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冬天,南京市文物保護委員會,也就是現在的南京市博物館,來了一位30來歲,捐獻文物的年輕人。當他把要捐獻的文物擺在案頭時,當場的人都驚呆了。
年輕人坦言,這件文物出土于明初大將沐英墓,是他用8根金條,從盜墓賊手中換來的。這件文物就是被稱為“世上元青花第一”,估價超過10億元的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
傳統評書《大明英烈傳》,以及金庸先生作品《鹿鼎記》中,都有關于沐英的記述。
沐英是個孤兒,靠乞討為生,后來遇到乞丐中的扛把子朱元璋,把沐英收為義子,演繹了一段從乞丐到將軍的傳奇。
歷史上就屬義父、義子這種關系最不靠譜,兩個人之間,無論誰有了本事,都會反目成仇。
呂布干掉了丁原和董卓兩個義父,大耳朵劉玄德也把劉封開刀問斬。李克用更是干脆,把義子李存孝五馬分尸了。
可這種事難不住朱元璋,老朱認為,之所以義父和義子反目成仇,就是干兒子收得太少了。
為了不讓歷史上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新發生,朱元璋一口氣收了20多個義子,個個能征慣戰。其中最能打的就是李文忠和沐英。
朱元璋還有二十幾個親兒子,但他的親子集團,戰斗力明顯弱于義子們。
朱元璋的兒子們中間最厲害的就屬朱棣,義子們中間戰斗力最弱的是平安,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平安,在靖難之役中,將朱棣打的滿地找牙。
平安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說是李文忠和沐英了。
沐英鎮守云南,他最得意的發明,就是”步兵打大象”戰術了。
沐英如此驍勇善戰,朱元璋非常欣慰,命令沐英留在云南駐守。
沐英鞠躬盡瘁,在云南一干就是十幾年。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48歲的沐英,因操勞過度去世了。
朱元璋聞訊后傷心不已,追封沐英黔寧王,靈柩安葬在南京江寧縣將軍山。
朱元璋是個什么樣的人,大家都知道,但他對沐英太好了,以至于民間傳說沐英是他的私生子。沐英墓的隨葬品中,有無價之寶的說法,也不脛而走。
1950年春天,南京剛解放不久,當地軍管部門接報案:東善鄉印堂村東將軍山南麓沐英墓被盜。
辦案人員雷霆出擊,很快就將盜掘沐英墓的主犯康永海捉拿歸案。
康永海時年四十歲,江寧縣湖熟人。
解放前,康永海帶領十幾個手下,常年活動在湯山一帶,靠盜墓為生。
康永海精通歷史,擅長風水研究,對江寧境內的明朝古墓他了如指掌,被他盜掘的古墓不計其數。因此也被同行們稱為“掘墳狀元”。
南京解放不久,瑣事千頭萬緒,康永海趁此機會,帶著七八個人盜掘了沐英墓。
墓室打開后,隨葬品之多,有些出乎康永海的意料,最后他只拿走了那些價值連城的隨葬品。明朝軍隊使用的銅器大喇叭,陪葬的上百件兵器,包括墓志在內上千件其他隨葬品,都被隨意凌亂地丟棄在墓室內。
沐英墓被盜,是南京解放后第一起重大盜墓案,主犯康永海被抓獲以后,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
主辦此案的辦案人員金琦和李蔚然,缺乏辦理這類案件的經驗,竟然沒有追問康永海,在沐英墓中盜取的文物種類、數量,以及去向,就向上級遞交了結案報告。
為了震懾犯罪分子,上級首長當天就簽發了處理決定:立即槍決主犯康永海。
第二天上午,軍管部門在江寧縣東山鎮召開公審大會,盜掘沐英墓的主犯康永海,在湖熟鎮被執行槍決。
當時的南京夫子廟貢院街,是遠近聞名的古董交易場所。
在這條熱鬧的大街上,有個古董商名叫陳新民,年紀還不到30歲,就已經混得風生水起,在古董界小有名氣。
陳新民在夫子廟開設了兩家古董店,一家經營字畫,另一家經營瓷器。
康永海被鎮壓一個多月后,一個行蹤詭異的人,來到陳新民的古董店。他懷里抱著個青布包袱,把包袱打開,露出一件高44厘米,底部直徑為13厘米,腹徑28.4厘米梅瓶,梅瓶腹部繪有“蕭何月下追韓信”圖案;畫面錯落有致,層次分明,之外還配有五組紋飾帶。
內行看門道,陳新民立即斷定,這是一件罕見的元青花精品。陳新民不動聲色地問道:“買多少”。
那個神秘的賣主伸出兩根手指,慢慢地道:“兩根大黃魚”。
當時蘇浙一帶,把十兩重的金條稱之為“大黃魚”,一條“大黃魚”重312.5克。
陳新民沒有猶豫,立刻拿出兩根金條,將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買了下來。
按照古董行的規矩,陳新民沒有追問賣主的真實身份,也沒有問他這件古董的來歷。
賣主拿金條走了,陳新民如獲至寶,立刻把梅瓶帶回家中,就找人打制了一只樟木箱,專門用來盛放梅瓶。最后陳新民把樟木箱裝進床頭下的一個箱子里,并叮囑妻子,千萬不要走漏風聲。
大約過了二十幾天,那個神秘的賣主,又突然找到陳新民,他反悔了。表示愿意出4根大黃魚,將梅瓶贖走。
陳新民自然不同意,并向賣主表示,你還想要多少錢,盡管開口。
賣主感覺有些不好意思,說有人出8條大黃魚的價格。
陳新民也是豁出去了,他給對方分析說:現在梅瓶在我手中,賣不賣我說了算。可既然有人出8條大黃魚,我也給你8條大黃魚,你拿了別人的錢,還要付給我賠償金,如果繼續和我交易,這些錢可都是你的了。
賣主當即表示,愿意和陳新民繼續交易。
陳新民又接著說:“我有兩個附加條件,這個梅瓶的出處,還有另外一個買家是誰”。
賣主說梅瓶是兩個月前,從將軍山沐英墓中挖出來的。另外一個買主姓馬,也是夫子廟的古董商。
陳新民知道這個姓馬的古董商,8枚金條是他能拿得出來的全部家當,所以不再擔心他繼續哄抬價格。
但8枚金條對陳新民來說,也是壓力山大,他變賣家產,甚至把妻子的戒指和發簪都賣掉,總算是湊齊了6枚金條。
1953年冬天,陳新民的兒子陳永兆出生,但還沒到滿月就被人抱走。
可能是這個人販子做賊心虛,看到在街上值班的民警,扔下孩子逃走了。
與此同時,陳新民收到一張神秘的紙條,要求他拿家里藏的寶貝換回兒子。
就在陳新民焦頭爛額之際,孩子被民警送了回來。
陳新民心里有鬼,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斟酌再三,最后決定,把梅瓶無償捐獻給當地文物部門。
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被南京博物館收藏,在文物界引起巨大轟動,也成為南京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元青花雖然珍貴,但存世量也有數百件,但是像“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這樣色澤透明,鮮艷,造型如此完美的卻絕無僅有,堪稱國寶。
陶瓷鑒定泰斗耿寶昌等人,也趕赴南京,對這件稀世之寶進行仔細地鑒賞,研究。
梅瓶造型別致,是契丹人的發明,用來裝水的器物,名字粗俗卻形象,當時被稱為雞腿瓶。
檀淵之盟后,北宋和遼國息兵止戰,在兩國交界處開辦榷場,契丹貴族經常在榷場,訂購北宋燒制的陶瓷制品,其中數量最大的就是雞腿瓶。
北宋的文人雅士們,感覺雞腿瓶這個名字太粗俗,它造型瘦骨清風,有如梅花,于是,就取了個十分雅致的名字—梅瓶。
這么文雅的器物,再用來裝水就有暴殄天物之嫌,用來裝酒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幾乎與此同時,北宋的青花瓷制品也橫空出世。
北宋青花瓷
其實青花瓷最早出現在唐代,唐代的鞏縣窯,制造了世界上第一批青花瓷制品。
可惜唐代青花瓷只是曇花一現,原因是缺乏著色劑。制造青花瓷的著色劑是鈷,鈷在高溫時生成穩定的藍色。
公元六世紀,羅馬人就使用鈷制造藍色玻璃,并能批量供應高品質的鈷料。
倒不是羅馬人生產的鈷料多,而是他們的格局小,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象不出唐帝國的面積有多大。就算是羅馬傾全國之力都生產鈷料,產量也滿足不了大唐帝國一個窯口的使用。
陶瓷的發展在宋代達到一個巔峰,可是宋代生產的青花瓷甚至不如唐代。
當時世界上玻璃器皿的主產地,已經從羅馬轉移到威尼斯,威尼斯供應的鈷料也比羅馬成倍地增加。
但是宋朝對威尼斯生產的鈷料不屑一顧,因為宋朝人相信,在古籍中可以找到任何問題的答案。即便是后來在浙江江山縣發現了鈷料,也沒有被大規模利用。
因為宋代那些書呆子們在《荀子·勸學》找到了生產青花瓷的答案,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給絲綢染色使用的是藍草,它的葉子可以提取靛青。藍草的品種有菘藍、馬藍和蓼藍等等,宋代的陶瓷工匠們堅信,制作青花瓷一定要使用藍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曹孟德的審美觀也被宋朝人完美地繼承下來,一襲沔陽青衫,可是讀書人的標配。
可理想有多豐滿,現實就有多骨感,宋代的陶瓷工匠們,不知做了多少實驗,使用了幾多藍草做著色劑,可最終事與愿違,用植物做著色劑,制作青花瓷的實驗,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到了蒙元時期,蒙古鐵蹄先后征服了西亞和東歐,在這些地方,蒙古人發現當地居民使用的,都是白底藍花的陶器。
這些陶器制作工藝粗糙,器型也簡單,真正讓蒙古人感興趣的,是陶器上使用的著色劑。
鈷料在西亞和東歐都已經不是什么秘密,蒙古人帶著大量的鈷料,回到江西景德鎮,把它交給還在閉門造車的陶瓷工匠們,并同時成立浮梁瓷局,開始大量制造青花瓷器。
景德鎮制造的青花瓷,質量上乘,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一經推出,就成為達官貴人追逐和相互炫耀的資本。
陶瓷工匠們再接再厲,創造性地在瓷土中加入高嶺土,從而使制造大型陶瓷制品成為可能。
到了明代,鄭和下西洋以后。朝廷實施嚴格的海禁,鈷料的供應再次被切斷。
雖然明代的陶瓷工匠們使用了其他產地的鈷料,但這些替代品雜質太多,還含有別的礦物質,用這種鈷料生產出來的青花瓷,質量遠不及元代。
所以在明代中期,元青花就成為一些收藏家的新寵。到了清代,元青花的價格更是扶搖直上,已經到了一物難求的地步。
除了上述原因,元代青花瓷圖案之精美,也是其他朝代無法比擬的。
在元朝統治的100年中,只進行了16次科舉考試,錄取的漢人進士只有1000多人。這造成大批讀書人仕途無望,只能寄情于戲曲創作和繪畫中去。
所以元代青花瓷的圖案異常精美,每一件都稱得上是精品。
另外元代青花瓷生產數量雖然多,但存世量并不多。
主要原因是當時陶瓷貿易利潤巨大,絕大多數的青花瓷制品都出口了,這也造成一個怪象,元青花在海外的數量,遠比國內多得多。
像“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這樣,以歷史人物為題材的元代青花瓷制品,全世界存世量只有9件,其中有7件流失海外。
“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
也正因上述原因,劉新民自從見到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后,不惜變賣家產也要把它買下來。
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自從被南京博物館收藏以后,就被奉為至寶,一般不會輕易被拿出去展覽。
就算是拿出去展覽,也一定會在展柜前貼上“禁止拍照”的提示。
若是有特殊情況,需要給梅瓶拍照,也只允許照正面,關于背面的圖案,很少有人見過。
另外關于這只梅瓶還有一個秘密,關于它的重量,文物專家們都守口如瓶。
現在元代青花瓷制品的偽造手段很高明,那些贗品甚至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關于這只“韓信月下追韓信”的梅瓶,贗品更是滿天飛,可文物專家們一上手,感覺分量不對,無論他仿造的多逼真,就能斷定這是一只贗品。
弄清了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的來歷,還有一個問題困擾著文物專家們。這只珍貴至極的梅瓶,是如何落在沐英手中的。
有些專家認為,這只梅瓶是洪武皇帝朱元璋賜給沐英的。
而且引經據典的說,這是至正16年(1356年),朱元璋攻下集慶路(南京),改名應天府。龍鳳宋朝皇帝韓林兒封朱元璋為吳王。
但此時朱元璋已有稱帝的野心,沐英年少無知,極力反對,甚至以背叛朱元璋相威脅。
但朱元璋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又愛惜沐英是一員良將,所以對他曉以利害,并賜予他這只“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梅瓶,用來表達朱元璋的愛才之心。將自己比作蕭何,把沐英當成韓信。
這個解釋看上去頭頭是道,蠻像那么一回事,但很快就有人提出異議,朱元璋攻下集慶路的時候,沐英才只有12歲,朱元璋手下猛將如云,還輪不到沐英獨當一面,朱元璋把一個12歲的孩子比作韓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另外還有人說,這只梅瓶是朱元璋稱帝以后,賞給沐英的,持這種說法的人很多,其中以耿寶昌為代表。
但很快又有幾個年輕的文物專家,認為耿寶昌的說法也有些不妥。
明清兩代皇帝賞賜給臣子的瓷瓶,都是有固定的規格樣式,被統一的稱做賞瓶。
“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固然精美無雙,但是在明代初期并不罕見,朱元璋剛做了皇帝,絕對不會破壞自己定下的規矩,任意地將一件梅瓶賞賜給沐英。
隨后又有人提出新的觀點,認為這只梅瓶是沐英在平定云南時,打敗北元梁王巴匝剌.瓦爾密后,繳獲的戰利品。
這種說法也有很大的漏洞,朱元璋御下極嚴,沐英跟隨大將傅友德平定云南,是洪武14年的事,沐英只是副將,說得更準確些,就是朱元璋派去監視傅友德的。
就算再給沐英兩個膽子,他也不敢背著朱元璋和傅有德,私吞戰利品,這可是掉腦袋的死罪。
另外還有一個說法,就更加離譜了,說這只梅瓶,是沐英坐鎮云南時,屬下向他行賄送的禮物。
這真是朱元璋不發威,你把他當病貓了。
朱元璋對手下的貪官,都是剝皮實草,掛在外面示眾的。沐英敢收禮,那簡直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對這只“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到底怎樣落在沐英手中的,一直眾說紛紜,到現在都沒有統一的說法。
最后讓文物專家們為難的,也是大家最想知道的,這只價值連城的梅瓶,到底能值多少錢。
當年陳新民用了8根金條,共2500克黃金,買下這只梅瓶,當時一克黃金價值2.6元,就等于陳新民花了6500元,這在當年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巨款了。相當于普通工人20年的工資,可購買17,500斤豬肉,10萬斤糧食。
但這只“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太珍貴了,又沒有合適的比對,雖然每個文物專家心中都有一個標價,但是誰也不好意思先講出來。
“鬼谷子下山圖”罐
直到2005年,在拍賣會上,另外一件元青花精品“鬼谷子下山圖”罐,拍出了2.3億元的高價。
文物專家們都驚呆了,暗中把“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標價又上調了不少。
幾年后,另外一件體型較小的“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竟然在拍賣會上拍出8.4億港元的高價。而被拍掉的這只梅瓶,不但體型較小,工藝上也不及南京博物館收藏的“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精致。
于是有文物專家站出來,直言南京博物館收藏的“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價值至少在10億元以上。
此言一出,舉世嘩然。紛紛稱贊陳新民當年的義舉。
就在陳新民先生捐贈國寶后不久,南京夫子廟貢院街古董交易市場被依法取締。
陳新民先生因為捐贈國寶有功,被安排在南京市博物館工作,每天都能見到他捐贈的寶貝。
陳新民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兒子陳永兆子承父業。
陳永兆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他的父親一直到去世前,也沒有跟他說當年那個倒賣“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的人是誰。當年名噪一時的掘墳狀元康永海,到底從沐英墓中盜取了多少珍貴文物。
這些珍貴文物下落如何,都是一個謎。
也許有一天奇跡會出現,那個神秘賣寶人的后代,以陳新民先生為榜樣,把他珍藏的寶貝捐出來,才是最大的善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