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一個忠實紅迷心中的釵黛合一論,飽含深情。】
劉夢溪先生在《紅樓夢與百年中國》一書中列舉了百年紅學的九大公案,其中有八項是關于版本、家世、成書等令歷代紅學家們殫精竭慮、傾注畢生心血的高深學術問題,而位列九大公案之首的,竟是釵黛孰美的文學問題。夢溪先生還說,清末時的幾位老先生,為論釵黛孰美,幾揮老拳。無獨有偶,在當下的論壇、微信、QQ等各種時尚網絡媒介中,釵黛之美的論戰依然火爆熱烈,雖有時空相隔不能“揮老拳”,然而論戰雙方針鋒相對,也是火藥味甚濃。一部自云“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夢幻小說,二百六十余年來,引得無數的讀者迷醉其間,不能不感嘆它的偉大。
不管是清末揮拳的老先生,還是網絡時代的釵黛群粉,細看他們爭論的內容,并非是為二人相貌身姿、家世錢財在爭,其爭論的核心問題主要聚焦于人性層面的美丑善惡。與其說他們是為釵黛孰美而爭執揮拳,不如說是在捍衛自己內心深處人性之美的神圣。從這個角度看,態度鮮明、詞鋒犀利的爭論雙方正是曹雪芹所要極力贊美的“真性情”者!
人性之美是曹雪芹傾盡生命之力鑄成的《紅樓夢》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也是《紅樓夢》作為文學作品最深刻、最珍貴的價值所在。同時,人性之美也是人類社會共同關注的恒久話題。釵黛之美的爭論跨越二個多世紀的時空,至今持續升溫,其最根本的原因是人們想藉此辨清美丑善惡,觸摸到人性之美的脈膊。
在思想文化、生活方式呈現多樣性的當今社會里,在喧囂的濁世中,擺脫盲從、焦慮、浮躁的心態,找回信仰、敬畏之心,尋找到心靈相依的朋友,為自已建造一座能讓內心充實豐盈的精神家園。從這一點上看,“釵黛孰美”位列紅學第一大公案,當之無愧。
一
人性是由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組成,人性之美中包含著天然之美和后天教化之美。
天然純真之美是莊子崇尚的美麗。“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是《逍遙游》中膾炙人口的名句,那種不受羈絆、不慕名利、個性自由、率真快樂的天然之美穿越了人類社會幾千年的歷史,至今令人神往。行筆至此,我忽然想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那樣一個美麗和平的世外桃源,應該正是莊子逍遙暢游的神仙境界。那片“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桃花林與大觀園的桃花林是何等的相似。
說到桃花,自然就想起了黛玉,紅樓故事中,黛玉與桃花有著無數美麗的相遇:桃花林中哭花葬花,自羨面如桃花,與寶玉桃花樹下共讀《西廂》,在《葬花吟》與《桃花行》中更是以桃花自比……
“黛玉葬花” 是黛玉人生的寫照。春風中盛放的桃花漫天飛舞,青春妙齡的黛玉卻發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天盡頭,何處有香丘?”“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的追問與悲嘆。這種凄楚悲涼的內心情感與浪漫唯美的外界景致形成強烈反差,莫說怡紅公子見之會慟倒在山坡之上,每每讀到這里,我的內心亦會撕裂般的痛。或許,沁芳閘旁的桃花林是曹雪芹有意為她安排的“世外桃源”吧!不然,怎么會有“世外仙姝寂寞林”的感嘆呢?
聰穎靈秀不能完全詮釋黛玉,憂郁病態才是林美人的獨特氣質,愛哭是林美人的經典標簽。對于黛玉的眼淚,我們不能用單純的“尖酸小性兒”來解釋。黛玉體弱多病,先天帶有一種憂郁氣質。她自幼是父母掌上明珠,尊寵嬌貴,陡然間痛失雙親、飄零萍寄在賈府,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內心痛苦不堪。到八十回,她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正是多愁善感、渴求關愛的年紀。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雖機敏聰慧,卻率真直白,缺乏權宜心機。面對挫折時,只好用幽怨之淚來宣泄內心情感。如果我們能用一顆青春年少的女兒之心來品讀黛玉的內心世界,就會寬容她的所謂尖酸小性兒、憂郁愛哭,就能看到一種清澈透明的純凈之美。
相較于黛玉的天然無雕飾之美,寶釵彰顯的就是經過雕琢的后天教化之美。
“大學之道,在止于至善”,仁愛、善良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寶釵視兄弟姊妹皆一樣,可說是“仁愛”。賈府中,不論是尊貴的王夫人,還是打理園子的婆子們,都曾得到過寶釵的幫助和恩惠,就連人見人厭的趙姨娘,寶釵送土儀時也未曾忘記。
“德言容功”是封建禮教中對女性美的評判標準。寶釵曾言“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紅次之,其余詩詞之類,不過閨中游戲……”,寶釵這樣說也這樣做,雖然博學多才、家世富貴,但她并不以此為榮,相反,她衣著淡雅、不飾珠翠,蘅蕪院中一色玩器全無,不以詩書為事,專心幫助母親打理家務針鑿,他人有難時,她出手相助卻很大方。確實有著美好的品德。
書中說寶釵先天有一種“熱毒”,需服“冷香丸”才能壓制。其實,所謂的熱毒應就是熱情、率真的天性,而“冷香丸”應是指儒家文化的教化。“冷香丸”配制過程的繁瑣艱難,應就是這種教化養成之艱難的寫照。因此,與林妹妹的率真天然所不同,寶釵更理性克制。雖也有過“撲蝶”的活潑倩影,卻不及“葬花”的黛玉那般浪漫純情,驚世駭俗。寶釵的美更像小橋流水,春風化雨。
寶釵從不感情用事,做事一切從實際出發,善于籌劃設計。比如,為惜春畫園子一事,她從構圖立意到置辦繪畫用具,樣樣安排得周到細致;詩社活動,她擬題定律也新穎妥當;協助探春進行改革時,她從大處著眼、小處著手,“小惠全大體”,用度現在的話說就是在實施“惠民工程”。寶釵從容淡定地將塵世俗務處理得合情合理,從中不難看出寶釵的胸襟、氣度之宏大。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文章”,對于這句寶玉所不喜的對聯,胡文彬先生卻贊不絕口,認為它道出了管理藝術的最高境界。薛家是皇商之家,最是錢財俗事繁多,而寶釵知書達理,又能曲劃周全,圓潤妥貼,可以說是做到了“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是俗世中的不俗之人。
有說寶釵種種善行皆是偽善,內含奸詐,我很為她鳴不平,且不消說她人前及惠,只說她做了多少背后施恩的好事:幫湘云暗中籌辦詩社酒宴,背人處警示黛玉偷看禁書,悄為黛玉送燕窩補身,替岫煙贖回當掉的冬衣……縱觀寶釵的施惠之舉都是急人所急,順勢而為,自然真誠,確實是“隨分從時”,并無處心積慮地陰謀策劃,毫無居心叵測之嫌。而且,她的仁善貫穿始終。“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如果非說她虛偽,那這種一以貫之的偽善早已化做她的真實性情了,哪里還有偽善可言?
二
王昆侖先生在《紅樓夢人物論》里說“沒有戀愛生活,就沒有林黛玉的存在”。這句話實為經典之言。紅樓故事中,黛玉體驗到的是愛情,而寶釵得到的是婚姻。
寶玉厭惡峨冠博帶者,視仕途經濟者為“祿蠹”,諷刺“文死諫武死戰”者為“須眉濁物”。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趁你們都在,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鵲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黛玉也視金錢權勢如糞土,將皇上和北靜王稱為“臭男人”。黛玉兩次葬花都與怡紅公子不期而遇,她哭訴“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我知是誰”時,寶玉不但不笑她癡,反而慟倒山坡上。
寶黛二人正是賈雨村所言的“秉正邪二氣,聰明靈秀、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生于公侯富貴之家的情癡情種者”。 在寶玉的眼里,黛玉周身散發著原生態之美的氣息,她的嫵媚純情讓怡紅公子夢牽魂繞、愛不能舍。黛玉的心里,寶玉是賈府中唯一能夠讀懂她的內心情感的知已。寶黛性靈相隨,有著共同的價值取向與人生理想,他們的相愛不為富貴功名,都只為自已的一顆心,都醉心于詩歌藝術,喜歡恬淡自由的生活方式。
寶釵認為男人應該注重經濟學問,走仕途功名之路,而寶玉厭惡功名利祿,追求恬淡自由,釵玉在價值觀上,不能算是同道中人。因此,并非只是寶玉對寶釵無愛。寶釵對寶玉的情感也非常復雜:相比于哥哥薛蟠、賈府珍璉蓉薔之輩,寶玉的品格才華要高出許多,對于這樣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寶釵很難不生愛意。同時也摻雜了很多兄弟姐妹間的友愛之情,她對寶玉淡泊功名的行為心中很是失望。
“任是無情也動人”,是寶釵的風采之寫。溫柔體貼、理性大度是寶釵的動人之美,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后,寶釵對寶玉都是規勸,從沒哭鬧爭吵之舉。對這種溫柔體貼的動人之美,身為“情不情”的寶玉豈能無動于衷?所以,寶玉對他的寶姐姐雖無愛意,卻充滿敬意。我們贊美愛情偉大的同時,也不該貶斥珍貴的友愛之情。
曹雪芹的“襟懷筆墨”深情美妙,紅樓的世界夢幻般迷人,俞平伯先生曾這樣評價曹雪芹的高超寫作技巧:“釵黛每每并提,若兩峰對峙雙水分流,各極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極情場之盛,必如此方盡文章之妙。”不難發現,在釵黛身上,雪芹為我們展示了兩種鮮明瑰麗的人性之美:
桃花深處,風姿綽約、率真純潔的仙子黛玉,是理想王國中的至真至純之美。
庭院幽幽,典雅大方、端莊理性的君子寶釵,是現實社會中的至仁至善之美。
內心深處,我喜愛黛玉的率真純潔之美,但也不妨礙我喜歡寶釵的仁厚之美。至真與至善,這兩種人性之美不可比較。因為,黛玉的純真之美只有放在理想的仙界中才會恣情綻放;而寶釵的仁善之美也只能在塵事紛雜的俗世中才能溫暖心靈。
寶釵之美是當時社會禮教的典范,黛玉之美卻為那個時代所批判;但黛玉之美是人性之美的終極美麗,會永遠散發著圣潔的人性光輝。而我們的生活依然需要寶釵之美,畢竟,我們還生活在俗世之中。滾滾紅塵,俗務如麻,我們需要秩序、規矩理清紛擾;而內心深處,更需要純凈美好的理想做精神的家園,以安放渴求純真美麗的靈魂。
作者:王立新 來源:紅樓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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