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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跨文化對話》,第28輯,18~22頁。本文來源:《全球視野下的中國文化本位》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文|趙汀陽
趙汀陽
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長城學者,主要著有《論可能生活》《天下體系》《哲學的支點》《壞世界研究》《天下的當代性》《惠此中國》等。
人類根據未經證明的觀念去創作制度和規則,進而決定人類命運,這是人類最大的冒險。可以說,人文知識是關于人類命運的知識。自然世界的創世可以由科學或神學去解釋,但文明世界的創世卻尚未完成,因此不可能有定論。文明是一個開放的概念,也許永遠無法證明何種生活方式是最好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人類的沖突乃是人禍。
人類深陷于自我制造的各種沖突中,從軍事戰爭到經濟戰爭,從資源爭奪到社會斗爭,從國際沖突到文化對峙。如何克服沖突形成合作,這是人類一直未能解決的最大問題。現代的哲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和博弈論已經對沖突問題有著足夠清楚的認識,可是——我想追問的是——為什么還是無望解決沖突問題?我愿意相信蘇格拉底是對的:無人自愿犯錯。可是為什么人們仍然錯誤地選擇了沖突?合理的解釋是,現代知識存在著嚴重的方法論缺陷。
現代政治的最大成功是個人權利,而最大錯誤是把自私合法化。沖突并非因為自私而是因為貪婪,貪婪就是所謂利益最大化。自私是自然天成,貪婪卻是文化造就。現代個體主義承認自私的自然性,這沒有問題,但把自私合理化,卻制造了一個錯誤的文化事實。被確認為正當的自私必定膨脹為貪婪,因為理性化的自私反而是非理性的。人類的貪婪已經威脅到自然資源、社會安定和世界和平。貪婪幾乎解釋了人類的全部悲劇。
現代社會科學廣泛使用的“方法論的個體主義”是大有疑問的(我指的是從霍布斯、洛克、康德到韋伯、海耶克、羅爾斯以及當代大多數經濟學家、政治學家所使用的方法家族),雖多受批評而未被替代,因為尚無更好的方法論。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已經仔細解釋了各種困境,諸如囚徒困境、搭便車、公地悲劇和反公地悲劇、不穩定的權力均衡、靠不住的霸權、適得其反的制裁、遏制或干涉、無計可施的國際無政府狀態和文明沖突等等。可是,如果對問題的清楚認識無法推出對問題的有效解決,那又有什么用?顯然,認識問題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描述的方法論不等于求解的方法論。求解問題的方法論之薄弱和不可靠正是現代社會科學的缺陷,它使社會科學具有一種反諷性質:問題都清楚,就是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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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于,當一切利益和價值以個人為準,排他利益至上,就在邏輯上拒絕了解決沖突問題的可能性。種種困局令人煩惱的共同點是:個體理性很難導致集體理性。更坦率一些,應該說,個體理性的結果往往是集體非理性。我們有理由疑心,個體主義游戲本身是錯的,因為人們玩得越精明,情況就越糟,各種精妙的個體主義策略都只能使人們在集體非理性的陷阱中越陷越深。根本原因在于個體主義思維是單邊主義的,由單邊主義視野所規定的個人理性一心追求排他利益的最大化,可是因此必定導致他者不合作,所以總是事與愿違。這是個體主義的宿命或邏輯。
問題總是源于起點。霍布斯以人人沖突的自然狀態作為起點,這使得從沖突到合作的進化成為一個類似“無中生有”的難題。從霍布斯到羅爾斯的種種令人贊嘆的解法都弱于自私的力量而無法阻止沖突卷土重來。荀子對初始狀態有不同理解。荀子相信,個人無法獨力生存,因此,初始狀態必定是社會合作狀態,然后,分配不公才導致了沖突。這是個荀子悖論:合作是每個人之所需,可也是形成沖突的原因。霍布斯的沖突是無解的,因為自私的人性不可改變;而荀子的沖突是可解的,因為關系可以改變。最重要的是,荀子發現了希望所在:即使在沖突的環境中,也至少存在一種最低限度的不可還原的合作,這才是合作得以進化的堅強基因。就是說,合作不可能無中生有,而只能由少到多。可以想象,有合作基因的社會科學比以沖突為基因的社會科學更能促進合作。
我想討論一種由儒家思想發展出來的“方法論的關系主義”,或許有助于求解沖突問題。方法論的關系主義以關系作為基本單位去分析人類行為和價值觀,思考重心不在個體而在關系,但并非否定個體利益,而是優先確保關系安全和關系利益,以便更好保證各自利益,優先考慮關系的最優可能性以求開拓更大的可能利益和幸福。方法論的關系主義與其說是一種倫理主張,還不如說是另一種更為合理、更有遠見的理性計算方法。孔子相信利益與道德之間存在著某種結合點。假如孔子聽說了“存在推不出價值”的休謨理論,他會同意,但他可能會補充說,價值能夠推出最好的存在。在此意義上,方法論的關系主義就是試圖發現一種更好的存在方式。首先是要建立一個更合理的理性概念,以中間人視野的關系理性去代替單邊主義的個人理性。
我想通過一個“普遍模仿測試”游戲來說明關系理性的重要性。假定人人都追求排他利益最大化。每個人都會模仿別人更成功的策略,于是,任何能占他人便宜的策略都將很快失去優勢。當人們用盡并互相學會所有的博弈高招時,就會出現“集體黔驢技窮”的策略對稱均衡。問題是,被普遍模仿的最得力策略有可能人人得益也可能人人受損。我們的檢驗標準是“無報應性”:如果一個策略被普遍模仿而形成作法自斃的反身報應,它就是經不起普遍模仿的失敗策略,或者說,如果一個策略被普遍模仿而自取其禍,就被證明是壞策略。
顯然,只有關系理性策略不會作法自斃并使各方滿意,因此經得起普遍模仿檢驗。可以這樣解釋:關系理性優先考慮的是最優相互關系而不是最優單邊策略,這意味著優先考慮的是互相傷害最小化然后才是排他利益最大化,這才是最強的風險規避。只有在互相傷害最小化的條件下,自身利益才更為可靠。關系安全(互相傷害最小化)和關系利益(互助和協作)是每個人的可及利益的限度和必要條件。追求排他利益最大化的單邊主義無法解決沖突問題,也就永遠處于風險之中,難免自取其禍,這反而不是真正理性的選擇。即使求助于公平規則,個人主義也仍然不可能增進幸福。可以考慮“分蛋糕”的老故事。按照個人理性最優分法是“我切你挑”,這是最公平的。可是從關系理性來看,公平是不夠的,情義更重要,更好的分法把較大的分給更迫切需要或更應該照顧的人。這種處理方式在合理的利益分配之外還創造了合情的人心交換,因此更可能成為和平和合作的可靠基礎。無論在風險規避上還是在長期回報上,關系理性都比個人理性更為理性。
不過現代個體主義已經制度化而積重難返,它有兩個方面迎合了人們的貪婪:一是創作了政治上的獨立個人并且劃定了種種似是而非的“個人政治邊界”,以人權為名推卸人義而使人們互相疏遠,為保衛權利而神經過敏;二是對排他利益最大化進行無理的合法化,而排他利益最大化本身就是侵略性的,因此增加并深化了本無必要的敵意和沖突。回歸失去的美德并不現實,但發展一種害處最小的理性思維來替換個體主義卻是可能的。與“強者無敵”的現代信條相反,孟子“仁者無敵”觀點可能是對的,其秘密在于,仁者更安全,不是因為打敗了一切敵人,而是因為他沒有敵人。我相信,關系主義是對理性更深刻的理解,沖突最小化是利益最大化的必要條件。
方法論的關系主義試圖以更為審慎的眼界去尋找更為合情合理的解法,以克服多元世界和多元文化社會的精神和利益沖突。只有以關系為準才能更好地定義和解釋普遍價值和理性選擇。關系主義的基礎是共在存在論,它不同于一般存在論。有關存在的一切難題,無論沖突與合作、戰爭與和平,還是幸福與不幸,都只能在共處之中去解決。所以我愿意說,共在先于存在,更好的關系創造更好的存在。由此可以理解為什么儒家首先追問的是最優關系。
在建構現代的意義上,啟蒙早已結束,但康德希望“擺脫人類自陷其中的不成熟狀態”的啟蒙目標卻尚未完成。如果理性不能創造和諧,而相反加深了敵意理性,就仍然有缺陷;如果理性增強了互相傷害,卻不能增進互相信任和幸福, 理性就仍然可疑;如果人以理性之名而選擇了作法自斃的行為,就仍然不成熟。因此我們需要深化啟蒙。個人理性制造問題,交往理性談論問題,而關系理性將解決問題。于是,深度啟蒙需要以關系理性去改進理性的概念,去建立為共在而不僅僅為存在著想的理性。人類既需要“敢于求知”,也需要“樂意分享”。可以說,深度啟蒙試圖以理性的理由去復興被現代所貶值的根本價值:真、善、美、正義、和諧。如果改變不了世界,就先改變世界觀,而世界將因此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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