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年的11月,李世民把長孫皇后埋葬在九嵕山上之后,詳盡地構思了昭陵的規劃和布局。他選擇才華橫溢的閻立德作為昭陵的總建造師,主持昭陵的建設。他要把十幾年前征戰南北時駕騎過的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特勤驃、青騅和什伐赤等六匹機智神勇之馬雕刻出來,豎立在昭陵北玄武門內的闕門前,以彪炳開國之功和大唐氣勢。
白蹄烏是李世民與薛仁杲在淺水原(今陜西省長武縣、彬縣一帶)作戰時騎過的戰馬,李世民稱它:“倚天長劍,追風駿足,聳轡平隴,回鞍定蜀”。特勤驃是收復河東失地,消滅割據馬邑(今山西朔縣境)的劉武周勢力時李世民的坐騎,李世民稱它:“應策騰空,承聲半漢,入險摧敵,乘危濟難”。
颯露紫是東征洛陽,鏟平王世充勢力時李世民的戰馬,李世民稱它:“紫燕超躍,骨騰神駿,氣詟三川,威凌八陣”。
什伐赤是和農民起義軍領袖竇建德作戰時的坐騎,李世民稱它:“瀍(瀍河,水名,在河南省洛陽)澗未靜,斧鉞申威,朱汗騁足,青旌凱歸”。
青騅是和竇建德在洛陽武牢關交戰時的坐騎,李世民稱它:“足輕電影,神發天機,策茲飛練,定我戎衣”。
拳毛騧是與劉黑闥(原竇建德的舊部)在沼水(漳水,在今河北省曲周縣境內)激戰時所乘的戰馬,李世民稱它:“月精按轡,天駟橫行。孤矢載戢,氛埃廓清”。 李世民回定乾坤,統一天下時,這些駿馬立下赫赫戰功。
很快,閻立本繪制出六匹戰馬的畫稿,李世民親自給每匹馬題寫了頌詞,命書法家歐陽詢書丹,由能工巧匠雕刻。不久,六塊高1.70米,寬約2.05米的六駿石屏樹立在昭陵。
六駿按照歷史的本來樣子,突出了戰馬的局部和細節,用簡潔的手法,塑造出每匹馬的特點、形象栩栩如生。它們把金戈鐵馬、矢如飛蝗的驚鴻一瞥凝固在大唐深處,一直閃射著撼人心魄的魅力。
昭陵六駿一誕生惹起的關注和贊嘆就不絕于耳。唐代詩人杜甫贊嘆拳毛騧:“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家獅子花”。宋代詩人張耒的《昭陵六駿》詩慨嘆:“天將劃隋亂,帝遣六龍來。森然風云姿,颯爽毛骨開。飚馳不及禮,山立儼莫回。長嗚視八表,擾擾萬駑駘”。昭陵六駿的確是大唐技藝的絕品。
時間很快到了二十世紀初年。此時,一個叫做張云山的人物走進了歷史。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后,出生于陜西長安的張云山在收復潼關和狙擊甘軍犯陜的戰斗中,率哥老會成員在潼關、乾縣、長武、鳳翔等地打了幾場漂亮的戰斗,為辛亥革命立下了功勞。陜西成立秦隴復漢軍起義總司令部后,他任調遣兵馬都督,袁世凱出任臨時大總統以后,又授予張云山陸軍中將的頭銜。那時候,張云山多次來到昭陵,昭陵六駿折服了他。如果把六駿弄到自己的都督府豈不更好?作為當時陜西的軍政要員,張云山要把這些東西弄到長安的舊督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果然,不久以后,昭陵六駿中的颯露紫、拳毛騧順利進入張云山的舊署。颯露紫、拳毛騧和白蹄烏、特勤驃、青騅、什伐赤在一千三百多年后離散。
事實上,昭陵六駿從此竟成永別。
民國三年(1914年)夏秋之間,臨時大總統袁世凱對地方勢力重新洗牌,任命陸建章為陜西將軍。陸建章到任后首先對陜軍進行縮編,把張云山的第一師縮編為混成旅,名義上給了張云山一個旅長兼陜北鎮守使的職務,卻又多方設置障礙,使其無法到任。張云山的所有財物包括颯露紫、拳毛騧落入陸建章之手。
1914年的秋季,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東方部的畢士博來到中國。他以文物調查的名義來看中國的家底。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歐洲人編輯出版了一本叫做《世界名馬圖》的書籍,那里面收錄著昭陵六駿之一的“颯露紫”, 畢士博一直惦記著這匹神馬。幾年前,英國駐華公使曾經把宋代游師雄題六駿圖碑的拓本帶回倫敦,他給政府詳細地起草了一個報告,建議英國政府通過外交渠道購買昭陵六駿,時值亂世,民國政府沒有人敢對此事做主,英國人購買昭陵六駿的事情無果而終。
畢士博不希望英國人把這批藝術品弄走,他想把這些東西弄到美國去。到北京后,畢士博整天在北京琉璃廠的遵古齋古玩市場游蕩,當時有些臉面的人物經常出入這里。在一來二往的探問之中,他結識了遵古齋的老板——趙鶴舫。當畢士博給趙鶴舫說起想要昭陵六駿的想法后,趙答應請袁克文出面協調在陜西執掌大權不久的陸建章。恰好當時六駿中的颯露紫、拳毛騧就在陸建章的手里。
一看到有袁大總統兒子袁克文的親筆信,陸建章不敢馬虎。把這兩駿肢解裝箱,派兵送到北京,交給了趙鶴舫。一見到這兩樣東西,趙鶴舫心花怒放。而當時的畢士博卻沒有能量把這兩件寶貝弄出中國。不久,趙鶴舫高價將兩駿轉手賣給另外一個大古董商盧芹齋。
1916年2月,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新建的博物館落成,賓大希望能把包括昭陵六駿在內的中國藝術品陳列出來。畢士博知道颯露紫、拳毛騧的下落,他建議賓大博物館館長高登,邀請盧芹齋把自己的藏品拿到賓大參展。高登更是喜歡中國的藝術品,親筆致信盧芹齋:“我會從博物館的角度提出一個最佳方案,與我的同仁商討購買(颯露紫、拳毛騧)的可能性”。此時,颯露紫和拳毛騧已經在盧芹齋的庫房里珍藏了四年。四年來,盧芹齋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買主。一接到賓大的邀請,盧芹齋立即回應高登,表示愿意這兩件東西到美國展覽,他也希望借展覽之機為它們找到下家。
1918年4月19日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召開董事會議。會上,高登向董事會報告:“盧芹齋愿意將來自東方古都西安府的兩塊浮雕免費借展于我館”。5月8日兩駿運抵費城。兩年后,颯露紫和拳毛騧以12.5萬美元成交,兩駿正式歸賓大博物館所有。
兩駿已經到了美國,能不能把另外四件也弄過來?畢士博希望中國的昭陵六駿能夠在他的國家團聚。1918年,畢士博又一次來到了中國。可此時已經人事全非,四年前的陸建章已經大權不在,陜西督軍已更換為陳樹藩。無奈之際,他又一次和趙鶴舫聯手,很快疏通了陳樹藩的父親陳配岳。初夏的一個夜晚,裝著另外四駿的四駕馬車匆匆地離開了昭陵的北司馬道。四年前,颯露紫和拳毛騧離開昭陵后,鄉紳們心底里的幽怨還沒有抹去,聽到有人又盜走余下的另外四件石刻,禮泉士紳和民眾集合起來追趕。等他們追到西安草灘時,這四件石馬已經被畢士博等人碎成數塊,準備裝箱,由水路運出陜西。陳樹藩在陜西靖國軍的聲討譴責下,命人將四駿追回,運往陜西圖書館保存。
1953年,陜西省博物館(今西安碑林博物館)成立時候,接收了這四件石刻,后來對它們進行拼合修復。1961年4月,石刻工藝師謝大德又依照照片和拓片復制出了颯露紫和拳毛騧,連同現有的四駿陳列在碑林“西安石刻藝術室”。
1972年,中美關系解凍,為了表達誠意,尼克松總統訪華時想送給中國一個禮物,事前他征求社會名流意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美籍華人楊振寧博士建議白宮,送回颯露紫和拳毛騧,讓昭陵六駿在離散半個世紀后團圓故鄉。這個建議后來無果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