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國時期“百越”民族的被征服史】
這篇文章,主要整理、評價秦帝國時期“百越”民族的被征服史。鑒于相關史料嚴重缺失,只能從面上做個粗線條的梳理。
壹
先擴展說一下先秦時期華夏族之外民族的整體情況。
西周鼎立之后,所謂“天下”的范圍,實際上只包括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的中原地區,且在這個范圍內也是“華夷共處”。春秋時代,經常看到有諸侯國攻打其國家周邊外族的記錄,可為證明。
比如鄭國攻打北戎,齊國“尊王攘夷”,晉國攻打狄族(即發明魏舒方陣的大原之戰),都是消滅“境內”的非華夏族。
甚至有外族幫助華夏族的記錄。晉國元帥先軫指揮的崤之戰,為了構建包圍圈,先軫派人聯系了崤山當地的姜戎等族,后者甚至組織軍隊協助晉軍。
華夏族對于外族也有標準稱呼:南蠻、北狄、東夷、西戎。
隨著春秋戰國時期中原大地兼并戰爭的推進,境內的外族組織完全消失,這些稱呼也越發名副其實。
真正對中原形成實質威脅的,是南蠻和北狄。
北狄此時更應叫“北胡”,主要由游牧民族的胡人構成,包括林胡、樓煩、東胡等,最出名的當然是匈奴。
他們利用自己“來如飛鳥、去如絕弦”的騎射優勢,屢屢騷擾趙國、燕國、秦國的北方邊境,上演了最初的“打草谷”。
三國對此各有強力反擊,效果最顯著的有:燕國秦開“襲破東胡,卻千余里”;趙國李牧“大破,殺匈奴十萬騎”;秦帝國于前215年,由蒙恬率領三十萬秦軍發起大決戰,徹底擊潰匈奴,收復河南地。
此后,秦始皇決策將原燕趙秦三國的長城連接起來,形成“萬里長城”,構筑了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歷史級防線”。
南蠻相比北狄,則更早更實質的“威脅”了中原,這就是楚國和越國。
它們都曾成為過公認的“中原霸主”,楚國甚至產生過“問鼎”之心。“縱成則楚王”的歷史評定,也證明楚國不是沒有一統六合的可能。
只是楚國在歷史演進中被華夏文明逐步融合與同化,以致于后人都很容易忘卻它原來是外族、南蠻。
相比楚國,越國則沒有被最終同化,雖然它和中原各國打了上百年交道,但終究沒趕上從分封制向集權制的轉型潮流,反而固守分封制,甚至大開“氏族部落聯盟制”的倒車,最終被楚國于前306年基本滅國。
而越國,也只是當時中國南部“百越”民族中的一個突出代表,更多的越民族,因為實力、制度、組織、文化等因素上的不足,并沒有參與到主流舞臺上。
貳
先秦時期“百越”民族的整體分布,可以用一張圖概括:
其中“吳越”就是指越國。(上圖算不上完全準確,主要是說法眾多,只能說大致如此,特此備注。)
在秦始皇一統之前,和“百越”打交道的主要是楚國,據《戰國策》所載,楚國戰國初期就在吳起的主導下,占領了“洞庭、蒼梧”,后者即屬于上圖的南越、西甌即嶺南之地。
這個記載看上去不是特別靠譜,但至少說明雙方當時就已經有了密切交流與聯系,這應該是很容易想象與接受的。(也有可能楚國當時的蒼梧并非今天的蒼梧。)
楚國滅掉越國后,逐步向東、向南蠶食,上圖中的邗越、吳越、甌越(即東甌、東越)以及部分的揚越、閩越應該都被納入了楚國版圖。
接下來就是秦始皇的大動作了。
于前222年滅亡楚國后,王翦大軍并沒有撤回,而是繼續進攻百越,“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
這里面應該有兩個原因。一是滅楚過程中,越人傾向于楚國甚至協助楚國抵抗秦國,正如《越絕書》所載“秦始皇并楚,百越叛去”,結合稍后的歷史也能確定,越人并不服氣秦朝的統治。
那秦始皇自然就要消滅他們,至少要打服,消除這個妨礙統治的不安定因子。
第二個就是經濟原因,“又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百越盛產寶貝,實在誘人。
后世有人對此表示過質疑,其實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侵略者雖然從來口頭不說,但哪一次不是燒殺搶掠?實質就是沖著寶物來的,至少是“初心”之一。
不然想想八國聯軍眼中的圓明園乃至北京城?
而秦國對于“百越”的進攻與征服,后世總打馬虎眼,以地理統一、民族融合、文明同化等大概念忽悠過去,但它實質上就是無可置疑的侵略戰爭。
如果說匈奴是侵略在先,蒙恬揍它尚屬自衛反擊,那百越則純屬是被侵略、被欺負。
秦始皇就是看中了他們的土地、人口、經濟乃至寶物,還美名其曰:“拯救他們,讓他們擺脫野蠻與落后,接受先進文明和制度的熏陶,過上好日子。”
同樣的話,聽著很耳熟吧?肉體上消滅還不夠,精神上還得再QJ下。
當然話說回來,先秦時期也無所謂侵不侵略,只能說“落后就要挨打”。
秦始皇真正的大動作是:發兵50萬,分五路齊頭并進,一舉搞定百越!
“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為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余干之水。”
同樣都是示意圖,因為具體地點、進軍路線已經極難確切考證,大致這么個意思。
戰爭的結果也不難預料,百越所有的戰略要地、生活據點幾乎全部淪陷,越人只能躲進深山老林,與野獸為伴,堅持和秦軍打山地游擊戰。
戰事由此進入相持階段。
此時秦軍主要面臨兩大困難,一是后勤轉運陷入困境,大軍供給日漸不足,畢竟戰場距離中原太遠,疏通“靈渠”等水道的工程尚在進行中;二是“土匪”實在狡猾,神出鬼沒,不停襲擾,讓正規軍到山里去剿匪,不僅不擅長,還很可能是有去無回。
各種因素疊加下,戰事出現大逆轉:“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監祿無以轉餉,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殺西甌君譯吁宋;而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為秦虜,相置桀駿以為將,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殺尉屠睢,伏尸流血數十萬,乃發適戍以備之。”
——相持三年后,越人發揮游擊隊“夜戰”特長,突襲秦軍,殺得血流成河,甚至連秦軍統帥屠睢都沒能幸免,“犧牲”在了崗位上。
叁
秦始皇當然不會認輸,他任命任囂為新統帥,并賦予他機斷專行的權力,號稱“東南一尉”,全權主持針對百越的新戰爭。
而之前戰爭的慘敗,也讓秦始皇不得不學聰明,知道純靠武力注定解決不了百越,還是得多管齊下、懷柔為上。
他最有效的作法,也很簡單——移民!
“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
將中原地區的百姓、刑徒,甚至犯罪的官員,都大批向嶺南遷徙。
一方面是增加了當地的防御力量,但更重要的卻是,讓他們與越人“雜處”,利用先進的生產與生活方式,逐步吸引、同化越人。
應該說,還是最后的這個辦法最有“迷惑性”和“殺傷力”,越人一旦能和秦人“和平”相處,見識到“新世界”,想不被同化都難。
也正是在軍事鎮壓和文明同化的雙重作用下,堅持抗戰到底的越人最終被徹底消滅,其他的越人選擇“合作”。
應該是在秦始皇逝世前的兩三年,長達十年的一統百越戰爭正式宣告結束,百越地區全部納入秦國版圖,百越民族被基本征服。華夏族和百越族相互融合,造就了后世的漢族。
應該怎么評價這段“百越”民族的被征服史呢?
我想,這首先是一統帝國的必然動作,無論后世是否敢于承認,中國大一統帝國在搞定內部后,消除外部威脅甚至向外擴張就是題中之義,秦帝國是向南吞并了百越、向北擊退了匈奴。
之后的漢唐帝國,都對外部的匈奴、突厥展開進攻,甚至攻打過周邊的國家;就連滿清,都拓展了新疆、西藏等地。
對于秦始皇,如果說他就是為了貪圖百越那點寶貝,肯定是小覷了他的格局,更多還是要歸于他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雄心。在沒有“侵略”概念與道義障礙的時代,就更無所顧忌了。
但對被消滅、被征服的民族或者國家來說,如何評價可就復雜了。
我能想到的,最能充分詮釋個中評價“精髓”的,是臺灣的那部史詩電影《賽德克·巴萊》。(很震撼的,沒看過的推薦看看,放心,下文沒有實質劇透。)
它主要講述的是1930年臺灣南投的“霧社事件”,賽德克族頭目莫那魯道,率領族人三百多名勇士,對抗日本鬼子大軍的故事。
如果把賽德克族換成“百越”族,你會發現它們是何等的相似,而歷史,總是在很多事情上一再重演。
首先,“侵略”是肯定無疑的,依靠軍事武力強行攻占人家的土地,搶奪寶貝、掠奪資源、虐待族人,再怎么美化,都會被釘在“侵略者”的恥辱柱上下不來。
其次,人家真的期盼被你“同化”么?
是,它們是很落后很野蠻,無論百越族,還是賽德克族,大概仍處于原始社會階段,過的還是打獵、捕魚、采摘之類的生活,組織形式最多不過是部落聯盟制。
但是,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世世代代,不說百越族,賽德克族可是切切實實按照這種生活方式延續到了20世紀,而且是一直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號稱文明的現代社會,竟連一個“不文明的世外桃源”都不能容忍它的存在么?
如果相比“野蠻”,究竟是誰更野蠻呢?
第三,“高級文明”真的是為了讓他們過的更好更文明,才去“同化”他們的么?
如果是和平的方式,雙方相互交流、比較,讓他們這些“野蠻人”見識到新的生產生活方式,從而產生改變,這倒也說得過去。
但實際上顯然不是如此,恰恰相反,高級文明的初衷就是沖著消滅他們去的,只是消滅不了,或者發現他們的存在還有某些價值,這才不得不去“同化”他們。
而所謂的“同化”,最多不過是讓他們茍延殘喘,做下等人,各種PUA,更不可能再給他們復仇的機會。
同樣的事情,古今中外,屢見不鮮,罄竹難書。
文明自私、殘忍、虛偽的本性,于此展現的淋漓盡致。
正所謂:“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就讓他們看見野蠻的驕傲!”
在這種情況下,總會有人選擇抗爭到底,甚至寧愿種族絕種,都絕不妥協。
歷史是由活人延續,但逝者也不該被徹底遺忘。
無論立場站在哪一邊,我想,這種起碼的尊敬和憐憫,還是要有的。
因為,文明的高級與否不過是自我標榜,如果一個文明對外族人都毫不憐惜,那指望它對自己人客氣,顯然是奢望。
正如秦始皇,他固然不會把越人當人,也不會把遷徙到百越之地的秦人當人,如此而已吧。
只是秦始皇恐怕不會想到,當他的大秦帝國大廈將傾時,百越之地的無論秦人還是越人,竟然都對此不屑一顧。
這算不算某種“G不愛我,我為什么要愛G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