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孫蟠,筆者早有所聞,知其精書畫,善篆刻,然一直未見其作品。心想,這樣一位官場失意、隱居半生的學人,其篆刻水平能與同時代的大家相比嗎?一日,在壽縣博物館見到他的一件印屏,從而徹底改變了我對他的印象。
一、孫蟠其人
孫蟠(1727.11——1804.11),名士撝,字十洲,號石舟,又號小巫山樵,壽州人。貢生,曾任廣西南寧府知府、浙江按察使。其著作頗豐,著有《群經析疑》、《讀書十八則》、《十洲詩文抄》、《南游記程》、《浪游凄響》、《旅窗晴課》、《樂老堂百廿壽印譜》、《孫氏宗祠香賢傳》等。嘉慶九年十一月病卒于家中。
關于孫蟠其人,史料上有這樣的記載:乾隆五十六(1791年)年,壽州東津橋塌陷過半,過往之人搭木而行。孫蟠與侄兒孫克任請求州縣再次集資,自己也領頭出資。孫蟠、孫克任籌集到了資金以后,很就備足了材料,募集到了專業造橋的工匠五十余人。到了枯水季節,工匠們采取了筑壩斷流、車干積水的辦法,先為橋墩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筑橋需要很多石料,為了不影響農事,孫蟠、孫克任只叫農民在農閑的時候采運,農忙時則以務農為要。自乾隆五十九(1794年)年動工,直到嘉慶元年(1796年),東津橋終于再次修竣。前后歷時兩年,參加勞動的工匠、民伕不下千人。由于孫蟠、孫克任叔侄二人安排、調度有方,竟無一人傷亡。這座大橋為五孔石拱橋,規模宏大,堅實牢固,上行車馬,下行舟船,給當時的地區交通帶來了很大的方便,也為“東津曉月”(壽陽八景之一)添上一道亮麗的風景。此橋一直保存完好,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后期才被拆除,在東淝河上屹立了一百八十多年。
孫蟠官場失意后,在八公山上筑“青瑯玕館”(又名孫家花園)。孫家花園建成后,孫蟠撰聯曰:“以扁舟泛大江而東,收兩浙晴嵐,半入詩囊,半歸畫稿,往來客路三千,話游蹤含煙霞余味;為名園傍小山之左,栽四時花卉,有書教子,有酒呼朋,消磨年華五十,論福分是神仙中人。”在以后的歲月里,他潛心學問,研讀詩書,過著隱居生活。于是,這里成了族中后人讀書的好地方,并在咸豐年間出了一個狀元——孫家鼐。孫家鼐先任光緒帝師,后任工部尚書,他支持康梁變法,主辦京師大學堂,是中國近代高等教育和近代民族工業的先驅。
從上述兩件事中,我們可以得出一下結論:孫蟠是個寵辱不驚、飽讀詩書之人。孫氏家族是個樂善好施、勤奮好學、人才輩出的家族。
二、孫蟠其印
據《壽州志》記載:壽縣博物館藏有孫蟠篆刻107方,筆者未能親睹,僅從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鈐印的《樂老堂百廿壽印譜》(11×19cm 劉小亭舊藏)上來看,孫氏篆刻具有以下特點:
1、注重傳統的取法。
孫蟠的印,無論是朱文還是白文,都有來歷。比如,朱文印取法封泥,白文印取法漢滿白文。在孫蟠的時代,雖沒有“書從印入,印從書出”取法審美,但已有了鮮明的特點:一是取法秦漢;二是具備文人氣息。所謂“印宗秦漢”,即得秦漢印章的高古之氣,作品不做作,不落俗格。所謂“文人氣息”,即明清印人已遠離秦漢印章的實用性質,以案頭把玩為目的,以名言警句為內容的創作特點。
2、具有深厚的功力。
元末明初,王冕首創花乳石治印,豐富了篆刻創作的材料。孫蟠的篆刻功力首先體現在技法上。所謂技法,無外乎字法、刀法、章法。在字法的取法上,孫蟠主要以繆篆、古文為主。其刀法介于皖浙之間,沖切結合。孫雖為皖人,但在浙江做過官,由于愛好及浙派篆刻的興起,這或多或少的影響其刀法。孫氏篆刻的章法以平正為主,布局少有奇崛恣肆的特點。其次體現在對印材的使用上。秦漢人治印,存在著寫、鑄(鑿)分工問題,到了明清,篆刻創作已經很少由此分工了。孫蟠刻過鐵印、玉印、降真香印。鐵、玉材質堅硬,其腕下功夫可見一斑。降真香,亦名花梨母,產于廣東、廣西、云南等地,適合雕刻,孫蟠做過南寧地方官,也經過商,用降真香木治印,即是一種嘗試,大概也是就地取材了。
3、體現時代的特征。
乾嘉時期,古物大量出土,樸學昌盛,時人取法鐘鼎彝器、碑版石刻者甚多,因此,也誕生了許多金石大家。孫蟠也正生活在這個時代,然其篆刻藝術相對于清代其他印人來說,卻顯得工整有余。他的印更多體現的是浙派早期的風格。諸如,入印文字的雜蕪,刀法的拘泥,章法的刻意。即使是文人常用的跋款,也很少見到。從2009年中國國際嘉德拍賣公司拍賣的兩冊《樂老堂百廿壽印譜》來看,完全是文(彭)、何(震)及丁敬早期一脈。有較粗的朱文印,但有漢法,拙樸可愛。細朱文采用古文入印,極具裝飾感,可以明顯的看出受明末妍媚工細風尚的影響。然無論是朱文還是白文,其雖然印都與秦漢印的神髓還有一段距離,但絲毫不影響其作品的格調與品位。
三、有關思考
1、關于“隱逸”。
據說,孫蟠于清嘉慶年間因不愿妄述史志,辭官歸里,在八公山中選擇風景幽美的白鶚山下建造了“青瑯玕館”(又有乾隆年間建造之說)。他在此種植花木,習練書法,修身養性,頤養天年。此花園在江淮間享有盛名,江淮間的文人雅士視“青瑯玕館”為文閣書淵。孫氏雖然隱居,但從花園的對聯及人們的傳說中還是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的:他晚年潛心學問,廣交文人雅士,也算是“小隱”。孫蟠卒于嘉慶九年(1804年),在此隱居時間不算太長。又云,孫乃嘉慶年間進士,至少在1796(嘉慶元年)年之后,說明其在晚年還參加過殿試,這與后半生隱居相矛盾,至少也說明時下的一些關于孫蟠的資料不夠準確。
2、關于“交流”。
孫蟠在“青瑯玕館”讀書、寫字、吟詩、治印、呼朋、交友……估計是一生當中的后十年,如果是后半生的話,他怎么會與鄧石如擦肩而過?作為同一時代的人(鄧石如生于1743年,卒于1805年),鄧20歲時(1786年)隨父去壽州(今壽縣)教蒙館,2 1歲因喪妻辭館,外游書刻,以緩悲痛。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鄧3 2歲時,復至壽州教書,并常為壽春循理書院諸生刻印和以小篆書寫扇面。因此深得書院主講梁巘的賞識,遂推薦他到金陵(今南京)舉人梅鏐家學習。梅家既是宋以來的望族,又是清康熙御賜翰墨珍品最多的家族,家藏“秘府異珍”和秦漢以后歷代許多金石善本。在梅家8年,鄧前5年專攻篆書,后3年學漢分。乾隆四十七年他4 0歲時,鄧離開梅家。鄧曾兩次到壽州,作為后學,他為何不去拜訪孫氏?況且都具有相同的愛好。
張珮芳(1732—1793)到壽州任知州,他親自到亳州請梁巘出任壽州“循理書院” 山長。從梁所寫《八蠟廟碑記》的落款:“敕授文林郎壬午科舉人,湖北宜昌府巴東縣知縣 ,加二級記錄四次 ,亳州梁巘書丹 ,乾隆四十年,歲次余十月乙亥朔十二日丙戌建”來看,他當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辭去知縣職,乾隆四十(1775年)年前去循理書院,梁與孫為何沒有片紙只字交往的記錄?
3、關于“影響”。
孫蟠作為一名學者,一名篆刻家,在清代篆刻史上沒有任何記載,筆者通過“百度”搜索,發現絕大部分詞條都是:善篆刻、修筑“青瑯玕館”等內容,僅“真微印網”有其條目,但把其列為山西壽陽人。作為皖人,徽州地區產生了許多開宗立派的篆刻大家,即使不是大家,也都成為各個流派的中堅。孫蟠與大家的距離我認為非作品問題,而是時代與環境問題。所謂時代,即對孫蟠篆刻藝術的淵源無從考證。在封建社會,凡為藝者均講究傳承。在清早期,江淮地區長江以北的印人也絕無僅有。孫蟠的印從何而來?流向何處?沒有一點資料可稽。
壽州雖作為州府,但經濟落后,戰亂頻繁,作為一個官場失意、低調處事的學者,其對篆刻藝術的執著在很多方面都是體現在自娛自樂上。在人生的暮年,要想有更多的激情與精力進行開拓,也是相當難的。所以,孫蟠在清代印壇的影響是可想而知的。
4、關于“青瑯玕館”。
“青瑯玕館”網絡上稱其為“青瑯館”或“青瑯軒館”,這是一種錯誤。“瑯玕”意思有三:其一指美玉。其二指珠樹。《本草綱目·金石部》:“在山為瑯玕,在水為珊瑚。其三指竹。孫蟠將花園取名“青瑯玕館”,出自《荀子·正論》:“瑯玕,龍茲華覲以為實。”大概是對后人瑯瑯書聲的一種寄托。
2010.4.15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