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百家號-諸芳盡
在中國長大的孩子,只要念過一些書,想必對“閏土”的名字都不會感到陌生。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
每每重溫魯迅先生的經典小說《故鄉》,總會有一種被帶回到課堂里的錯覺,那個“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的少年,似乎還站在那片沙地上。
小說中,魯迅先生成功塑造了一個“辛苦麻木”的普通農民形象——閏土,并以此揭露了幾千年封建社會對貧苦農民精神和肉體上的摧殘。
文末那句“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朦朧理想,充滿了先生對中華未來的期望。
很多人不曾了解的是,小說中的“閏土”在現實生活中竟然確有其人,而真實的“閏土”并不是“五行缺土”,他的名字叫——章閏水。
據魯迅的三弟周建人回憶:
“魯迅在與農村社會的實際接觸中,結識了很多的小朋友,并同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同魯迅最要好的,就要數章閏水了。”
然而,現實中章閏水的童年生活,遠不是“一輪金黃的圓月”那般詩情畫意,長大后的“閏土”更是比小說中要凄慘悲涼。
1877年,章閏水出生在紹興的一個窮苦農民家庭,因村子靠近曹娥江,人們都稱那里為“海邊”。而提起他與魯迅的相識,還要從他的父親章福慶說起。
章福慶家只有兩畝沙地,雖然終年勞苦耕作,但一家人仍不得溫飽,為生計所迫,他不得不經常來到魯迅家做“忙月”。
所謂“忙月”,就是在忙碌季節來幫助料理雜務的短工。
每逢年節或收租曬谷,章福慶就會來魯迅家幫工,百草園門口原有三間平房,就是他工作和住宿的地方。
章福慶是一個勤勞樸實、心靈手巧的農民,不僅能干各種農活,還有一手精巧的“竹作”手藝。
魯迅幼年時,常常入神地觀看他熟練地操作,提合、花合、編有福祿壽喜字樣的考籃……每一樣都像精美的工藝品,令魯迅欽佩不已。
章福慶還有一手很高的曬谷本領,三下五除二,就能讓攤平的谷子翻一個面。
每每這時,魯迅就默默地站在百草園中,興致勃勃地觀察他曬谷的每一個動作。
有時候,魯迅也會在章福慶的熱情指導下,繞有興趣地拿起谷耙,示意性地扒幾下。
不僅如此,每逢周家值年大祭,章福慶總是有條不紊地合理安排好所有工人的工作,從不出現差錯。周家的幾個孩子都曾風趣地稱他“有大將風度”。
盡管魯迅是周家的“大少爺”,但他對這位樸實敦厚、一身技藝的貧苦農民十分尊敬,親切地稱他為“慶叔”。
那時候,魯迅常請求“慶叔”為他做一些竹制玩具,章福慶每次都能滿足魯迅的要求,為他編制一些集市上買不到的精巧的兒童玩具。
對于這些精巧又別致的玩具,魯迅常常玩得愛不釋手。到了下雪天,章福慶的活就少了,他就教魯迅裝弶捕鳥。
現在想來,“閏土”那捉小鳥雀的本領,未嘗不是從他父親那里學來的。
很多人不知道,章福慶之所以對魯迅鐘愛有加,其實還有一層不為人知的關系。
在魯迅出生后不久,他母親的乳房上長有一個硬塊,不能喂奶,便想著為他找一個奶娘。
碰巧章福慶的妻子剛生了一個女兒,奶水很多,就來周家給魯迅喂奶,這樣說來,孩提時代的魯迅真真是喝著勞動人民的乳汁長大的。
后來的事,便如小說中所描述的那般,魯迅從章福慶的閑談中,得知他有一個兒子,名叫閏水,年紀與自己相仿,也是一個一身本領的小能手。
魯迅十分盼望能見到他,無奈始終沒有機會。
1893年除夕,魯迅的曾祖母去世,那一年春節,周家又輪到九世祖“佩公祭”的值年。
由于“過新年”、“辦喪事”、“值年祭”這三件大事趕到了一起,因而那段日子周家人潮攢動、絡繹不絕。
為了防止祭器丟失,章福慶在征得魯迅父親的同意后,讓他的兒子閏水來看管祭器,因此,魯迅才得以與閏水相識。
此后,便如眾所周知的那般,捉鳥雀、叉猹、五色的貝殼、長著青蛙腿一樣的跳魚兒……
閏水這個見多識廣的小農民,給魯迅帶來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使魯迅的心靈沖破深院高墻上的四角天空,飛向廣闊無垠的海邊。
后來,魯迅在創作小說《故鄉》時,幾乎是不加修飾地敘寫了童年時與閏水的親密友誼,表達了自己對那段純真歲月的深深懷念。
那次春節后,閏水便常隨他父親進城來周家運草灰去做肥料,魯迅也得以和閏水經常見面,但因魯迅后來去南京讀書,兩人一度中斷了聯系。
再見面時,已是1900年的春節,閏水按例進城來周家拜歲,魯迅也回到家中過寒假,闊別多年后的再次重逢,兩人自然備感親熱。
魯迅熱情地款待了這位童年時的好友,還留閏水在家中多住了幾日。
盡管這一切看上去一如從前,但實際上,當時的魯迅和閏水,真真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那時候,魯迅在南京已經開始接受維新思想的洗禮,假以時日,他將會成為一個“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愛國志士。
而那時的閏水已經成了家,由于是父母一手包辦的舊式婚姻,閏水的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在魯迅新思想的感染下,閏水也曾向他坦言,自己暗戀著同村的一個寡婦。
他意欲背叛封建禮教,與并不相愛的妻子離婚,和那位寡婦結合,但是懾于輿論的壓力和家境的貧困,心里猶豫不決,因而感到十分痛苦。
那年正月初六,魯迅與閏水同游南門的塔山,他們拾級而上,登臨高達七層的應天塔,若不是風大,他們真就登上了塔頂。
魯迅的熱情相待,喚起了閨水對童年時代的美好回憶,使他沉醉在童年時純潔無私的綿綿情誼之中,暫時抹去了郁結在他心頭的苦悶。
然而,當他們轉天看到大街上的“測字攤”時,又勾起了閨水對婚姻生活的苦悶,在他看來,自己不幸的婚姻正是命中該有此劫。
于是,閨水懷著占卜吉兇的心理測了字,而測字那人說的都是一些“乾坤陰陽”的讕言噱語,閏水聽后神情恍惚,有些垂頭喪氣。
魯迅見了覺得十分好笑,說他瘟了,還學著測字那人的口吻來取笑他,使得閏水窘態頻出。
那時候,年輕的魯迅對這件事只覺得好笑,尚未意識到,壓在閏水身上的不光是貧困,還有幾千年來封建思想的因襲重擔。
正是這種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扭曲了閏水的性格,使這位曾經引導魯迅沖破狹隘天地的純真少年,變成了一個一心祈求神靈庇護的愚昧麻木之人。
當魯迅意識到這一點時,便使他從閏水的“病態”性格中,看到了隱藏在個別現象背后、被掩蓋了的社會本質。
于是,在小說《故鄉》中 ,便有了這樣的話:
“閏土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我還暗地里笑他,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什么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遠罷了。”
“香爐和燭臺”莫不是魯迅有意識地將“測字攤”的生活素材改造加工而來的,如今讀來,依然能夠感受到先生文字中的那一縷淡淡的哀愁。
1919年12月,魯迅回到紹興,收拾行囊,準備攜眷北上,定居北京。閏水聞訊后,帶著兒子啟生進城幫助魯迅搬家。
當時,誰都不會想到,那幾日的重聚,竟是他們的訣別。
惜別之情,再次激起了他們對童年生活的美好回憶;而人間的滄桑巨變,又使他們感到無限的感慨和惆悵。
生活的煎熬,環境的逼迫,使得剛剛步入中年的閏水,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臉色暗黃蒼老,眼睛周圍被海風吹得又紅又腫。
他頭戴一頂破氈帽,身穿一件薄棉衣,渾身瑟瑟發抖,雙手像寒風中干裂的松樹皮,早已沒有了當年手拿鋼叉、向灌刺去的英俊果敢。
后來,魯迅聽母親說,閏水還是離了婚,為此章家賠了不少錢財,忍痛賣掉了家中賴以生存的兩畝沙地,靠租種的十多畝地來養活全家。
沉重的經濟壓力,使得閏水的家境每下愈況,窮困潦倒。
“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錢,沒有規定……收成又壞。”
小說中“閏土”生存上的難以為繼,莫不是現實中閏水的真實寫照。
那個萬惡的舊社會,已經將閏水折磨得像個木偶人,精神上的麻木,又使他把昔日的童年好友,歸入了上流社會的“老爺”之中。
環境造成的悲劇,在魯迅和閏水之間筑起了一堵無形的高墻。
同樣,閏水帶來的兒子啟生,也成了小說中“水生”的原型。
魯迅借侄兒對啟生的思念,抒發了自己的希望:“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
然而,這世界幾時會因為人們的希望而改變?閏水的兒子啟生,曾同閏水一樣,是個英俊果敢的少年,可這并不能讓他擺脫窮困的命運。
長大后的啟生,由于染病而無錢醫治,終是走了“窮人”的老路,去世時,年僅38歲。
過了幾日,魯迅“以舟二艘奉母偕三弟眷屬”離別故鄉紹興,閏水帶女兒阿花再次進城,在東昌坊口的張馬河為魯迅送行。
閏水深情地目送著船只慢慢遠去,仿佛在看著什么東西從自己的身體中抽離,直到船消失在水天連接處,才帶著女兒依依不舍地離開。
這一段,也被魯迅深情地寫進了《故鄉》: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只。”
后來,閏水曾對自己的幾個子女抱怨道:“要不是為你們這班小人拖累,我早跟周家到北京去了。”
是的,無論在物質還是精神上,魯迅都是他唯一能夠抓住的稻草,但是,他們仍是分別了,從此各居南北,只能遙相思念。
1930年,紹興鬧旱災,閏水一家只收了二斗秕谷,災難的降臨又使他想起了魯迅:“要是周家還在紹興,我們就不會這樣受苦了。”
1934年,閏水患上了“背疽”,臥床不起,因無錢醫治,只能眼睜睜看著瘡口化膿,爛得足有碗口那樣大。
僅過了個把月的時間,病魔就輕易地奪走了他的生命,那一年,閏水57歲。
彌留之際,他仍念念不忘魯迅,叮囑子女:“無論如何,想辦法給周先生帶一點干青豆去,他是好人。”
盡管命運無情地鞭笞著閏水的一生,將一座座看不見的大山重壓在他的身上,卻仍改變不了他質樸、純真的心靈。
他沒有讀過書,不會說文人說的話,一句“他是好人”,已經是他心中人與人之間最高的評價。
然而,就是這最簡單的四個字,卻把一個貧苦農民對魯迅先生最公允的評價表達得淋漓盡致。
令人欣慰的是,魯迅在《故鄉》結尾提出的理想,在經過無數苦難后,終于得以實現。
閏水的兒子章長明和女兒章阿花,在熬過了災難深重的戰爭年代后,終在晚年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對于他們來說,平靜就是幸福。
在章閏水的一眾后人中,有一位備受矚目,他擺脫了章家的貧苦命運,走上了文人學者的道路,他就是章閏水的孫子章貴。
新中國成立后,章貴成為了紹興知名的現代文學研究者,并擔任了紹興魯迅紀念館的副館長,冥冥之中,替祖輩續上了這一段深深的情誼。
如今,周章兩家的后人們,都過上了“迅哥兒”和“閏土”所未經生活過的新的生活。
他們終是攜手登上了那年沒有登上的“塔頂”,俯瞰到了人生的秀美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