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尤三姐之死,讀者們首先想到的“兇手”一定當時那個對女子十分苛責、百般壓迫的男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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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龐大的男權社會中,難道就沒有一個真正憐惜女性、懂得女性所思所想的人嗎?當然會有,而且這個人對于尤三姐來說還是近在眼前的,這個最有可能懂她的人就是賈寶玉。
寶玉對黛玉、對晴雯、對香菱、對平兒等眾多女性都有一份深沉的懂得和憐惜,在秦可卿葬禮的間隙,對待二尤也十分周到。當興兒說出寶玉“外清內濁”的許多世俗偏見時,尤三姐列舉寶玉為其遮擋和尚氣味,及要求下人不要把自己用過的杯子給二尤吃茶這兩件瑣碎的小事,判斷出寶玉并沒有興兒說得那樣不堪,只是不太符合世俗社會的要求。尤三姐可以稱得上是寶玉的知己。
但寶玉未必是尤三姐的知己。依照寶玉往常對女子們的體貼,尤三姐這個前期貞潔有虧,后期愿意改過自新的女子是應該被原諒的,她在改過自新之后,也完全應該有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的。但當柳湘蓮質疑尤三姐的品行時,寶玉卻說尤二姐和尤三姐:“真真一對尤物,她又姓尤。”
柳湘蓮本來就對尤三姐的貞潔有所懷疑,聽了寶玉的一句話,就毅然決然地退婚了,雖然沒有寶玉的這句話,柳湘蓮也會對尤三姐的過去有所耳聞,退親是必然的。但寶玉做了尤三姐悲劇的“催化劑”,這一情節讓我們不由得對命運的詭異產生了恐懼。
尤三姐堪為寶玉知己,而寶玉不但不是尤三姐的知己,反而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殺死尤三姐的“兇手”之一。我們從中得到慘痛的教訓:人不能輕易地評判一個人,更不能從別人口中去認識一個人。
寶玉也許并不十分愿意讓柳湘蓮與尤三姐結合,至少從他與柳湘蓮對話態度中可以看出他并不積極。
寶玉與柳湘蓮交好,主要是因為柳湘蓮是與他氣質相類似的人。因此,柳湘蓮對妻子的要求,我們也可以通過寶玉喜歡的女子做一個簡單的分析:寶玉最喜歡的黛玉,是一個強調自己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的女子,寶玉最喜歡的丫鬟晴雯是一個寧肯遭受誹謗而死去,也不甘心讓人污蔑自己與寶玉不清白的女子。可見,寶玉對女子的欣賞不能超越那個時代的普遍認知。這樣,柳湘蓮與尤三姐的結合,賈寶玉自是不以為然。他因之只肯定尤三姐漂亮,符合柳湘蓮的要求,而沒有覺得他倆如何般配。
如此,與其說尤三姐死于被柳湘蓮退婚的羞辱,不如說她死于對這個男權社會徹底的絕望,女人從失去貞潔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男人定位為玩物,永遠也不可能改變這種卑微而不堪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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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損害與壓迫是造成尤三姐死亡的外因,那么尤老娘一心貪慕虛榮、對女兒的婚姻大事采取聽之任之的態度、甚至樂得見兩個女兒被賈璉、賈珍、賈蓉等人玩弄則是造成尤三姐之死的內因。
二尤原本不姓尤,而是尤老娘再嫁帶來的“拖油瓶”。尤老娘的第二任丈夫死后也沒有給她留下可以度日的財產,所以尤老娘不得已又帶著女兒寄宿在與母女三人并無血緣關系的大女兒家中,并且默許自己的三女兒與大姐夫勾搭成奸。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想到原本幫襯這母女三人的、賈珍的夫人尤氏內心該有多么痛苦,但尤氏平靜如水,沒有半句怨言。這就使尤老娘更加縱容兩個女兒依靠美貌去釣到“金龜婿”。
對于王熙鳳之狠辣,連尤三姐都有所耳聞,并有著清晰的風險意識,以尤老娘大半生的經歷來看,她未必想不到這一層,只是此時的尤老娘也許沉浸在女兒找到好女婿,使她老來有所依靠的幻想中不能自拔,根本不會為女兒做長遠的打算。也許在尤老娘和尤二姐看來,只有進入賈府,才能把賈璉二房的身份坐實,這樣才算名正言順。
尤三姐的勸說不起任何作用,一個拎不清的母親,加上一個拎不清的姐姐,反倒顯得她這個清醒的人糊涂了。
其實,尤老娘未必“拎不清”,只是她有私心,為了自己老有所依,她愿意拿女兒的幸福、甚至性命去賭一把。尤二姐也未必“拎不清”,只是心癡意軟,必要成為撲火的飛蛾才甘心。所有“拎不清”的表象背后,都是難以啟齒的私心、不能克制的欲望,為爭奪資源不得不掩飾起來的丑陋人性。
尤老娘想必也十分愿意尤三姐成為賈珍的妾,若不是尤三姐以淫蕩的行為極力反抗,尤老娘未必會同意她嫁給柳湘蓮那樣漂泊無定的戲子。從尤二姐與攀上賈璉就與家境沒落的張華退婚來看,尤老娘的確是一個嫌貧愛富的女人。這樣的母親把女兒推進火坑不足為奇。
尤三姐想利用出嫁的機會從火坑中跳出來,但柳湘蓮的拒絕讓尤三姐沒喪失了離開賈府的希望,所以她選擇自盡來擺脫這骯臟的生活,這是對男權社會、也是對屈從于男權社會、沒有主見而又自私的母親激烈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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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尤三姐悲劇的不止是前面兩個原因,還有尤三姐自身的原因。
尤三姐雖然出身卑微,但有母親和姐姐的照顧,處于中等狀態的尤三姐既不像丫鬟們受過太多生活的苦,也不像姑娘小姐們知書明理,胸中有大境界,所以當知道賈璉有個厲害老婆時,尤三姐便天真地說要去會會王熙鳳,她不會想到,以王熙鳳之手段,以王熙鳳之權勢,豈是她一個涉世不深的小丫頭能與之對抗得了的?尤三姐沒有機會通過讀書去了解人性,完成自我救贖,更缺少那種經過歲月磨礪,而洞察人心的智慧,她的悲劇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尤三姐還很自以為是,從她說自己是“金玉一般的人”來看,她實際上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她雖然正當妙齡,在賈珍等人眼中是“一只嫩嫩的肥羊”,但在清白人家的子弟看來,她不過是個不守婦道的殘花敗柳。柳湘蓮盡管身份低微,家中早已沒落,但以他的為人是絕不會和尤三姐這樣不干凈的女子在一起的。自視甚高的尤三姐放棄豪門豐衣足食的生活,情愿跟隨柳湘蓮這樣一個社會地位卑微的人浪跡天涯,她大概怎樣也不會想到柳湘蓮以一種“殘酷”的方式終結了她美好而不真實的幻想。
柳湘蓮的拒絕摧毀了尤三姐好不容易筑起的堡壘。尤三姐剛強外表之下掩藏著一顆脆弱的心,于是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死亡,她已經沒有勇氣活在這個骯臟又殘酷的世界上了。其實這樣的死亡是不值得的,只是被柳湘蓮拒絕的尤三姐認為只有死亡,才可以使承載靈魂的肉體得到凈化,也只有死亡才能讓柳湘蓮相信她并記住這一段美好而又慘烈的愛情。
劍起,葉落,此生此世,雖不能生如夏花之燦爛,愿死如秋葉之唯美!尤三姐想用死亡來證明她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