地里滿是莊稼,而這種細犬,只有奔跑起來的時候,身姿才更為漂亮。
那朋友告訴我,其實他因為工作的原因已經沒有足夠的時候照顧它們。他希望我收留它們,我在草原的營地擁有廣闊無邊的草場,可以讓它們自由地奔跑。就這樣,三頭細犬從黑龍江輾轉來到我在呼倫貝爾草原上的營地。
后來,知曉我飼養著這種獵犬,有些人遠道而來,只為獲得它們的幼犬。這些人一般干瘦,話語不多,駕馳著破舊卻動力十足的皮卡車。
他們喜歡顏色淡黃的幼犬,其次是白色的。
我想他們需要用這種獵犬去追獵野豬,所以獵犬的毛色不能迥異于山野自然的色彩。白色局限性強,僅僅適合冬天行獵,而淡黃這種顏色才是在各個季節都最為貼合于大自然的。
上兩窩幼犬,共十三只,除了一只送給吉林白城的朋友,一只送給呼倫貝爾草原上的朋友,其它都去了大興安嶺的林地之中。
①蒙古細犬:中國本土原生的優秀視獵犬,主要產于內蒙古自治區東部和東北地區,據推測為蒙古種獵犬與東北地方犬種雜交而成,體高大驃悍,個別雄性肩高可達80CM,性兇悍暴烈,奔跑能力出眾。主要用于追捕狼、狐、黃羊和狍子等大型獵物,也可作為斗犬和護衛犬,在一些地區還被訓練用來捕捉流浪狗。因目前追獵的功能越來越少,現多被與中亞牧羊犬和比特犬雜交用做斗犬,純血統種犬已經相當稀少,目前僅在黑龍江和吉林一帶還有少數愛好者飼養。
②中亞牧羊犬:CENTRAL ASIAN SHEEPDOG,原產于中亞地區的古老牲畜守衛犬,可能是亞洲獒的后代,與蒙古牧羊犬等歐亞草原上的犬種有親近的血緣關系。強壯高大,安靜沉穩,為了在與猛獸爭斗時不至于失血過多,幼小時即斷尾斷耳。
③貝加爾針茅:屬禾木科針茅屬,分布于東北、內蒙古及河北、甘肅、青海一帶及俄羅斯西伯利亞地區,是有一定飼用價值的牧草。
④兒馬:種公馬。
⑤布里亞特:蒙古人的一支,屬蒙古人種西伯利亞類型,又稱“布里亞特蒙古人”,也叫布拉特人。現主要分布在俄羅斯、蒙古國和中國的一些地方。其中,俄羅斯有42萬多人,蒙古國有4萬多人,中國有近8000人。此處指中國境內的布里亞特蒙古人。
⑥巴爾虎:巴爾虎部是蒙古族中歷史最為悠久的一支,現主要分布于我國呼倫貝爾草原及蒙古國東方省。我國巴爾虎地區在陳巴爾虎草原、新巴爾虎草原,都屬于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現稱陳巴爾虎旗、新巴爾虎左旗、新巴爾虎右旗。
⑦刮馬汗板:蒙古草原地區特有馬匹護理用具,一般以木、竹、骨制成,長約30厘米,上面雕有精致的花紋,用于刮去馬身上的汗水,防止馬著涼。
⑧馬絆:一種既可以讓馬自由采食青草又能夠限制馬的行動范圍的工具,一般以皮繩制成,拴于馬蹄,使馬無法闊步行走,一般拴兩蹄或三蹄。
⑨布魯:即打免棒子。一般以L形榆木、樺木、柞木制成,頭部包鉛或者綴以銅錐,殺傷力極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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