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是最好的春藥——基辛格
權力就是令人上癮的毒藥,好像讓飛蛾獻身的燭火。大家都趨之若鶩,完全意識不到危險將近。他們愿意犧牲一切,婚姻、事業、名聲甚至生命——《紙牌屋》
權力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魔力?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阿克頓勛爵說: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
也就是說,權力是人類行為的強大外掛,而絕對的權力更是可以讓人無所不能甚至為所欲為,所以世人才無不趨之若鶩。
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世人攘攘,皆為利往。如果把“利”換成“權”字,這句話一樣成立。
這其中,皇權作為權力的最高表現形式,更因其唯一性和排他性,不僅催生了一幕幕精彩絕倫的宮斗大戲,還導演了一出出慘絕人寰的人倫悲劇。
正所謂“自古皇家無父子,從來帝王少兄弟”。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東遷洛陽,中國歷史正式跨入春秋,并開啟了一個禮崩樂壞、天下大亂的時代。
這一時期,不僅諸侯之間相互征伐、兼并,諸侯國內部也屢屢出現以下犯上、臣殺君、子弒父的惡性事件。
據司馬遷統計,整個春秋時期,先后有三十六位君主死于兒子或臣下之手,這還不包括流亡國外的。
弒君三十六,滅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這其中的代表人物則是楚成王的太子、后為楚穆王的商臣。
起初,楚成王打算立大兒子商臣為太子,就因此征求令尹子上的意見。
子上說:“我不同意你這樣做。首先,你現在年紀不算太大,兒子又多,而且還有幾個是你特別喜歡的。你現在立了商臣,如果過幾年又想改變主意了怎么辦?按照楚國的傳統,太子一般是從年輕人中間選出。而且商臣這孩子,從面相上來看,不是一個仁德的人,所以不建議立為太子。”但楚成王沒有聽從,執意立了商臣。
初,楚子將以商臣為大子,訪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也。而又多愛,黜乃亂也。楚國之舉。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蜂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弗聽。
沒過多久,楚成王果然后悔了,因為他看小兒子職越來越順眼,于是又計劃換掉商臣。
商臣聽說了這個消息,非常緊張但又不確定真假,便問老師潘崇怎么辦。
潘崇給他出了個主意,說你姑姑江羋不太喜歡你,你可以請她吃飯,然后故意怠慢并惹怒她,她可能就會透露一些有用的信息。
事情果然像潘崇所料,江羋憤怒地說,真是個不成氣的東西,怪不得你父王要換掉你。說完拂袖而去。
聽完商臣的匯報后,潘崇給了他三個選擇:甘心被換、逃亡國外、弒父自立。商臣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三個。
既又欲立王子職而黜大子商臣。商臣聞之而未察,告其師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問而勿敬也。」從之。江羋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殺女而立職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
當年十月,商臣先下手為強,率領親信部隊逼殺了楚成王,自立為王,是為楚穆王。
冬十月,以宮甲圍成王。王請食熊蹯而死。弗聽。丁未,王縊。謚之曰:「靈」,不瞑;曰:「成」,乃瞑。穆王立,以其為大子之室與潘崇,使為大師,且掌環列之尹。
這種君王被弒(不一定是為兒子所弒)的情況之所以在先秦時期非常普遍,除了所謂的禮崩樂壞之外,關鍵原因還在于世人沒有大一統和君權至上的觀念。
秦始皇混一六國前后,法家人物強勢登上歷史舞臺,在完成國家一統的同時,幫助君主第一次真正實現了中央集權,君權得到了空前的強化。尤其是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君權神授”之說漸漸深入人心,包括君王在內的所有人對此深信不疑。
韓非子對帝王們說,皇權是至高無上的,君王一定要牢牢掌握,這樣才能有效馭下。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執要,四方來效……道無雙,故曰一。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禱,君操其名,臣效其形。(《韓非子·揚權》)
韓非子又說,作為帝王,威勢不能分置,權力不能共享。如果把皇權與別人同享,奸小們便會蠢蠢欲動;如果法令搖擺不定,君主自身安全就不能保證;而如果處罰不果斷,邪風就會壓倒正氣。
威不貳錯,制不共門。威、制共,則眾邪彰矣;法不信,則君行危矣;刑不斷,則邪不勝矣。(《韓非子·有度》)
在這種思想的反復灌輸下,皇權從此神圣不可侵犯,任何覬覦或者染指都會受到來自帝王的無差別打壓甚至殺戮。
代表人物:漢武帝、武則天和唐玄宗。
漢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十一月,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運動席卷了整個長安城——這就是讓大漢帝國傷筋動骨的“巫蠱之禍”。
征和元年……冬十一月……巫蠱起。
第一個被“巫蠱”整倒的是漢武帝劉徹的連襟、也是當朝丞相公孫賀。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因貪污挪用公款下獄。本來,這只是一起普通的經濟犯罪,但是,他卻在獄中又被人告發以“巫蠱”詛咒漢武帝,甚至還與陽石公主通奸。一番追查之后,公孫賀也受連累,父子倆一起被處死。
緊接著,第二批巫蠱案犯出現。這次更為蹊蹺,居然是漢武帝的另外兩個女兒諸邑公主(皇后衛子夫所生)與陽石公主,以及原大將軍衛青的長、子長平侯衛伉,他們也以同案犯被誅殺。
(征和)二年春正月,丞相賀下獄死。
夏四月……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皆坐巫蠱死。
表面上看去,主導這一切的是一個妖人:江充。
此人是趙國人,因得罪趙王劉彭祖父子而逃到長安。機緣巧合之下,居然被劉徹所賞識,并在成功出使匈奴歸來之后,直接被拜為直指繡衣使者,負責對長安城勛貴富豪的不法行為進行監察。
在某次執法過程中,江充與太子劉據產生嫌隙,為防日后被清算,江充直接把“巫蠱”之禍扯到了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的身上。
對此,劉徹竟然沒有半點懷疑和遲疑,徑直授權江充對后宮和東宮展開全面清查。江充也不負重望,“成功”在太子宮挖出一個用來詛咒的桐木人。
此時,由于劉徹正在甘泉宮避暑(行幸甘泉),劉據有口難辯,便在老師的建議下起兵剿滅江充,并大鬧長安。在劉徹的遙控指揮下,太子兵敗,在逃亡一個月后被迫自殺。在此之前,皇后衛子夫也因被冠以同謀而自殺。
在這次“巫蠱之禍”中,除了上述人物外,由于江充集團的酷刑、栽贓和誅連,數萬人被無故牽連并因此而死。
蹊蹺的是,一直作為局外人和旁觀者的漢武帝劉徹,卻在太子劉據死后突然現身,幡然“醒悟”并表示“追悔莫及”,不僅將主謀江充夷三族,誅殺同謀黃門蘇文等人,還修建了一座所謂的“思子宮”來寄托對太子的哀思。
作為一位不世出的英偉帝王和權謀高手,劉徹難道對這一切沒有絲毫的覺察和懷疑?他真得相信江充并認為自己的老婆、兒子都參與了巫蠱甚至謀反?
當然不是,如果再看一下《漢書外戚傳》的話就會發現,所謂“巫蠱”,根本不是江充為求自保而主動挑起的禍端,而完全是漢武帝劉徹自己親自主導并發動的一場政治清洗運動,目標就是包括太子在內的整個衛氏外戚集團!
衛后立三十八年,遭巫蠱事起,江充為奸,太子懼不能自明,遂與皇后共誅充,發兵,兵敗,太子亡走。詔遣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璽綬,自殺。黃門蘇文、姚定漢輿置公車令空舍,盛以小棺,瘞之城南桐柏。衛氏悉滅。
注意首、尾的兩句話:“衛后立三十八年”和“衛氏悉滅”。
不知不覺,衛子夫已經在皇后的位置上呆了三十八年。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衛氏家族幾乎占據漢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衛青封大司馬、大將軍、長平侯,三個兒子全部封侯,外甥霍去病封大司馬、嫖騎將軍、冠軍侯,除此之外,衛氏支屬還另有五人被封侯,衛青也娶了武帝胞姐平陽公主。
先是,衛長君(衛子夫哥哥)死,乃以青為將軍,擊匈奴有功,封長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為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亦以軍功為冠軍侯,至大司馬票騎將軍。青為大司馬大將軍。衛氏支屬侯者五人。青還,尚平陽主。
如果再加上丞相公孫賀一族,也就是皇帝的連襟、衛青的姐夫,一個龐大無比、盤根錯節的外戚集團就呈現在劉徹面前。
外戚,一個在大漢王朝建立之初就壓在皇室頭上,為惠帝、文帝、景帝三朝所忌憚的的權力集團,怎么能讓漢武帝無動于衷呢?
所以,只能是“衛氏悉滅”。
而與衛氏外戚集團同屬一根藤蔓上的太子劉據,也只能一塊犧牲了,因為,劉徹怕自己百年之后,衛子夫可能就是第二個呂雉!
太子有三男一女,女者平輿侯嗣子尚焉。及太子敗,皆同時遇害。
武曌,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正統女皇帝。
她自永徽六年(655年)成為皇后一直到神龍元年(705年),預政、參政、主政共半個世紀。期間,她一方面在政治上改革吏治、拔擢賢才,廣開言路并注意納諫,還開創了殿試、武舉及試官制度;經濟上勸課農桑,與民休息;軍事上收復安西四鎮,納降突厥,一舉奠定了后來的盛世基礎,被后世稱為“政啟開元、治宏貞觀”。
但是,另一方面,為了廣樹威權,她又通過酷吏政治大搞白色恐怖,數十年間,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無數宗室和忠于李唐的臣子成為改朝換代的祭品,宋代洪邁就評價其“羅織之獄,天下涂炭,后妃公卿,交臂就戮”(《容齋隨筆》)。
如果說前者出自能力和魄力的話,那么后者反映的則是手腕和人性——試想,在一個極端的男權社會里,一個女人成功的背后,應是男人數十、上百倍的努力、艱辛甚至鮮血、殺戮。
而武氏,甚至還搭上了自己的骨肉。
武則天和李治共育有四子二女:代王李弘、潞王李賢、中宗李顯、睿宗李旦以及長女安定思公主和次女太平公主。
讓很多人無法想像的是,六個孩子居然有三個成為交換權力的籌碼而死在了親生母親手里。
第一個成為籌碼的是長女安定思公主,武則天用她換來了皇后之位。
永徽五年(654年),武則天產下第一個女兒。滿月之際,王皇后專程前來看望。結果,王皇后前腳剛離開,武則天后腳就將公主掐死,然后向前來的李治哭訴。李治驚問侍從,侍從們說:剛才只有王皇后來過。李治勃然大怒,便有了”廢王立武“的打算。
昭儀生女,后就顧弄,去,昭儀潛斃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 發衾視兒,死矣。又驚問左右,皆曰:“后適來。”昭儀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 “后殺吾女,往與妃相讒媢,今又爾邪!”由是昭儀得入其訾,后無以自解,而帝 愈信愛,始有廢后意。
第二和第三個籌碼分別是長子李弘和次子李賢,武則天用他們的生命換來了權力和最終的帝位。
李弘和李賢,也是唐高宗李治的第五子和第六子。兄弟倆少年時的軌跡如出一轍,都是少聰慧,知禮儀,不僅文采出眾,有仁德之名,還各自主持編寫了名稱當時的文學著作(李弘治《瑤山玉彩》,李賢注《后漢書》)。同時,兩人還先后被立為太子。
很遺憾,這兩人都沒得善終:李弘因病死于上元二年,僅二十四歲;李賢則是先被武則天廢為庶人,后又賜死。
他們的英年早逝讓后世產生了無數遐想,普遍認為,兩人均死于武則天之手,因為他們已經成為武氏奪權道路上的最大障礙——能力出眾且明顯不和母親在一條戰線上,只要有他們在,皇位就永遠和武則天無緣。
這一點并非空穴來風。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李治和武則天所生的六個孩子,除了長女和李弘、李賢外,剩下有三個當中,兩個兒子能力平庸、性格軟弱,武則天拿捏自如、廢立由己;太平公主則是因為太像武則天(類己)而備受喜愛,一直都是女皇最有力的幫手。
我們看一下這兄弟四個的實際表現。
李弘、李賢二人先后監國,期間留心政務、體察民情,表現出了合格儲君的優秀品質。
咸亨二年,駕幸東都,留太子于京師監國。時屬大旱,關中饑乏,令取廓下兵士糧視之,見有食榆皮蓬實者,乃令家令等各給米使足。
上元年,復名賢。是時,皇太子薨,其六月,立賢為皇太子。俄詔監國,賢于處決尤明審,朝廷稱焉,帝手敕褒賜。
反觀李顯、李旦這對活寶,都活得唯唯喏喏、窩窩囊囊,毫無懸念地成為自己母親登基的墊腳石。
光宅元年正月癸未,改元嗣圣……二月戊午,廢皇帝(李顯)為廬陵王,幽之。己未,立豫王旦為皇帝……皇太后仍臨朝稱制。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殺庶人賢于巴州。甲子,皇帝(武則天)率群臣上尊號于武成殿。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而一些不成材的反而可以茍活下來。不只是李弘兄弟四人如此,后來玄宗皇帝幾個兒子的命運也如出一轍。
一個人可以無數次正確,但不可能永遠正確;一個人可以半生英明,但很少一世英明,即所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唐玄宗李隆基就是其中的極品。
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十一月,大唐東北邊境一聲炮響,“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腰斬大唐的“安史之亂”爆發了。
按照一般觀點,這起叛亂不僅是大唐國運的分水嶺,還是唐玄宗李隆基人生的分水嶺。
前者沒有問題,但后者卻大有商榷之處,因為,李隆基的好大喜功、剛愎自用、遠賢近佞和由明入昏,其實從很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尤其是其聽信寵妃和佞臣讒言,一日之內連殺包括太子在內的三個親生兒子,更是嚴重動搖了大唐的所謂“國本”——太子是未來的國君,即國之根本(《唐大詔令集·冊遂王為皇太子文》:“建立儲嗣,崇嚴國本。”)
開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因為替太子李瑛出頭,賢相張九齡被二次罷相,繼之入相的是“口蜜腹劍”的李林甫——這一黜一擢表明李隆基永遠地關上了聽取正確意見的大門,躲在深宮里開始享受盛世成果了。
開元二十五年四月,徹底失去保護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被玄宗寵妃武惠妃和李林甫聯合構陷,同時廢為庶人。僅僅十五天之后,更大的厄運降臨,三人在同日被李隆基賜死,“天下冤之”。
俄而九齡罷,李林甫專國,數稱壽王美以揠妃意,妃果德之。二十五年,洄復構瑛、瑤、琚與妃之兄薛銹異謀。惠妃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宮中有賊,請介以入。'太子從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甲而來。'帝使中人視之,如言,遽召宰相林甫議,答曰:'陛下家事,非臣所宜豫。'帝意決,乃詔:'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同惡均罪,并廢為庶人;銹賜死。'瑛、瑤、琚尋遇害,天下冤之,號'三庶人'。
一天之內連殺三子,并未讓李隆基停下繼續昏聵的腳步,尤其是對皇權的迷戀和強勢掌控已經近乎變態。
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六月,另外一個倒霉兒子李玙(后來的李亨)被立為太子。從此,他夾在父皇和奸相中間,開啟了十九年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的儲君生涯。
期間,面對來自李林甫的數次陷害,為了免除父皇的疑忌,李亨先后休掉兩任妻子,搭上數個親信以及岳父的性命,才勉勉強強地保住了太子之位。
不過,李亨之所以能在夾縫中生存下來,并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能力有多強,反而是因為他太過平庸,讓知子莫如父的李隆基根本不把他作為皇權的威脅,所以才只是借李林甫這條惡犬偶爾敲打一下而并未下死手。
但李隆基還是低估了他這個兒子,李亨雖然能力屬于中下之流,壞心眼卻一點也不少,于是,打了一輩子鷹的李隆基最后被鷹啄了眼。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四日,唐玄宗在逃亡途經馬嵬驛時,由太子李亨主導的兵變發生了,楊玉環被勒殺,李隆基獨自入蜀,李亨北上靈武并自行稱帝,大唐的最高權力從這一天發生了徹底轉移。
虎毒尚不食子,劉徹、武則天和李隆基又是如何下得去手的呢?
正所謂皇家無父子,趙光義的一句話即道出了帝王們的心聲。
一般而言,世間父母無不望子成龍。
不過,仍有一種人例外——帝王。
對于兒子,尤其是嫡長子,帝王們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其能力出眾,日后承繼大統,可保自家江山長久穩固;但另一方面,又希望他們資質平庸,那樣就不會對自己的皇位產生威脅。
原因很簡單,因為權力是一條單行線。
從上位者的角度來說,自己一個人居于金字塔頂端,其他人可以在后面跟隨,也可以在底層瞭望,唯獨不能與其并行——當然更不能超越——老子不行,兄弟不行,兒子也不行。
宋太宗至道元年(公元995年),大臣馮拯等人上書要求立太子,惹得趙光義龍顏大怒,將馮拯遠貶嶺南。其他人一看,誰也不敢再提這茬了。
這一年,趙光義五十六歲,距離駕崩還僅有兩年的時間。
而且,自從高梁河戰敗、自己也身負箭傷以來,他的身體一直不是太好,再加上春秋已高,難道他真得不想盡早確定接班人嗎?
情況并非如此。
幾天之后,趙光義召回了被自己貶到青州的寇準,聊了幾句家常、并讓寇準看了自己的箭傷之后,趙光義問:你覺得我該立哪個孩子為太子。
寇準說,這件事你不用和任何人商量,你覺得誰行就立誰。
趙光義盯了寇準一會,然后屏退旁人,問道:襄王(趙恒)可以嗎?
寇準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回復道:還有比您更了解自己孩子的嗎,您覺得可以,就馬上定下來吧。
隨即,趙恒加開封府尹,改封壽王,并立為太子。
至道元年,加給事中。時太宗在位久,馮拯等上疏乞立儲貳,帝怒,斥之嶺南,中外無敢言者。準初自青州召還,入見,帝足創甚,自褰衣以示準,且曰:'卿來何緩耶?'準對曰:'臣非召不得至京師。'帝曰:'朕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準曰:'陛下為天下擇君,謀及婦人、中官,不可也;謀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擇所以副天下望者。'帝俯首久之,屏左右曰:'襄王可乎?'準曰:'知子莫若父,圣慮既以為可,愿即決定。'帝遂以襄王為開封尹,改封壽王,于是立為皇太子。
在拜祭完宗廟回來的路上,聽說這一喜訊的老百姓在道路兩旁歡呼雀躍說: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少年天子啊。
趙光義聽說后很不高興,把寇準叫到跟前埋怨道,你看吧,現在所有人都去擁護太子,倒把我撂一邊了。
寇準卻向太宗表示祝賀,他說,太子深得民心,說明您的決定是正確的,這是國家的福氣啊。
趙光義一聽恍然大悟,又在后宮得到同樣的答案后,把寇準留在宮中,一醉方休。
廟見還,京師之人擁道喜躍,曰:'少年天子也。'帝聞之不懌,召準謂曰:'人心遽屬太子,欲置我何地?'準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帝入語后嬪,宮中皆前賀。復出,延準飲,極醉而罷。
既想立太子以定國本,又不愿早早放權,趙光義這種看似極端的矛盾心理其實很正常,因為這是由權力的本質和獨特的帝王思維決定的。
隋文帝楊堅也是如此。
公元581年,楊堅受禪,篡周建隋,是為隋文帝,長子楊勇被立為太子。
勇頗好學,解屬詞賦,性寬仁和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
高祖受禪,立為皇太子,軍國政事及尚書奏死罪已下,皆令勇參決之。……是后時政不便,多所損益,上每納之。
應該說,無論是性格還是能力,這都是一個非常合格的接班人,楊堅百年之后,楊勇足能擔得起將大隋國運發揚廣大的重任。
但是,一件看上去無傷大雅且名正言順的事,卻讓楊堅大起無名之火。
某年冬至,一部分官員來到東宮進行祝賀,楊勇也樂呵呵地表示了接受。楊堅聽說后,質問朝臣道:你們在冬至朝拜東宮,這符合禮法嗎?
負責宮庭禮儀的太常少卿辛亶說,他們只是去祝賀,并非朝拜。
楊堅卻說,如果只是祝賀的話,少安排幾個人輪流去就行了,為什么大張旗鼓地統一組織、集體前去?這樣已經嚴重違反了禮制。
不僅如此,楊堅還專門下詔表示責罰,并要求堅決杜絕類似事情的再次發生。從此,楊勇的冬天來了。
其后經冬至,百官朝勇,勇張樂受賀。高祖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節,內外百官相率朝東宮,是何禮也?'太常少卿辛亶對曰:'于東宮是賀,不得言朝。'高祖曰:'改節稱賀,正可三數十人,逐情各去。何因有司征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東宮如此,殊乖禮制。'于是下詔曰:'……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事非典則,宜悉停斷。'自此恩寵始衰,漸生疑阻。
開皇二十年(公元600年),在獨孤皇后、楊廣和楊素的共同“努力”下,楊勇被廢,楊廣順利當選太子。
但這并非悲劇的終點,仁壽四年(公元604年),隋文帝駕崩,楊廣繼位,是為隋煬帝。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將楊勇賜死,永絕后患。
這一事件和后來唐代的“玄武門之變”、清代的“九子奪嫡”一樣,都是著名的因皇位之爭而導致的骨肉相殘,過程慘烈,結局唏噓。
不過,如果和南北朝時的劉宋比起來,這幾起事件的惡劣程度還屬于小巫見大巫。
“遙望建康城,小江逆流縈。前見子殺父,后見弟殺兄。”
這一首非歌非謠,講得是南朝劉宋因皇位爭奪而引發的宮庭血案。
砍下第一刀的是太子劉劭,被砍的是自己的父親、宋文帝劉義隆。
劉劭是劉義隆的嫡長子,早早地就被立為太子,但因生性頑劣又疏于管教,經常做出一些出格之事。某次闖禍后,因怕劉義隆責難,竟然與弟弟劉濬一起,以巫蠱之術詛咒自己的父皇。不料事情敗露,劉義隆大怒,便有意將其廢黜。結果劉劭狗急跳墻,組織自己的衛隊闖入皇宮大內,將劉義隆亂刀砍死。
這一事件打開了劉宋骨肉相殘的“潘多拉魔盒”。
弒父之后,劉劭迅速稱帝,但卻惹來了外鎮諸侯的一致討伐。最后,劉義隆三子劉駿起事(其十二子均被劉劭所殺),攻入建康,殺劉劭、劉濬全家后稱帝,是為孝武帝。
劉駿殺兄奪位,當然怕自己的其他兄弟有樣學樣,于是,帝位一穩,他便又舉起了屠刀,四弟南平王劉鑠、六弟竟陵王劉誕、十弟武昌王劉渾、十四弟海陵王劉休茂等手足兄弟以及六叔劉義宣一個個身死族滅。
公元464年閏五月,劉駿病死,其子劉子業繼位。這孩子別的沒繼承下來,卻對父親的心狠手辣和帝王權術無師自通。這一次,叔祖劉義恭、異母弟劉子鸞、劉子師和他們的妹妹一同成為刀下之鬼。
可能是出于對皇室骨肉相殘的無奈和絕望,劉子鸞臨死前,還留下了一句絕世名言:希望來世不再生在帝王家。
子鸞臨死,謂左右曰:“愿身不復生王家。”
殺完弟弟妹妹,劉子業又想對六個叔叔動手,結果被叔叔劉彧聯合宮庭宿衛發動政變斬殺于華林園竹堂,在位僅一年多。隨后,劉彧被擁立為帝,是為宋明帝。
劉彧稱帝后不久,劉子業的三個弟弟晉安王劉子勛、臨海王劉子頊和尋陽王劉子房聯合起兵造反,被明帝平定。這場叛亂讓劉彧對宗室大加猜忌,直接將孝武帝剩余12個兒子進行了一鍋端,甚至連于己有救命之恩的親哥哥建安王劉休仁也沒能逃過毒手。
公元472年四月,宋明帝劉彧病死,太子劉昱繼位。他也沒給老劉家“丟臉”,上任第二年,就把謀反的叔叔、桂陽王劉休范給剿滅了。
公元476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據京口造反,被蕭道成帶兵鎮壓——至此,劉裕一族已幾乎被自家人斬草除根。但蕭道成卻從此崛起,劉宋王朝的喪鐘已然敲響。
公元477年七月七日夜間,想讓織女下凡的劉昱在熟睡中被下人砍了腦袋,其弟安成王劉凖被蕭道成擁立為帝(宋順帝)。劉準繼位時年僅10歲,朝政被蕭道成控制。
建元元年(公元479年)四月,蕭道成逼劉凖遜位,劉宋滅亡。五月,囚禁于丹陽的劉凖被蕭道成派人殺死,時年十三歲。更加悲劇的是,可能他也曾聽說過劉子鸞的故事,所以在臨死前發出了一聲同樣的悲呼:“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南朝四代,劉宋國祚最長——60年(420年—479年),但是,武帝和文帝的前33年政權非常平穩,而從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宋文帝被弒,到升明三年(公元479年)宋順帝劉凖禪位,在短短二十六年的時間里,劉宋皇室幾乎沒干別的,一直都在為了最高權力進行著無休無止的自相殘殺。
對此,篡宋自立的蕭道成感悟頗深。臨終前,他專門告誡太子蕭賾道,劉宋如果不是骨肉相殘,我們哪有可乘之機,你們一定要引以為戒!”
宋世若不骨肉相圖,他族豈得乘其衰弊,汝深戒之。
歷史雖一遍遍重復,悲劇仍一次次上演,很少有人能真正吸取教訓,卸裝前行。
因為,在這一切的背后,始終佇立著那個萬惡之源——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