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位于湖南省北部、長江中游下荊江的南岸,面積2,740平方公里,容積178億立方米,是我國第二大淡水湖泊。它接納湖南的湘、資、沅、澧四水和長江的松滋、太平、藕池、調弦四口分流(調弦口已于1958年冬堵塞),由岳陽城陵磯泄入長江,多年平均徑流量1661.5億立方米,是長江流域最重要的集水、蓄洪湖盆。
整個洞庭湖區,以赤山——南山一線為界,可分為東西兩大部分。東部湖區由東洞庭湖(包括大通湖、漉湖)和南洞庭湖組成;西部湖區目前已為星羅棋布的小湖群所取代,目平湖是西部殘存的最大湖泊。
全新世,特別是有史以來,由于內外營力相互作用、相互制約的結果,洞庭湖經歷著一個由小到大,由大到小的演變過程,即由河網交錯的平原地貌景觀,沉淪為“周極八百里,凝眸望則勞”【1】的浩渺無涯的湖沼景觀,最后又淤塞為目前的陸上三角洲占主體的平原一湖沼地貌景觀。在不久的將來,洞庭湖將因自然葑淤而走向消亡。
研究洞庭湖演變的歷史過程,一方面可以從中掌握它形成、發展以至最后消亡的客觀規律,為正確使用、合理整治湖區提供理論根據;另一方面,研究此類大型湖沼的演變模式,認識現代陸上三角洲和湖沼沉積相的建造過程,還可以加深人們對地質時期陸相地層建造過程的感性知識,從而為尋找陸相地層的礦物資源提供有益的依據。所以積極開展大型湖沼的歷史研究,無論在理論上或生產實踐上都有重大意義。
本文根據歷史文獻資料,結合湖區地質、地貌、水文、考古調查和衛星遙感象片,對洞庭湖演變的全過程,特別是歷史過程和今后發展趨勢進行論證,供有關方面參考,不妥之處,懇請讀者批評指正。
一、河網交錯的洞庭平原
(全新世初——公元三世紀)
洞庭湖是燕山運動時期所形成的地塹型岔地,后經老第三紀末的褶皺抬升,新第三紀的剝蝕夷平,湖盆形態基本消失。隨著新構造運動的來臨,夷平面在第四紀之初的繼承性斷塊差異運動中迅速解體:湖區外圍東、南、西三部分沿復活斷裂帶崛起成高山;北部自第三紀即已存在的華容隆起發生比較普遍的微弱沉降;湖區中部則因強烈拗陷成湖,重新開始接受沉積。衛星象片湖區東西兩側的NE向大斷裂和南北兩側的NW向大斷裂清晰的反映這一構造特點。
圖1 洞庭地區新構造圖
湖區鉆井資料表明,第四紀洞庭湖地區的沉降幅度已達220(西)——270米(東)(圖1)。湖南省地質局東洞庭湖中部新河口32號鉆井的剖面,最具代表性,茲抄錄如下【2】:
洞庭組(Q4):
12,深灰、灰褐色粉沙質淤泥 3米
11,深灰、黃灰色含粉沙淤泥(在其
它鉆井中,本層一般為沙層) 5.4米
·········假整合·········
下蜀組(Q3):
缺失,地表所見為下蜀黃土或黃紅色
半棱角狀古河床沖積礫石層
·········假整合·········
白砂井組(Q2):
10,灰綠帶黃褐色、藍灰色沙質淤泥,
含植物碎屑(在地表與其他某些鉆
井中,為網紋紅土) 9.6米
9,細-粗沙層 10.2米
8,沙礫層 54米
·········假整合·········
汨羅組(Q1):
7,灰綠、藍灰、黃綠色粘土,底部變
為沙質粘土 54.76米
6,淺黃色松散沙礫層,頂部夾一層厚
20厘米的泥炭 20.6米
5,深灰、灰綠色汐質或含沙枯土,含
植物碎層 10米
4,藍灰、黃褐色枯土 61.07米
3,藍灰、深灰色扮沙二細沙層 11.16米
2,灰褐、黃褐、藍灰色粘土層 24.79米
1,底礫層(有的鉆井中厚達數十米)0.2米
(總厚254.8米)
·········不整合·········
下第三系(E)
從第四紀沉積物的旋回性以及發生于各組地層之間的四次沉積間斷,證明洞庭湖區的新構造運動具有間歇性升降的特征。在下更新世中期和中更新世中期的后半段時間,是洞庭湖的兩個全盛時期,范圍很大,但湖水不深,屬斷陷式的平淺型湖泊。由于赤山自下更新世末即開始伴隨斷裂作用發生隆起,洞庭湖逐漸被明顯地分為凹陷強度不等的東西兩部分,其最大的沉降中心偏于東部地區。上更新世洞庭湖區的新構造運動,帶有普遍陸升的特征,在沉積物上,僅形成下蜀黃土與河流泛溢層,一般湖相沉積消失,盆地呈現一片河網交錯的平原地貌景觀。這時,赤山更明顯地隆起,基本上具備現今的形態;華容隆起也有輕微抬升,成為洞庭凹陷與云夢凹陷的天然分界,并形成兩級高度低于湖區周圍的階地【3】。
全新世開始至三、四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湖區形態繼承上更新世河網交錯的平原地貌性質,為新石器時代人類的生產活動提供了極其廣闊的場所。今天湖區范圍內各縣,特別是湖區中心的安鄉、沅江、南縣和大通湖、漉湖、錢糧湖地區,普遍發現新石器時代遺址【4】,就是最好的證據。大通湖農場的各個分場,在地表以下5-7米左右,均有遺址發現,石器甚多。其埋藏深度與新河口32號鉆井全新世沉積物厚度基本一致,這就說明:上更新世進入全新世新石器時代,洞庭湖區仍然處于微弱上升階段,沉積物缺失;因此,新石器時代的地面,基本上即上更新世河網交錯的洞庭平原;而全新世7-8米厚的沉積物,應當屬于新石器時代以后的近期沉降、堆積的產物。
新石器時代以后至公元三世紀的先秦漢晉時期,洞庭平原和華容隆起均有明顯的沉降趨勢,形成華容地區的埋藏階地和平原上的一些局部性小湖泊;但整個河網交錯的洞庭平原景觀仍較顯著,這在豐富的歷史文獻資料中有著極其明確的記載。
《莊子·天運》:“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又《至樂》:“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野即平野,《莊子》兩次提及,可見戰國時代洞庭地區為平原景色。
《山海經·中山經》中次十二經:“又東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說明洞庭平原上,湘、沅、澧在洞庭山(今君山)附近與長江交匯,戰國時代洞庭地區河網交錯的平原景觀,已經清楚反映出來。
《漢書·地理志》記載更為明確:湘水北至下雋(縣治在今湖北通城縣西北)入江;沅水至益陽(縣治在今縣東北80里)入江;資水東北至益陽入沅;澧水東至下雋入沅【5】。只見湘、資、沅、澧在東洞庭平原上交匯分別流注長江,不見浩渺的洞庭湖面,一幅河網縱橫交錯的平原景觀圖,清楚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圖2)。
1957年出土于安徽壽縣的戰國楚懷王六年(前323年)所制“鄂君啟節”,其中舟節西南水路銘文為“自鄂(今湖北鄂城)往,上江,入湘,入資、沅、澧、油”。舟節銘文水流交匯不及入湖【6】,與《莊子》、《山海經》、《漢書·地理志》所載—致,互為佐證,則先秦兩漢時代的洞庭平原景觀,客觀存在,無可懷疑。
圖2 先秦漢晉洞庭地區水系圖
東漢三國時代的《水經》記載:湘水又北過下雋西,又北至巴丘山入江;澧水又東過作唐縣(治所在今安鄉縣北安全附近)北,又東至下雋縣西北,東入江;沅水又東至下雋縣西北入江,資水又東與沅水合于湖中,東北入江【7】。《水經》與《漢志》所載大體相同,洞庭四水基本上還是在洞庭平原上直接流注長江,平原景觀未變。所不同者有二:
第一,《水經》明確記載澧水獨流入江,和“鄂君啟節”銘文一致,也和《禹貢》:“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澧”相符。古代澧水津市以下河段,是沿華容隆起南側斷裂帶發育的東西向河道,即自今津市經安鄉安全北,至華容東注長江。在華容以東、墨山南側的澧水沖積扇上,估計存在扇狀分流水系。主泓道因時而異:西漢時代走東南入沅的汊道;先秦和東漢三國時代,主泓道走偏北的入江汊道,東晉初年尚屬如此。郭璞注《山海經》明確指出:“江、湘、沅水皆共會巴陵頭,故號為三江口,澧又去之七、八十里而入江。”【8】以道里計,東晉初澧水入江口當在今岳陽(即古巴陵)西北廣興洲一帶。
先秦漢晉時代,存在由津市經安全至華容東入長江的澧水河道說明:處于緩慢沉降中的華容隆起,在當時仍為云夢拗陷和洞庭拗陷的自然分水嶺,荊江尚無分流干擾洞庭水系【9】,因此也就不存在先秦兩漢時期長江主泓自今虎渡河南注洞庭的問題【10】。
第二,明確記載洞庭平原之內存在湖泊于君山西南的資、沅水交匯處。應當指出,這是新石器時代以來,隨著洞庭地區下沉而首先在沉降幅度最大的東洞庭形成的平淺型湖泊。《水經》可能因湖泊范圍太小而不著其名稱。但戰國時代被放逐于洞庭地區的屈原,在《楚辭·九歌·湘夫人》中已有“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描述。此“洞庭”應即《水經》所指的無名湖。秦漢之際,君山西南的這個“洞庭”,其洪水湖面當可擴及今湘水岳陽河段,故《山海經》中,漢初江南人的作品《海內東經》謂:“沅水出象郡鐔城西,入下雋西,合洞庭中”,“湘水出舜葬東南陬,西環之,入洞庭下,一曰東南西澤。”下雋之西的洞庭;湘水所入的洞庭,當指這一部分。但總的說來,先秦漢晉時代的洞庭,尚屬地區性小湖泊,只有在當地居住的或者是南方人,才知其存在。正因如此,當時詳載全國各大湖澤的《周禮·職方》、《呂氏春秋》、《淮南子.地形》以及《禹貢》、《漢志》和《說文》等等,均不予以收錄,這是最能說明問題的。所以晉郭璞注《山海經》時,不但明確指出湘、沅、澧流經洞庭平原后直接與長江相會,而且干脆稱《山海經》的這個“洞庭”為洞庭陂,而不稱它為洞庭湖。其實,屈原的“洞庭波兮木葉下”,清人顧棟高在《春秋大事表·楚辭地理考》中也早已指出是“微波淺瀨,可供愛玩,無今日之浩渺大觀”的形象描繪。
總之,先秦漢晉時代,洞庭地區屬河網交錯的平原地貌景觀,雖有局部性小湖泊存在,但大范圍的浩渺水面卻尚未形成。因此,一千多年來廣為流傳的所謂先秦漢晉時代,方圓九百里的云夢澤包括江南洞庭地區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近年來,譚其驤先生分析了大量有關先秦漢晉時代云夢澤的史料,首次把“云夢”與“云夢澤”這二個既不相同又相聯系的地理概念區分清楚,為研究江漢、洞庭地區江湖的歷史演變打下了良好的基礎。譚先生指出:“云夢”泛指春秋戰國時代楚王狩獵區,包括有山地、丘陵、平原和湖沼等多種地貌形態,范圍幾乎包括今天湖北東南部大半個省;“云夢澤”專指這個狩獵區內的湖沼地貌部分,范圍僅局限在今江漢平原之內。二者是整體與局部的關系。【11】由此可見,先秦漢晉時代的云夢澤與洞庭平原,不但在形態上屬于二種不同的地貌類型,而且在地理位置上也毫無牽涉,各有其所。二者之間又以華容隆起為界,界限分明,根本不能、也不應該混為一談。
二、沉降擴展中的洞庭湖
(四世紀——十九世紀中葉)
新石器時代以來,洞庭平原和華容隆起均處于緩慢沉降之中。這種沉降趨勢,已為現代重復水準測量資料所完全證實。1923至1926年揚子江水利委員會施測的水準點,1951年長江水利委員會重復精密施測,結果發現新舊高程有明顯變化;1958和1972年廣州地質大隊在洞庭湖南岸常德——寧鄉一線重復施測的水準資料也反映了同樣問題(圖3)。從圖3可見,整個華容隆起地帶,尤其是石首以西部分具有較大的沉降幅度,這就導致該地區埋藏階地以及下荊江南移入侵現象的產生;而在洞庭平原地區,由于長期沉降的結果,至秦漢時代,估計平原景觀開始向沼澤化方向發展,不宜人類居住和從事生產勞動。所以湖區之內,盡管新石器時代有人類頻繁活動的痕跡,但秦漢時代地區經濟并沒有進一步發展,因而也就未能在此基礎上設立郡縣——尤其是現在湖區的中心部分,這很顯然是受了沼澤化的自然條件所限制。
圖3 洞庭地區重復水準測量差值圖
東晉、南朝之際,隨著人為因素的不斷加強,荊江江陵河段金堤的興筑,以及荊江三角洲的擴展和云夢澤的萎縮【12】,在公安油口下游的荊江南岸,開始出現景口、淪口兩股長江分流匯合而成的強盛淪水,穿越沉降中的華容隆起的最大沉降地帶,進入拗陷下沉中的洞庭沼澤平原,開始干擾洞庭水系,使洞庭地區的地表形態產生重大變化:由沼澤平原景觀迅速演變為眾所周知的汪洋浩渺的大湖景觀。 ·
洞庭湖水面的擴展,首先反映在東洞庭拗陷的北半部地區。《文選》江賦注引晉張勃《吳錄》載,“巴陵縣有青草湖。”謂之“青草湖”,說明它是由水草豐美的沼澤平原沉淪潴匯所形成的平淺型湖泊。但從郭璞所說:江、湘、沅水共會巴陵頭以及澧水獨流入江分析,《吳錄》所載青草湖的范圍肯定還不大。至劉宋時期,盛弘之在《荊州記》中說:“巴陵縣南有青草湖;周回數百里,日月出沒其中。”【13】可見東晉、南朝之際,荊江淪水分流匯注洞庭地區,平淺型的青草湖,水域范圍迅速擴展。酈道元在《水經·湘水注》中明確指出:洞庭湖廣圓五百余里,湘,資、沅、澧四水分別流注湖中。歷史時期四水入湖的局面這時已經奠定。擴展的青草湖,洪水湖面包有原在北邊的洞庭湖水面,故青草、洞庭兩名通稱。統一湖面具有重湖性質,這是地體沉降、流水入侵在湖盆形態上的反映。
根據《水經注》記載:當時湘水北流經今汨羅縣西合汨水,又北分為二支,主泓經磊石山西又北合東支注入青草湖,謂之青草湖口。【14】資水經今益陽縣,又東北流八十里至古益陽縣北,分為二支:東支東北流至磊石山北注入湘水,謂之清水口;【15】西支主泓又北至益陽江口注入洞庭湖。【16】沅水自今漢壽縣北又東北流,至赤山北麓東注洞庭湖,謂之橫房口。【17】在赤山西南、漢壽東南,當時有一片小湖沼。湖水北注沅水,稱為壽溪,東通資水的交口稱大溪口【18】。湖區西北部自荊江景、淪兩口南下的淪水,穿越華容隆起的最大沉降帶,在今華容縣西橫斷澧水故道,于南山——明山一線以西的今南縣附近低洼沼澤區潴匯成湖,因屬長江分流潴匯,水中含沙量較豐富,故稱為赤沙湖。湖水東北通過生江口與荊江溝通;南面由沙口注澧共匯洞庭湖。【19】澧水直接受荊江淪水分流的嚴重干擾,主泓道明顯地以津市為頂點,自正東的華容流路折向東南,經今安鄉、安全之間東南流。原來安全北的澧水主泓變成汊道,稱為澹水,受南下淪水制約折向東南于今安鄉縣東注入澧水。澧水合澹水后又東流分為三支:東支汊道流注赤沙湖;南支汊道注入沅水,東南支主泓則在明山以南匯注洞庭湖,謂之澧江口。【20】(圖4)
圖4 南朝時期洞庭湖水系圖
由此可見,南朝時期洞庭湖的主體范圍在今赤山——磊石山一線以北;赤山——南山一線以東的東洞庭地區。君山矗立在湖中東北部,東南與鳊山遙相呼應,成為洞庭湖出口處的兩座島山。
今日之南洞庭地區,當時的洞庭湖面雖然尚未擴及,在地貌上屬湘資聯合三角洲的前緣部分,但河湖港汊卻很發育。據《水經·資水注》記載:古益陽縣左右,“處處有深潭,漁者咸輕舟委浪,謠詠相和”。三角洲上的這些水體,除了納入資水外,還通過近十條泄水道,在磊石山附近匯注湘水,歸于洞庭。【21】在西洞庭地區,當時除了存在于今南縣附近的赤沙湖外,在赤山以西、沅水以南也存在不少零星湖泊于沅水三角洲上。說明先秦兩漢以后,東西洞庭地區均處于下沉狀態。從湖泊范圍的大小以及擴展方向分析:東洞庭地區的北半部,下沉趨勢尤為嚴重,一旦荊江分流南注,低洼水面立即擴展成湖。聯系到東洞庭地區第四紀沉積物厚度大于西洞庭地區,即東部沉降幅度大于西部,說明東西洞庭的現代構造運動的差異性,具有明顯的繼承性特點。
唐宋時期,洞庭湖水面進一步向西擴展。形容湖區水域汪洋浩渺的“八百里洞庭”一詞,開始出現于這一時期的詩文之中。如唐僧可明的“周極八百里,凝眸望則勞,水涵天影闊,山拔地形高”【22】;宋梅堯臣的“風帆滿目八百里,人從岳陽樓上看”:還有“洞庭八百里,幕阜三千尋”【23】等等。
但據《元和郡縣志》卷27岳州巴陵縣:“洞庭湖在縣西南一里五十步,周回二百六十里;青草湖在縣南七十九里,周回二百六十五里”。洞庭、青草兩湖合計,周回僅五百余里,與《水經注》所載:“廣圓五百余里”一致,并無變化。因此,詩文中的“八百里洞庭”,當包括當時華容縣境內的赤沙湖(此時亦稱赤亭湖)在內。估計唐代東洞庭水面已開始向西洞庭擴展,赤沙湖有納入洞庭湖的趨勢。
宋代文獻中,洞庭湖向西擴展的趨勢已有明確記載。《皇朝郡縣志》:“洞庭湖在巴陵縣西,南連青草亙赤沙,七八百里”【24】;《巴陵志》記載更為明確:“洞庭湖在巴丘西,西吞赤沙,南連青草,橫亙七八百里。”【25】可見隨著湖區的繼續沉降,水面擴展,赤沙為洞庭吞并的結果,洞庭、青草、赤沙三湖已連成一片汪洋水域(圖5)。赤沙為洞庭吞并后,原來兩湖之間的華容南境,地皆面湖,民多以舟為居處,隨水上下,漁舟為業者十之四五,所至為市,謂之潭戶。【26】
圖5 唐宋時期洞庭湖水系圖
在湖區向西擴展的同時,東部岳陽一帶湖岸,因荊江日漱而南,湘江日漱而東,湖面百里之內又常西南風,沿湖岸線侵蝕傾頹頗為嚴重。《岳陽風土記》載:“郡城西數百步,屢年湖水漱嚙,今去城數十步即江岸,北津舊去城角數百步,今逼近石咀。”這時荊江口南移至岳陽城北五里,水深一二百尺,夏秋暴漲入于湖中,倒灌洞庭,南及青草,瀟湘洞庭清流頓皆混濁。【27】
這一階段,荊江進入洞庭湖區的泥沙增加不太劇烈,洞庭四水來沙更少。史書記載:“沅江清悠悠”【28】;“湘水至清,雖深五六丈,了了見底。”【29】因此,隨著湖區的繼續下沉,洞庭湖深度增至歷史上最大值。“夏秋水漲,深可數十尺”【30】,高數丈的千人樓船可以在湖中便利行駛【31】,成為歷史時期洞庭湖發展至最深的階段。
自東晉南朝至唐宋時期,隨著我國經濟重心的南移,長江流域經濟迅速發展,地區開發加劇,原始植被遭受大量破壞,水土流失日趨嚴重,長江含沙量不斷增大,首當其沖的江漢地區云夢澤逐漸淤填消亡,荊江統一河床形成。至元明清初時期,從上游帶來的大量泥沙,繼續淤高荊江河床,江患急劇增多。從明嘉靖、隆慶開始,為確保荊北地區安全,荊江北岸穴口基本堵塞,長江大量水沙涌向荊南,排入洞庭湖區。因此,在泥沙沉積量大于湖盆下沉量的情況下,洞庭湖底不斷淤高;在來水有增無減、湖底淤高的情況下,洪水湖面范圍則繼續擴展,西洞庭湖和南洞庭湖就在這種情況下逐漸形成、擴大。
嘉靖《常德府志》卷5山川:“洞庭湖,每歲夏秋之交,湖水泛濫,方八九百里,龍陽(今漢壽)、沅江則西南之一隅耳。”龍陽成為洞庭湖的西南隅,說明洞庭西吞赤沙之后,又向西南發展,把原在赤山西側的《水經注》時期的無名湖也吞并進去。因此,洞庭湖水面空前擴展,南北之間湖闊二百里,東西湖闊二百五十里【32】,周回達到八九百里。清雍正九年(1731年)修建舵桿洲石臺的奏書中也說得很具體:“洞庭一湖,綿亙八百余里,自岳州出湖,一望杳渺,橫無際涯。而舵桿洲居西湖之中,去湖之四岸或百余里,或二百余里,舟行至此,倘風濤陡作,無地停泊,亦無從拯救,多有傾覆之患。”【33】可見洞庭湖水面汪洋浩渺,較前有增無減。從南朝時期的五百余里,唐宋時期的七八百里,發展至本階段的八九百里,成為歷史時期洞庭湖擴展的全盛時代。
據道光《洞庭湖志》卷2記載:“洞庭湖東北屬巴陵,西北跨華容、石首、安鄉,西連武陵(今常德)、龍陽、沅江,南帶益陽而寰湘陰,凡四府一州九邑,橫亙八九百里,日月皆出沒其中。”這里,洞庭湖西北侵入石首境內,西連常德,南帶益陽而寰湘陰,是水面汪洋浩渺的明證。據其附圖計算,全盛時期洞庭湖的面積可達6,000平方公里,約為現在湖面積的兩倍以上。湖區華容、安鄉、漢壽、沅江、湘陰、岳陽等縣縣城均矗立湖旁;層山、寄山、鳳山、明山、君山、扁山、磊石山、赤山等均成為湖中島山,甚至澧縣東30里的嘉山,也瀕臨湖岸。湖區群眾傳說:“八百里洞庭入嘉山”,可為這一全盛時期湖區擴展的生動概括(圖6)。
但由于湖底高程不斷增加,明至清中葉時期全盛的洞庭湖,其湖水深度卻遠遠不如唐宋時代。這時統一湖面在平水期則瓦解為若干區域性的湖群。除了洞庭、青草、赤沙三湖之外,漢壽縣有天心湖、太白湖、安樂湖、太淪湖;沅江縣有石溪湖、鶴湖、龍池湖;湘陰縣有新塘湖、白塘湖、漉湖、羹膾湖;華容縣有紫港湖、澌城湖、杜家潭湖、褚塘湖;安鄉縣有大通湖、大鯨湖、江西湖、安南湖等等。在冬春枯水時期,整個洞庭湖地區洲渚全露,唯一帶水而已;岳陽西南的青草湖,唯見青草彌望;周回一百七十里的赤沙湖,幾乎全部干涸,赤沙遍地【34】。
明清之際,湖區西北部由虎渡、調弦兩口夾帶南下的泥沙所組成的水下三角洲已高度發育,前緣到達漢壽東北、沅江西北的赤山北側,這是造成洞庭湖地區高程增大、湖區深度變淺的根本原因。在枯水季節,湖區水面退縮,三角洲出露,其前緣與赤山南北對峙,構成湖夾形態,分洞庭湖為東西兩大部分,史稱“洞庭夾”【35】,是溝通東西洞庭的重要孔道。
圖6 明末清初洞庭湖水系圖
由于湖盆北部水下三角洲的發育與擴展,造成大量北水南侵,是沉降中的南洞庭湖逐步形成與擴大的主要原因。據嘉慶《沅江縣志》卷3《沿革》記載:“按舊志載,肖梁普通三年(522年),于洞庭正南建縣,今縣東八十里泗湖山,子母城等處,阡陌城址猶存,其地近岳州,今之縣治乃其西南陲也。相傳沅始有十一都,迄明中葉,僅以五里稱。蓋以襄漢一帶,多筑堤垸,水勢漸南,沅邑桑麻之地,多棄為魚鱉場。”又載:“沅邑在昔,幅員頗廣,自勝國荊江筑堤,西水南射,膏腴盡化為魚游,田產既沒,生養遂耗。”說明嘉靖之后,由于東洞庭南部水面的形成和擴大,沅江縣東北一帶低田均遭淹沒,淪為澤國。
三、淤塞萎縮中的洞庭湖
(十九世紀中葉——現在)
從十九世紀五十年代至現在,是洞庭湖在整個歷史時期演變最為劇烈,最為迅速的一個階段。汪洋浩渺的6,000平方公里的洞庭湖,萎縮成今日之不足3,000平方公里的湖面;在八百里洞庭中,淤出八百萬畝良田,主要就是這一百多年來演變的結果。其根本原因在于藕池、松滋兩口的形成,使由荊江排入洞庭的泥沙急劇成倍增長,而人為因素也在相當程度上加速了這一萎縮進程。
清咸豐二年(1852年),荊江馬林工在小水年潰決,形成藕池口,因民力拮據未修,至咸豐十年(1860年),長江發大水,在原潰口之下沖成藕池河。同治九年(1870年),荊江黃家鋪堤潰于長江大水,事后堵塞不堅,至同治十二年(1873年),復潰不塞,形成松滋口及其分流松滋河【36】。
藕池、松滋兩口形成之后,從此荊江四口(包括太平、調弦兩口)分流局面形成,荊江泥沙約45%(見表1)通過四口排入洞庭地區。
表1 荊江四口歷年分沙統計表
而藕池、松滋兩口的形成,使荊江涌入洞庭湖的泥沙急劇成倍增長。根據1934-1936年及1951-1964年共16年水文實測資料統計:四水、四口多年平均入湖泥沙總量為1.613億立方米,其中四水為0.219億立方米,僅占入湖總量13.6%,四口為1.394億立方米,占入湖總量的86.4%。而藕池、松滋兩口來沙為1.206億立方米,占四口分沙量的86.6%,占入湖泥沙總量的74.76%(見表2)。由此可見,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以后形成的藕池、松滋兩口,使擁入洞庭的泥沙急劇增加三倍之多。而在1.613億立方米的入湖泥沙總量中,由岳陽出口的泥沙僅為0.372億立方米,占入湖泥沙總量的23.1%,湖內沉積1.241億立方米,占入湖總量的76.9%,這就是最近一百多年來,洞庭湖迅速萎縮的關鍵所在。據湖南省水電設計院計算,1956-1962年全湖年平均淤積厚度達3.49厘米【37】。可見湖區沉積量遠遠超過湖盆構造下沉量,湖泊的自然葑淤消亡趨勢甚為明顯。
表2 洞庭湖區各控制站歷年平均輸沙量統計表【38】
由于泥沙成倍增長來自湖區西北部,因此湖盆西北部的水下三角洲首先迅速加積,出露水面,成為陸上三角洲。它位于華容、安鄉之南,當地群眾稱之為“南洲”。當洲土一旦出水,人為筑堤圍垸工程隨之興起。至1894年,三角洲東北部的堤垸范圍已達注滋口一帶,南部堤垸已發展至今武圣宮地區。原在湖中的明山、古樓山等均已上岸,團山、寄山也已處在高洲之中。由于三角洲筑堤圍垸開墾的結果,1894年始設南洲廳于烏咀,1897年遷今南縣治,1912年改廳為縣(圖7)。
在十九世紀后期,由于陸上三角洲自北向南發展,整個洞庭湖被明顯地分為東西兩大部分。西部湖區首先承受藕池、太平、松滋三口大量來沙,湖面大半被壅塞。東部湖區水面也顯著縮小,而且新的水下三角洲又在形成發育之中。在東部湖區的南部,因北水大量南侵,沅江、湘陰兩縣境的堤垸不斷潰廢,棄田為湖,原有小湖群不斷擴展合并為大湖,南洞庭湖在進一步擴展之中。
圖7 二十世紀初洞庭湖水系圖
圖8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洞庭湖水系圖
二十世紀初期以來,四口大量泥沙繼續南注洞庭,湖區西北部的陸上三角洲在向東南發展的過程中,受水流交匯關系的影響,轉向正東后又折向東北。隨著三角洲的不斷延伸,人工堤垸迅速增筑,洞庭湖終于被明顯地分割為東、西、南三個部(圖8)。衛星象片十分清晰地反映洞庭湖陸上三角洲的這一形成、發展和今后繼續延伸的趨勢。【39】
西洞庭湖地區:在藕池河、虎渡河、松滋河和澧水、沅水泥沙的繼續充填下,四口三角洲向南推進、沅澧三角洲迅速合圍向東南發展。衛星象片顯示,西洞庭湖已經基本淤積成陸。澧縣東南的七里湖,在衛星象片上已經被蘆葦灘地所取代,1911年漢壽大圍堤潰決形成的圍堤湖,在象片上也已基本消亡。象片上黑色的小湖泊,如珊珀湖、毛里湖、沖天湖、太白湖、鱔魚湖等,均是三角洲合圍后的西洞庭湖的殘跡。現存較大水面的目平湖,是北水南侵潰垸潴水擴展所成。1926年潰廢成目平湖西南部分的大連障,其形態在象片上仍然清晰可見。現在目平湖的東、南兩側,受山地、丘陵制約,不能再下移后退,隨著沅澧三角洲的繼續向東南延伸,目平湖的最后消亡已不可避免。目平湖近年來淤積甚為嚴重,自1952-1976年,湖底淤高0.5-2.0米,其中大連廢障和老汪湖最為嚴重,淤高達0.8-2.4米。據長辦漢口水文總站統計【40】,1963-1978年進入西洞庭湖的泥沙每年平均0.915億噸,由南咀和小河咀出口為0.52億噸,湖內沉積為0.395億噸,即每平方公里淤積8.1萬噸,相當于每年淤積6.4厘米的厚度。目前西洞庭湖(目平湖)平均高程28.1米(黃海),如果以此淤積速度繼續下去,估計只需20年左右的時間,西洞庭湖除保留一定航道外,終將最后淤平。
東洞庭湖地區:東洞庭是眾水所匯、泥沙大量排入的場所,因此它的萎縮進程相當迅速。衛星象片顯示,四口陸上三角洲向東南延伸后折向東北,與藕池東支的扁擔河三角洲合圍的結果,使大通湖和漉湖從東洞庭湖中分離出來;東湖也是華容河三角洲與扁擔河三角洲合圍的產物;大面積萎縮后殘存的東洞庭湖,則處在上述三個三角洲的合圍之中。衛星象片還顯示,四口三角洲前緣的武崗洲、上下飄尾洲以及扁擔河三角洲尚在迅速發展。其中白色部分為蘆葦覆蓋的稍老灘地,灰色部分為新近形成的在枯水期出露的無被復湖灘,它們的延伸方向表明今后東洞庭湖消亡的形式和過程。象片上下飄尾洲的末端已接近君山,形成君山湖夾,顯著地把東洞庭湖封鎖起來;而藕池東支的扁擔河三角洲,則在湖區西部迅速向東推進。從1952年和1976年實測地形圖比較,扁擔河三角洲向東洞庭湖中推進13.5公里,淤寬土5公里,淤高2.5-5.0米。在衛星象片上,扁擔河三角洲繼續向東推進而形成的水下三角洲隱約可見;湖中泥沙流受君山湖夾制約,排回湖內。東洞庭湖的自然消亡趨勢十分明顯。現在東洞庭湖湖面,東西寬不過十余公里(圖9圖版),如果按上述扁擔河三角洲推進速度計算,東洞庭湖的最后消亡估計也只需要二、三十年時間。
圖9 洞庭湖衛星象片解釋圖
洞庭湖地區衛星象片
南洞庭湖地區:二十世紀初期以來,南洞庭湖演變的特點是自北向南擴展,其原因在于四口陸上三角洲繼續向東南延伸,造成大量北水南侵,使古老的湘資聯合三角洲的前緣不斷淹溺,堤垸潰廢,棄田為湖,以及三角洲上的小湖合并為大湖。衛星象片顯示,南洞庭湖潰垸殘跡十分清晰,比比皆是,這和東洞庭湖的湖盆形態迥然不同,表明南洞庭湖是近期潴匯所成。早期淪湖的堤垸有:嘉禾垸、三里垸,嘉興垸、徐家垸、永興垸等等,后期淪湖的有發蔸圍、時生垸等。衛星象片還表明,由于入匯南洞庭湖的水沙來自西北一帶,因此南洞庭湖北岸洲土尚在繼續發育、迅速擴展中。南大垸、共華垸、雙華垸、茶盤洲農場等都是近幾十年來在新淤洲及原淹沒的泗湖山、子母城等老垸上挽筑而成的;高程較低,未經圍垸的湖灘,即在衛星象片上表現為白色的蘆葦灘地,具有明顯的向東南延伸發展的趨勢。此外,比較衛星象片上的四口陸上新三角洲、沅澧陸上三角洲和湘資聯合的古老三角洲,不難發現,色澤最深的湘資聯合三角洲的沉溺形態最為顯著。因此,在四口三角洲繼續向南進逼的情況下,南洞庭湖仍有繼續向南后退的趨勢,南岸仍有淪湖的危險。所以目前在南洞庭湖南岸圍湖造田尤其不合適。但從1952年和1976年實測地形圖比較,南洞庭湖的淤積也在趨向嚴重,這是西洞庭湖基本淤塞的必然結果。解放以來,南洞庭湖平均淤高2米,湖區北部淤高2-3米。目前南洞庭湖湖底平均高程(黃海)26.7米,湖泊水深一般為1.5米,如果今后湖區西北部來沙保持不變或有所增加(在目平湖“水庫”消亡的情況下),而東北出水口又保持暢通無阻,南洞庭湖也將在不久的將來被來沙充填而導致消亡。但從衛星象片分析,當今天的目平湖,東洞庭湖和南洞庭湖消亡之后,洞庭地區僅存各水通道和零星小湖,蓄洪能力將基本喪失。在非常時期,當荊江大量分洪南下,按其自然發展,目前地勢低下的湘資聯合三角洲地區,很有可能發展成21世紀的新的洞庭湖。明清以來南洞庭湖歷史發展趨勢清楚證明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值得警惕。
表3 洞庭湖一百多年來萎縮進程表【41】
綜上可知,洞庭湖在最近一百多年的演變過程,就是不斷淤塞萎縮,逐步走向消亡的過程(表3)。表3還說明,洞庭湖的萎縮進程與日俱增。十九世紀的后70年,面積萎縮600平方公里;二十世紀的前50年,萎縮1,050平方公里;解放后的不足30年,面積萎縮竟達1,610平方公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解放后將近30年的萎縮速度恰好與解放前一百多年的淤積進程相等;它又是在四口入湖泥沙總量不但沒有增加反而日趨減少(表4)的情況下產生的。
表4 四口年輸沙量及占長江分沙比統計表【42】 單位:10^6噸
表5 洞庭湖區解放初期圍墾面積表【43】 單位:平方公里
洞庭湖淤積萎縮進程不斷加快的原因,關鍵在于四口泥沙長期充填湖中,使整個洞庭湖的湖底高程普遍提高,隨著時間的推移,水下三角洲大面積出露水面成陸的速度必然加快,這是洞庭湖演變至現階段的自然趨勢。其次,人工圍湖造田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解放前,豪紳在湖區竟相挽垸,使堤垸竟達993個,堤線長達6,406公里,湖泊面積縮小率成倍增長,水系極度紊亂,水利工程失修,洪澇災害達到空前烈度。解放后,湖區進行大規模整治,開挖渠道12,000公里,新建排灌涵閘3,323處,修建電力排灌站5,031處,進行大量園田化建設,堤垸合并為245個,耕地擴大到828萬畝,防洪堤線縮短為3,742公里,大大提高防洪抗災能力,洞庭湖地區面貌煥然一新,取得巨大成就。由于水利事業的發展,湖區圍墾速度也顯著加快,五十年代湖區新圍墾的面積竟達1,432.70平方公里(表5),除去同時期廢垸還湖的309.14平方公里,純增垸田1,123.56平方公里。這一方面是擴大了糧食生產、為血防工作創造了有利條件;另一方面卻加速了天然湖面的萎縮進程,削弱了洞庭湖的蓄洪能力。五十年代洞庭湖萎縮1,209平方公里,與純增垸田相當;面積縮小率則由解放前的每年20平方公里,上升至1954年的87平方公里,1958年的193.5平方公里,可見人工圍墾對自然消亡中的洞庭湖起著加速的作用。1958年后,圍墾停止,洞庭湖面積縮小串直線下降(圖10),湖面萎縮趨向緩和,同樣清楚地證明這一點。因此,七十年代以來,湖區圍墾又有加快的趨勢,應當引起足夠的重視。第三,森林植被破壞,水土流失趨于嚴重,使入湖沙量增大,也是洞庭湖加速萎縮的原因之一。以四水為例:澧水流域荒山面積由1957年的367萬畝增加至1976年的793萬畝,森林資源急劇減少和植被嚴重破壞,使澧水含沙量顯著增加,成為四水中含沙量最高的河流,1963年和1969年相比,在徑流量相同的情況下,澧水年輸沙量由942萬噸增加到1,380萬噸,每立方米水含沙量由0.54公斤增加到0.78公斤,增長44.4%;湘水也因上游水源林的嚴重破壞,使含沙量不斷增加,1974年與1969年相比,在徑流量相同的情況下,含沙量由每立方米水含沙0.722公斤增至1.03公斤,增長43%,如果與四十年代比較,含沙量猛增五倍,沅水含沙量七十年代也比五十年代增長42.4%【44】。
圖10 洞庭湖面積縮率圖
總之,洞庭湖地區在內外力相互作用下,產生一系列演變過程。新構造下沉運動提供廣闊的演變舞臺;長江來水來沙在這舞臺上相互爭斗,扮演著主要角色。長江來水擴大了洞庭湖;長江來沙淤淺縮小了洞庭湖,不久將最后消滅洞庭湖。
當前洞庭湖地區存在不少問題:湖泊淤塞嚴重,湖面迅速縮小,蓄洪能力下降;防洪堤線太長,荊江洪水威脅仍然相當嚴重;河湖大量淤積,不少堤垸“垸老田低”,漬災連年不斷,河道淤塞,航運不暢,排澇也十分困難。因此,徹底整治洞庭湖已成當務之急。
洞庭湖的徹底整治,必須根據洞庭湖演變的客觀規律,因勢利導,湖南、湖北統籌兼顧,抓住主要矛盾,正確處理長江來水來沙問題。
鑒于數百年來長江大量泥沙充填洞庭地區,使目前荊南地勢較荊北高6-7米,為延緩洞庭湖萎縮進程,確保江漢平原和武漢市安全,考慮荊北放淤加固荊江大堤,從長遠來說是可取的;目前為了擴大荊江泄量,降低上荊江水位,減少江漢洞庭地區洪澇威脅,繼續在下荊江進行系統裁彎工程,仍然很有必要;將來三峽大壩興建,將是控制長江來水來沙,解除江漢洞庭地區洪澇災害的根本途徑。
但即使如此,在非常時期荊江仍有分洪洞庭地區的必要。因此,目前在湖區范圍內,采取適當措施延緩洞庭湖的消亡進程,使洞庭地區保留一定湖面(或分洪區),也是客觀需要。其措施除口門(如藕池口或松滋口)建閘攔沙之外,還可利用湖區垸老田低的實際情況,進行有計劃的人工放淤,減少入湖泥沙總量,延長殘存湖泊壽命,此措施又可提升老垸高程,降低潰災面積;此外,堵支并流,塞支強干,不但可以刷深河道,提高泄洪能力,縮短防洪堤線,而且對于改善湖區航運條件也有積極意義;最后,加強水土保持工作,在流域地區封山育林,嚴禁亂砍亂伐森林植被資源,迅速改變個別地區刀耕火種的生產方式,應當馬上著手進行。
本文據1978年10月的稿本補充修訂,在野外調查和室內工作時,承蒙譚其驤先生的熱情指導和湖南省水利廳、湖南省水電設計院、湖南省博物館、岳陽地區水電局以及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等單位的大力支持幫助,漢口水文總站劉保太同志也給筆者很多幫助,特此一并致謝。
1980.6.20
(本文插圖由吳磊、陳偉慶清繪)
(原文載于《歷史地理》第一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1】《全唐詩》卷849《賦洞庭》。
【2】黃第藩等:《長江下游三大淡水湖的湖泊地質及其形成與發展》,載《海洋與湖沼》第7卷第4期(1965年)。
【3】黃第藩等:《長江下游三大淡水湖的湖泊地質及其形成與發展》,載《海洋與湖沼》第7卷第4期(1965年)。
【4】據湖南省博物館提供的資料表述。
【5】《漢書·地理志》零陵郡、牂牁郡、武陵郡。
【6】譚其驤:《鄂君啟節銘文釋地》,載1962年《中華文史論叢》第2輯。
【7】《水經》湘水、資水、沅水、澧水篇。
【8】《山海經·中山經》洞庭之山,郭璞注。
【9】張修桂:《云夢澤的演變與下荊江河曲的形成,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0年第2期。
【10】《禹貢堆指》卷7荊江、卷14導江。
【11】譚其驤:《云夢與云夢澤》,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增刊》歷史地理專輯第一集。
【12】張修桂:《云夢澤的演變與下荊江河曲的形成》,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0年第2期。
【13】《初學記》卷7;《太平御覽》卷66。
【14】【15】《水經·湘水注》。
【16】《水經·資水注》。
【17】《水經·湘水注》。
【18】《水經·沅水注》。
【19】《水經·江水注》。
【20】《水經·澧水注》。
【21】《水經·湘水注》。
【22】《全唐詩》卷849《賦洞庭》。
【23】《輿地紀勝》卷69岳州。
【24】《輿地紀勝》卷69岳州引。
【25】《資治通鑒》卷164大寶二年胡僧祜兵至赤沙亭,胡注引。
【26】【27】【30】《古今逸史·逸志·岳陽風土記》。
【28】《輿地紀勝》卷68常德府。
【29】《元和郡縣志》卷27岳州湘陰縣。
【31】《皇宋十朝綱要》卷13引李龜年記楊么本末。
【32】《讀史方輿紀要》卷75洞庭湖。
【33】道光《洞庭湖志》卷1皇言。
【34】【35】《讀史方輿紀要》卷75洞庭湖。
【36】湖南省水利電力科學研究所根據記載結合實地調查訪問所得。見該所編:《洞庭湖變遷史》。
【37】【38】 統計數字主要根據湖南省水利電力科學研究所編:《洞庭湖變遷史》。
【39】 本文所用衛星象片系美國二號陸地衛星1976年4月30日獲取的圖象。
【40】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漢口水文總站:《洞庭湖區湖泊淤積分析》(1979年9月)。
【41】資料來源:湖南省水電局:《認識洞庭湖改造洞庭湖》(1979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