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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宋詞十七講05

             第十三講 姜夔(上)

 

現在講南宋另外的一派詞人。中國過去的傳統,從《詩經》、《楚辭》、《離騷》開始,詩歌的特色是特別重視一種感發的生命和感發的作用的。在中國的傳統的文學批評說起來,叫做“興”,這是中國詩歌的一個特質,而且大半都是直接的感發。可是南宋的另外的一派詞人,他們走了一條另外的途徑,他們不是用這種直接的感發來打動讀者的,是用思力的安排來寫作的。當我們欣賞他們的詞的時候,也要走他們的途徑,用思力,經過追尋他們安排的途徑來體會他們的詞。詞里邊這條途徑,主要是從周邦彥開始的。

周邦彥結束了北宋詞的作風,開拓了南宋詞的作風,是“結北開南”,集北宋詞大成的人物。在他的一些小令中,仍保持著唐五代和北宋初期的作風。

今天要談的是周邦彥“開南”的另一方面。他的小令能承繼五代北宋小令的那一種敏銳的感受,也繼承了由柳永開始的長調這種鋪陳和變化。他在繼承中有所開拓的。文學的演進,天下一切文化的演進都是,一定是,而且必然是一方面要有繼承,一方面要有開拓。

周邦彥的開拓主要在長調方面,他是繼承了柳永的鋪陳,但有了變化。
  第一點是用安排勾勒來寫詞,不再是用直接的感發來寫詞了。他的《蘭陵王》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這是第一段。不是直接寫他的感發,而是客觀地把柳樹的景色一點一點的描繪,如同繪畫的勾勒。他既然是用思力安排勾勒來寫的,想真正地理解這首詞的好處,應該用思索的思力來認識他。“曾見幾番”一直貫串全詞,“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這不是一次的離別,不是一個人的離別,是長亭路上,“年去歲來”,是“幾番”,就是在這些年的政海波瀾之中,我周邦彥看過多少次這種起伏盛衰的變化了。如果每個送行的人,都折下一根柳條,折斷的柳條該有千尺那么長了,所以不是一個人的離別,是包括了當時政治上整個的變化而言的。
   第二段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又”也表示是不止一次。他不直接寫他的感慨,用“曾見幾番”,用“年去歲來”,用“又”來表示。用客觀的筆法描繪景色,在這客觀的描繪景色之中表現了他的感情。“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在那煙靄迷蒙之中,每一條柳條,是那么綿長柔軟,似一條條絲線一樣在舞動。“弄”是柳條在舞動的樣子,“碧”是顏色。你要把這“絲絲弄碧”結合“拂水飄綿送行色”, 拂”是飄拂,是它的柔細綿長,柳條低垂“拂水”這種柔細綿長代表著一種感情--送別、離別。每一年柳絮的飛落是“飄綿”。 柳絮的飄飛,代表的是長逝、是飄飛、是失落,永遠的消逝,。所以他就在客觀的景物描寫“絲絲弄碧”之中,那“拂水飄綿”的都是“送行色”,有多少訴不盡的柔情,有多少挽不回的離別。而他自己真正對于政治上的感慨都沒有正面寫,只是在后面一句略微的點了一點。他后面有一句:“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登高臨望故國。“故國”一是說都城,古老的都城是故國,一是說自己的故鄉。這里周所指的很可能是故鄉。“我登上汴河隋堤望我在江南的故鄉。“誰識京華倦客”,周邦彥經過政海波瀾以后,晚年“學道委順,人望之如木雞”嗎。他說我對于這種盛衰起伏的變化,早已厭倦了,可是有誰認識我這個錢塘到首都來做官的“倦客”?這一句正是他那感慨的一點點透露。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正是“倦客”的原因。因為這盛衰禍福是難以預料的。“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多少次的離別,都是這一番景象。我“閑尋淚蹤跡”,自己仔細地觀看一下,尋思一下,今天這種送行、離別的筵席是惟一的、個別的一次嗎?不是!我經歷過多少次,我送人,人也送我。“閑尋舊蹤跡”,又是和當年一樣“酒趁哀弦,燈照離席”。“趁”是伴隨著,伴隨著離別悲哀的歌曲,我們彼此敬上一杯離別的酒,“勸君更盡一杯酒”,是“酒趁哀弦”。同樣筵席的燈火照著別離的酒席,同樣的季節,是“梨花榆火催寒食”,梨花又開了,又該到從榆樹上取火的時節了。古時,在清明前后寒食節”。晉文公為了紀念介子推,不許燒火,只能吃冷飯,。待寒食過后,到榆樹上取火。據說到這個季節,那榆樹和柳樹的榆柳之木取火最容易,。
  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又到了寒食節,我們又面臨離別場合,一批人又從首都被貶走了。“愁一箭風快,半籬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感到離別的悲哀和憂愁,你今天一上船,一陣風吹到船帆上,船就像一支箭一樣的走了。“注意周的用字,用了幾個表示時間重復的字。“曾見幾番”,“年去歲來”,“又酒趁哀弦”,都是表示重復的字,現在他所用的都是數目字。“一箭風快”“一”字,“半篙波”“半”字,“篙”是撐船的竹竿。只要把你的竹竿往水里一插,竹竿沒入一半的時候,船就離岸,船就走了。“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只要一陣風,只要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擇,望人在天北”。“數”表示多量的字,強調了船行的快和離別的遠了。這類詞人感動你的,不是像李后主的“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那樣直接的感發,而是要用安排思想,說“曾見幾番”,“年去歲來”,“又酒趁哀弦”。這幾個重要的字,“一箭風快,半籬波暖”,用表示少數的字比喻別時的容易,只要一陣風吹,你的船就像箭一樣快地開走了,只要竹篙插入水中一半,你的船就離岸了,而這一離開,“回頭迢遞便數驛”。你再想看一看首都汴京,看一看送別你的朋友親戚,“望人在天北”,你所懷念的人,那些給你送行的入已在天的那一邊了。第二段寫離別。第三段:“

凄側,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

  第一段送別從柳色來寫,第二段是寫正當離別的場所,第三段是寫離別以后了。他說我滿懷著離別凄惻的感情,而我那種離愁別恨,隨著我越走越遠,就越積越多,是“妻側,恨堆積”。我的離愁別恨,就一點一點地增加了。我離開這里,走的是“別浦縈回”。“別浦”是另外的一個水邊了。而這水的河岸是曲折縈回的,我一路上經過了很多的碼頭,是“津堠岑寂”。凡是碼頭車站,有一班車、船來,車站、碼頭上就人山人海的,等車船一開走了,車站碼頭馬上就冷冷清清岑寂下來了。“津”是津渡、碼頭,“堠”是碼頭上一個崗位,就是在碼頭上專管船只來往的,是一路上看見沿岸岑寂的碼頭,而這時太陽己經逐漸沉落下去了。剛才說“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有“燈”,一般開船的時間是破曉。送別是在后半夜。
     周邦彥的《夜飛鵲》中:“河橋送人處,良夜何其(讀jī),斜月遠墮余暉。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抄參旗。”你快要走了,就要注意探聽隨風傳過來的津鼓。“津鼓”,就是津渡上的鼓聲。沒有汽笛而是擊鼓開船,一般是在破曉時分。“風前津鼓,樹梢參旗”,樹梢上的參旗是天上的星星,當參星向下沉沒的時候,船就走了,送別一般是在后半夜。從他的“一箭風快,半籬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到“凄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已是走了一天的船了。到了傍晚的景色,是“斜陽冉冉春無極。”冉冉”本是慢慢移動的樣子。夕陽由西天慢慢地沉沒了,可在夕陽的暮色之中,那岸上的草色,那堤邊的楊柳,那一片煙靄朦朧的―江南春色,就都在“斜陽冉冉”的背景之中了。《離騷》說“老冉冉其將至兮”,衰老的年歲,冉冉地慢慢地就來到了。“前人特別贊美他這七個字寫得好,把他那所有的別恨離愁都寫到一片景色之中去了。“無極”即無邊,無邊的春色,現在就都是我的無邊的離恨別愁了。果然寫得好。

他所寫的不是個相、是送別的共相。據周邦彥寫作的背景,它的里邊可能包含有這種政海波瀾的感慨,就是在首都的城外,這種一批一批的送別的感慨你就發現,他寫到兒女之情去了。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北宋“婉約派”詞人的一個特色。他不管寫什么樣的感情,都用男女之間相思離別的感情來做點染。“念月榭攜手”,想到跟我所愛的人,在照滿了月光的、有草木環繞的高臺上曾經攜手散步。“榭”是四周圍有草木的一個亭臺。“露橋聞笛”,我們曾在一個露天的橋上吹笛子,曾聽到過這樣美好的音樂。那一段日子,是當時我在首都汴京的快樂生活,現在都過去了。“沉思前事,“似夢里”,是對過去的歡樂生活的總結。“月榭攜手,露橋聞笛”都恍如夢一樣地過去了。我今天離開了首都,不知哪一天還能回來,所以我就一個人獨自寂寞地流下了眼淚,“淚暗滴”。
  這種寫法,就是說把政治上的一些感慨結合上男女的愛情來寫,這是中國“婉約派”詞的一個傳統,韋莊小詞中的“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菩薩蠻·紅樓別夜堪調悵》),到“桃花春水祿,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從韋莊的生平來看,從洛陽發生的政變來看,唐朝是在洛陽滅亡的,最后的皇帝是在洛陽死去的。洛陽是韋莊當年曾住過的,并在那里寫出過得意的詩篇,“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這是多少破國亡家故國的悲哀感慨,可是他所結合的是什么?是男女的柔情。
  柳永是后來把小詞加以開拓,他的開拓有幾點值得注意。以前寫男女感情,常常都是寫女子閨中的寂寞,可是柳永卻是以男子的口吻來寫。五代的韋莊雖也是用男子口吻寫,但韋莊一般寫愛情是寫閨中的感情多,寫高遠的外界景色比較少。柳永對詞的開拓,不僅是他開始寫詞多用長調,而且是開始多用男子的口吻,寫羈旅行役的旅途所見的情景,寫高遠的景色“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柳永《八聲甘州》)。再如他的“景蕭索,危樓獨立面晴空,動悲秋情緒,當時宋玉應同(《雪梅香》)。他寫的都是一個男子漂泊,為了謀生不得不在外邊東奔西跑的這種悲壯的才人志士不得志的旅途寂寞與悲哀。可是,他每首詞最后所歸結的都是對女子的懷念,所以《雪梅香》最后寫的是“臨風,想佳麗,別后愁顏,鎮斂眉峰”。《八聲甘州》后邊是“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這是“婉約”派詞的特色。盡管他有國家,個人的感慨,但往往是和男女的感情結合在一起的,這是欣賞這一類詞所應注意的。這是周邦彥這方面的特色。,第一點就是用安排勾勒來寫詞的,不是從直接的感動來寫的。講《蘭陵王》,就是為了使大家認識他這一點安排勾勒用思力寫詞的特色。
  周第二個特色是不平鋪直敘。他的時間和空間常常是跳接,不是順著寫,而是一下子跳過去了。他的《夜飛鵲》:“河橋送人處,良夜何其?斜月遠墮余暉,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抄參旗。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風前津鼓”人是坐船走的,如是柳永的詞,他平鋪直敘就要寫這個船經過什么地方。而周詞,章法往往是出人意表。本來說船,接著說“花驄會意”。”花驄”是黑白花的馬。“風前津鼓,樹杪參旗”,船就要開了,“參”星已經沉落了,可是忽然間說“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王國維一直不懂得怎樣欣賞南宋的詞,總說南宋詞隔膜不通,晦澀,就是因為他對于這幾點特色不了解。從船說到馬,“遠行人是坐船走的;“送行人是騎著馬回去的。欣賞這一類的詞,要用思力,把他的空白的地方填補上去。后面又說:“迢遞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迢遞”很遠的路。離開了碼頭,經過凄清的田野,人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送行的人騎著馬,帶著離恨別愁回來了。“何意重經前地”。時間和空間跳了很多次,從碼頭到田野,又從田野回到送別的碼頭,時間經過了好幾個月,連季節都改變了,,沒有想到我今天又來到那碼頭邊上送別的地點了,然面卻是“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從這首詞看,他送別的是女子,是坐船走的,自己是騎著馬回去的。當他再一次來到送別的地方,想找一找有沒有當時送別的痕跡,是“遺鈿不見”。“鈿”是女子的頭上戴著的珠翠花鈿。沒有簪子耳環,沒有一朵花鈿留在當年送別的地方。“斜徑都迷”,當年我們走過的那條小徑,野草長滿,小徑已迷失看不見了。“兔葵燕麥,兔葵燕麥都長得老高了。送別時“良夜何其”,“霏霏涼露沾衣”,是秋天,現在好像是春夏之間了,是“兔葵燕麥,向殘陽,影與人齊”。太陽若是在頭頂上,影子只有身前一點黑影,太陽西沉就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長。現在,我站在這里,周圍是這么高的植物,殘陽從西邊照過來,“兔葵燕麥”的影子跟我孤單的一個人的影子拉得一樣長。他不直接寫他自己的孤獨、寂寞,寫“兔葵燕麥”,“向殘陽,影與人齊”,一大片植物的長長的影子,映襯著我一個孤單的身影在其中。不直說寂寞孤獨。“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極望天西”。我引這首詞就是要說明他的章法往往有出人意表之外;他的時間、空間的跳接,他的變化影響了后來的南宋詞,這是第二點。
  第三點就是開始在詞里邊用思索做一種有心用意的托意安排。什么叫有心用意的托意?李后主從“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就寫到“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從林花的凋落寫到人生的長恨,是自然地感發。馮延巳說“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痰”;“一晌憑欄人不見”,我要“鮫綃掩淚思量遍”,表現一種執著專一的感情。饒宗頤教授說他有開濟的鞠躬盡瘁老臣的懷抱,那也不是有心的用意,是自然地感發,是因為馮正中內心感情的本質就是如此的。他用情的態度是這樣執著專一,這樣獻身無悔。這是他自己感情本質自然的感發和流露,不是有心用意的托意,這是一派詞。現在周邦彥是有心用意地寫寄托了。

周邦彥的《渡江云》:

日青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涂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

堪嗟。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今宵正對初弦月,停水驛、深艤蒹葭。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

晴嵐低楚甸”,說荊楚這地方。周是錢塘人,到首都來做太學生、太學正,后來貶官出去,做過廬州教授,也到過荊楚一帶的地方,到溧水縣做知縣。當新黨再得勢,他再被起用時,從溧水再回到汴京去,這時他曾到他以先居住過的荊楚,做過一次游歷。這首詞應該是那個時候作的。開頭寫春天景色的美好,。這一類的詞很難懂,從表面上看,他說“晴嵐低楚甸”。“嵐”是那山巒煙靄蒙蒙的樣子,低低的煙靄,籠罩著荊楚之地的一片平原的草野。“甸”是一片平原的草野。天氣變暖了,那暖氣回到鴻雁的翅膀下,“大雁就要從南方飛向北方了。大雁飛的時候,總是排成一個“人”字或“一”字的形狀,是一個陣勢,從一片平沙的沙岸上飛起了。“驟驚春在眼”,我忽然間就驚訝地看到春天就在眼前了。“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請問春天,什么時候,居然婉轉曲折地把山里的人家都染上春色了,““涂香暈色”,把花涂上香氣,把花染上紅的顏色,“盛粉飾、爭作妍華”。這么茂盛的一片,萬紫千紅的裝飾,,每朵花都爭奇斗艷地開放了。除花開外,還有千萬縷的長條,“千萬絲,陌頭楊柳”。 陌”是道路“陌頭”是長在路邊,,在路邊的楊柳也很茂密了,這不是寫春天景色的美嗎?他的有心安排的托意,慢慢地就要露出來了。
    漸漸可藏鴉”柳樹里邊為什么不藏鶯?要藏鴉?他押韻所以要藏鴉。但烏鴉在中國的傳統是不祥的一種鳥,在這美麗的春色之中,隱藏了一個不吉祥的、不美麗的一個東西,。這還不算,他的托意還不只是從這一個字透露。下面,“堪嗟”!“堪嗟”就是嘆息了,這么美麗的景色你嘆息什么呢?他說我嘆息“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滔滔的江水向東流去,我的故鄉在錢塘,我不能回到我的故鄉,可是我的畫著彩色的這條船卻向西走。指長安日下”,目的地是長安。“長安”就表示了一種托意,用長安來代表當時北宋的都城汴京。中國一向都用長安代表首都,成為語言學、符號學上的一個語碼,符碼了。一說長安,就代表首都了,現在是指的汴京,指的開封,“日下”,是一定指的是首都。我們講韋莊、辛棄疾已說了“斜陽”,太陽一定是代表朝廷、代表首都的。怎么證明他有著有心用意的托意?你慢慢看,他就處處出現出了語碼。你要知道像南唐的詞人,像李后主,馮延巳,是用自己的感情的感發來推廣他們詞的意境的。可是溫庭筠不同,他本應是周邦彥這一派早期的作者,是五代里這一派詞人的代表。他不表現主觀的感情,不直接給你感動,是用這些語言的符碼暗示。周邦彥也是,下邊還有符碼。“愁宴闌”,剛才說是嘆息,長安日下豈不好?把你叫回首都,讓你升官豈不好?可是周說“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我就憂愁我到了首都以后,政海波瀾會有怎樣的變化。現在看起來這批新黨的人都升上來了,是很幸運的,可是我就想當我們有一天要倒臺,“宴闌”,當我們這個酒宴要散去的時候,就“風翻旗尾,潮濺烏紗”。這個語碼,是非常鮮明的,一個“旗尾”,一個“烏紗”。“烏紗”,“烏紗帽”,就是做官的帽子;“旗尾”,旗是一面旗幟,是一個黨派,政黨,主張,所以是旗尾。我現在要到首都去,可我已預先就憂愁了。有一天當我們要宴闌散去時,狂風把我們的旗幟吹倒,“那政海波瀾的潮水就打濕我們每個人的烏紗。這是周邦彥的寄托。

今宵正對初弦月”,今晚對著剛升起來的新月,初弦月,彎彎的月牙兒,“傍水驛,深艤蒹葭”,靠近一個水邊的津渡的碼頭。“水驛”是津渡邊停船的地方;“深艤蒹葭”,艤就是停船,小船深深地停泊在蒹葭的蘆葦叢中。晚上停船時,想到我要到首都去的事情,就“沉恨處”,滿心深沉的愁恨,“時時自剔燈花”,我常常剔這個燈花。點油燈有一個燈捻在燈盞里邊,當它點得要慢慢地暗淡時,你把它剔一剔,這燈光就亮了。寫得非常寂寞無聊,滿心憂愁的樣子。

這首詞前邊的春天寫得那么美,為什么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長安日下”、“風翻旗尾”,“潮濺烏紗”,都起了語碼的作用。而后半首詞由于有了語碼的作用,指向了一個政治性的托喻,看到最后,在這些語碼里邊體會到政治的托意。你再掉過頭來看他寫的景色,春天美麗的景色都是有托意的。“暖回雁翼”,一群擁護新政的、一批新黨的人都起來了,他們就“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這些新黨的人,幸運的日子就來臨了。“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山家”不是泛指一戶山中的人家,暗指自己。沒想到在新黨重新起用的時候,居然我周邦彥這個卑微的人,也在這一陣風氣之中,被召返朝廷。新黨的人要得勢了,“涂香暈色,盛粉飾”,就“爭作妍華”,大家都非常得意。可是你要知道,“千萬絲,陌頭楊柳”,也就“漸漸可藏鴉”了,在你正在歡欣得意的時候,就埋藏了不幸的種子。人得意就忘形,有了權勢就作威作福,你那些不幸的未來,也同時就埋在里邊了,“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周邦彥詞中的柳樹,往往都有諷喻之意,香港羅忼烈教授《周清真詞時地考略》,就曾說周詞“以柳為喻,有所指刺”。羅氏雖然沒提到這一首詞,但這一首詞之有諷托之意,實在是明白可見的。這是我們要借著周邦彥的詞,來說明南宋詞有這樣的用思索安排表現托喻的特色。
    除去像辛棄疾的以他的忠義奮發,以他的生命來寫詞,以他的生活來實踐他的作品的那一類作者以外,有另外一類作者,是按周邦彥的辦法來寫詞,①用安排勾勒來寫,②用時間空間跳接的不連貫的方式來寫的、③是用語言學、符號學的語碼的暗示來寫的。這一派詞人中我們要講的三位代表作者,就是姜夔(號白石道人)、吳文英(號夢窗)、王沂孫(號碧山)。
  辛棄疾是不屬于這一派。辛是從蘇東坡那一派下來的,是用直接的感發把自己的襟懷志意寫到詞里邊去的,因為辛棄疾結合了他的時代、他個人的身世生平,所以才有這祥偉大的詞留給我們。姜夔、吳文英和王沂孫,如跟辛棄疾比,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曾經滄海難為水”大家都以為寫的是愛情,因為這是元鎮寫的一首愛情詩。他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首,半緣修道半緣君。”(《離思五首》之四)你若看見過那么樣廣闊的滄海,再看個小水塘,那真是不像話。“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曾經滄海是難為水。

講完了辛棄疾再講這些個詞人,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可最早的“曾經滄海難為水”,本來不是寫愛情的,是寫圣人的,是寫孔子的。《孟子》上說:“觀于滄海者難為水,游于圣人之門者難為言”。你已經看過大海了,以后的水你都看不上了。你若曾經進過孔老夫子的講堂,聽過孔夫子的講話,你再聽別的人講,就覺得講得不好了。你讀過辛棄疾的詞,看過他的“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須長劍”,現在再看姜白石這些個詞人,你就覺得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但是,我們也可以找到一個欣賞這些詞的途徑。每一個詞人的作品,一定是結合著他自己的生平、自己的感情、人格的品質的,。寫論文,你只要材料豐富,下的功夫多,可能寫出一篇不錯的論文。可是只要是寫詩,特別是寫古典詩詞是決不能作假的。古人說:“觀乎人者,莫良于眸子。”我說“觀乎性情者莫良于詩”,不管你的平仄格律好壞,你只要拿出詩來一看,你整個人的性情、品格、厚薄、深淺都在里邊了。姜白石是怎么樣一個人,就反映在他的詞里邊。
  姜夔(姜白石),是曾經得到過很多人的贊美,請看幾段對姜白石的評語。跟姜夔的時代最近的也是南宋一位有名的詞人張炎,他在《詞源)中說:“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他說姜白石的詞就好像天空中沒有羈絆的野云,沒有歸宿,如一個人在天上飛行,“去留無跡”,你找不到他的蹤跡。所以姜白石的詞,是與眾不同的,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還有人說姜白石的短處了,也是南宋一位詞學批評家沈義父在《樂府指迷》中說:“姜白石清勁知音,亦未免有生硬處口”寫得清新、清奇,一點渣滓都沒有;也寫得有力量、不平凡、不庸俗,這就是“清勁”。他還“知音”,懂得音樂、樂律。“未免有生硬處”,有過于生硬的地方。這就是因為姜夔這個人作詞的方式、作詞的態度是跟辛棄疾這樣的人是不相同的。

宋朝的詩歌里邊有所謂江西詩派”,黃山谷為江西詩派中最著名的一個詩人。這一派詩人的特色,是要煉字造句,迥不猶人,不說別人說過的話。黃山谷的詩歌,喜歡用拗折的聲律。“拗折”,就是平平仄仄跟一般的詩律不相合的這樣的聲律。而把江西詩派作詩的方法用到詞里邊去的,就是姜白石。他自有道理,因為詞一向都是“婉約”一派、都是寫男女柔情的,像柳詞,未免有時候叫人覺得是“柔靡”。所以姜夔就想用江西詩派這種拗折的、清勁的、有力量的、不平凡的、不庸俗的筆法來挽救那“婉約”一派的柔靡,而且姜夔在早年學過江西詩派作詩的,他作詞也是受了江西詩派的影響。姜夔還有一本著作留下來,就是他的《詩說》,是講作詩的理論。他假托說他的《詩說》是從一個道人那里得來的,其實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他說:“難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詩說》)別人很難說的話,我要很容易地說出來,別人很容易說的話,我不輕易地說,我要把它變一個方法來說。黃山谷,講他的作詩,就有所謂“脫胎換骨”。“脫胎換骨”,就是把別人說的話,變一個方法說出來,讓它新奇、不庸俗、不平凡。姜白石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寫詞,這是他的一個特色。

我是衷心贊美辛棄疾他們的。我講周清真(周邦彥),講的是他的技巧和藝術及對后人的影響,而不是講他詞里邊的感發的力量。周邦彥和蘇東坡之所以不同,就差了一點點。經過了新舊黨爭,蘇東坡說說把我自己的得失、禍福是置之度外的,“生死禍福”我是“齊之久矣”。不論是在朝廷,是貶官在江湖之外,總是希望為國家、為人民做一點事情。周邦彥也經過新舊黨爭的政海波瀾,他最后學到的是獨善其身,明哲保身,是“委順知命,人望之如木雞,自以為喜”。有這種修養已經不錯了,沒有跟著別人去趨炎附勢,作威作福。但他的詞里邊畢竟缺少一種博大的、深厚的感發的生命,這是因為從他的內心之中就缺少的。所以詩詞的好壞,永遠以它的感發的生命的厚薄、大小、深淺為評量的層次,一定是如此。可是我也并不主張拿一個人的品格來衡量他的詩。人品格好詩就好了,并不是如此。我是主張一個作者,他有偉大的生命、偉大的人格,加上他的偉大的表現傳達的藝術,真的能夠把他的一份感發的生命傳達出來,像辛棄疾那樣的,這才是最好的最高的一種成就
     要好好去學習,深深地沉潛到中國的傳統里邊,而且一定要有所得,像蘇東坡、辛棄疾的讀書,真能從書里邊得到你自己的感發,受用,這才可以。對西方也是如此,你真的能夠有所得了,自然而然說你自己的感受,體會,用你自己的話說出來。你若先存了一個見解,說現在我可是得用點新學說了,我現在說出的話一定要與眾不同,一有此心,便要落到第二乘,一定是第二流,第二等。人惟有真誠,這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首先不想是不是你的感動,是不是你真正的思想,是不是自己真正的體會和心得,而就想要在文字上標榜些新花樣,結果永遠是第二流,必然如此的,我可以這樣誠懇地告訴大家。
  姜白石的詞好處在他的不庸俗,只是他有心要出奇制勝的意思太多了,而直接的感發的生命就反而受了損傷。當然也有許多人贊美他的詞,認為他是不庸俗的,是“清勁知音”,是“野云孤飛”,是“去留無跡”。而且也贊美他,說他的詞里邊沒有渣滓,“清空騷雅”,寫得“清”,空靈不沾滯,不是抓住一個地方鉆進去沾滯不出來。他寫得空靈,清新,騷雅,文字文雅,沒有俗字,沒有俗語俗言。我們講辛棄疾,所講的都是他的用典故的一些詞。可辛棄疾也一樣用俗話來寫詞。他年老了,牙齒脫落,寫了一首小詞,說,“剛者不堅牢,柔的難摧挫。不信張開口看,舌在牙先墮。已闕兩邊廂,又豁中間個。說與兒童莫笑翁,狗竇從君過。”(《卜算子》齒落)兩邊的牙先掉了,中間這塊也豁了,我跟你們這些兒童說,你們不要總是笑我這老頭子牙都豁了。“狗竇”就“從君過”,我是給你們開了個門。“狗竇”說晏子身材很矮小,出使他國,人家讓他從小門走。晏子說,我聽說出使到狗國,就從狗洞鉆過去。“說與兒童莫笑翁”,“狗竇從君過”。這么滑稽,通俗的詞,寫得多么生動,多么有情趣還不說,里邊也含有很深刻的諷刺的意思。你不要看我的容貌丑陋,不要看我的牙齒脫落,我在志意上、品格上,總有比你們這些個鉆狗洞的人強的地方吧。所以不是你用不用俗語的問題,是你真正的生命的那個厚薄、大小和深淺的問題。有些人,總是文字上求“騷雅”,不懂得追求的是你真正生命的本質。一定要像精金美玉,經過烈火的鍛煉,那才是你生命的本質。如果只是一意去追求騷雅,有時候就反而會損傷了生命的本質。

 姜白石的詞當然是寫得很好的。文字的藝術是“清空騷雅”,“野云孤飛”,“去留無跡”,而且姜白石何嘗沒有對政治、對國家的關懷呢?有詞為證。他的一首比較流行的詞上半片說: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揚州慢》 

他說“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在宋高宗建炎初年,金人一度打到,占領了揚州,焚殺擄掠,使揚州經過這一次的戰爭變亂,變得十分荒涼。揚州當年是一個歌舞繁華的都市,很有名,唐朝杜牧曾說過“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贈別二首》)。那春風十里的揚州路上,到處是歌舞,到處是美女,到處珠簾卷上。而經過這次變亂,“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現在的揚州是如此的荒涼,園林建筑、水池也荒廢了,草木沒有人修剪,長得很高大了。不用說人對戰爭是厭倦的,就連“廢池喬木”也是“猶厭言兵”,它們都不愿意提起當年的那一次戰爭的變亂。可見,姜白石果然也關懷國家,曾經寫下過這樣的詞。
  作為一個國民,如果對于自己的國家被敵人占領都不動心,那這個人心真的是死了。姜白石對國家的一份感情,是絕對有的,。可是感情的質量不同,辛棄疾不僅有這種感情,而是要自己負擔起來那收復國土的責任,“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是“須長劍”。同樣在南宋滅亡時的文天樣,“世態便如翻復雨,妾身元是分明月”(文天祥《滿江紅》)。世態盡管如翻復的風雨,不管世界上有多么大的變亂,我自己光明磊落的品格是永遠不改變的,就像天上光明的月亮一樣,。因為有文天祥的志意和感情,才能寫出文天祥的詞來。王沂孫,也經歷南宋亡國的慘痛,也寫出很悲哀的詞,但是他寫不出文天祥那種奮發的志意,因為他沒有,他本來就缺乏。姜白石也是這樣。姜白石跟辛棄疾還有過詩詞的來往,可是兩個人的志意是不完全柑同的。不過他確實有關懷故國的這一面,,這是他一項重要的內容,姜白石的詞果然有他一份關懷國家的志意。
    在姜白石的詞里邊表現的比關懷國家的志意的感情更多更鮮明更強烈的是什么?是他的一段愛情的故事,。姜夔生于湖北,其父曾知漢陽縣,姐姐出嫁也在湖北附近。可是父親很早就死去了,姜白石早歲孤貧,很窮苦。一生貧窮落拓,雖然寫詩寫得不錯、寫音樂的曲于也很有天才,而且朝廷曾經給他優待,以他的音樂成績好,讓他“免解”。“免解”,就是不用經過“解元”的鄉試,直接參加進士的考試。可是他沒有通過進士的考試,平生沒有仕宦的蹤跡可尋。姜白石、吳文英、王沂孫都是沒有顯達的仕宦,在正史上沒有傳記記載的。那時,這些文人在南宋的這種形勢之中,一方面對國家的走向危亡存在著失望,而另一方面姜白石確實也有一點好處,就是他還不愿意同流合污,有一份潔身自好的感情。這樣的人何以為生呢?

當時的南宋有一股江湖游士的風氣,以他們的詩文、詞采得到一些個達官顯宦的欣賞,在這些達官顯宦之中成為一種曳裾的門客。姜白石早年曾得到過詩人蕭德藻的欣賞,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了他,而且為姜夔安排了一個可以定居的場所。后來蕭德藻介紹他認識了楊萬里,由楊萬里又認識了范成大,然后他又跟張镃、張鑑兩位詞人來往,而當這些人相繼死去以后,姜夔貧困得無以為生,據說他死后,還是許多朋友為他籌集的資金,才把他埋葬的。
    姜夔少年時到各處去游歷,在安徽合肥遇到了一位女子。近代有名的詞學專家夏承燾先生寫過一篇文章,叫《白石懷人詞考》,管那個女子叫合肥女,管他這段故事叫合肥的情遇,是一段感情上的遇合。詞從唐五代開始大多是寫愛情與美女的,怎么都沒有人做考證?只有姜白石的愛情才有人來考證呢?這是不同的。因為溫庭筠所寫的是歌筵酒席上的任何一個美女;晏幾道所寫是他朋友家的蓮、鴻、蘋、云等歌女;柳永所寫是市井之間、勾欄瓦舍之間的女子,蟲娘啊,酥娘啊,什么娘的,并不是一段特殊的感情的遇合。姜白石遇到的這位女子是一段特殊的感情之上的遇合。他從二十幾歲遇到這個女子,以后經過十幾年、二十幾年一直沒有忘記,而他們沒有結為夫婦,沒有結合。就在蕭德藻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他,他馬上就要去結婚的路途之上,他寫的還是對這個女子懷念的詞。我們先了解幾首他的情詞,然后再看他出名的《暗香》和《疏影》兩首詞。因為我們要先了解他的兩方面的感情,一個是他對國家關心的感情,“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一個是他對合肥女子不能夠忘懷的感情。
    他的四首《鷓鴣天》,都是在正月十五前后寫的。因為他跟合肥女子最后的分別是在燈節前后。分別以后,多少年了他都不能忘懷這一份感情。他有一首《鷓鴣天》是這樣寫的,周邦彥的長調開創了南宋的一些詞,是指南宋長調的詞。至于他們所寫的小令、短小的詞,大半還是五代北宋的風格。周邦彥,姜白石都是如此的。姜白石在這首《鷓鴣天》元夕有所夢中寫道: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里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因為女子住在合肥,他說就像肥水的東流,永遠不斷,那就是我對那個女子的相思懷念。“當初就不應留下這段相思愛情。“種相思”?因為有一種植物叫相思樹。王維的詩說:“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相思》)南國有一種植物叫紅豆,也叫相思子,是鮮紅的顏色,完全是人心的形狀。種下一顆相思,生根在那里,永遠存在,所以說當初我“不合種相思”。他這首詞有題目,元夕有所夢。他正月十五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個女子,“夢中未比丹青見”。他說如果一個人不在這里,只有他的一張畫的圖像在這里,本是一件可悲哀的事情了,而夢中的見面比這圖畫更可悲哀,圖畫還可長久地懸掛在那里,可夢呢?轉眼就消失了,“暗里忽驚山鳥啼”,在魂夢之中,鳥聲就把我的夢給驚醒了。“春未綠,鬢先絲”,春天還沒有來,草木還沒有綠,早春的天氣里,我的兩鬢已有了像絲線一樣的白發,。和這個女子剛分別時,有強烈悲哀的感情,幾十年過去了,連當年那一份悲哀的感情都被消磨了,沒有當初那種激動的悲哀了,然而那種悲哀是更深更久遠。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誰想到,當每年點著紅色蓮花燈的元宵節的時候,我在懷念她,我相信她必然也懷念我,“沉吟”是懷想,是沉思吟想,當你寂寞時你就沉思,人在集中精神想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口中念念有詞,這是一種很深切的懷想,。 他寫了四首,都是寫得很好的。有一首是正月十一寫的,還沒有出去逛燈就寫了。《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毆,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 

“花滿市,月侵衣”,裝點元宵的花彩滿街都是;十一的月亮也相當亮了,照在我的衣服上,浸透了我的衣服。我少年時的一段愛情往事,留下給我的是老年這樣的悲哀。沙河塘是看花燈的地方,他說早春正月還有淺淺的春寒,我看了游人,那些少年男女,他們歌舞歡笑的游賞,我一個人孤獨寂寞地回來了。

  等到正月十五的那天晚上他沒有出去,他寫了: -《鷓鴣天》元夕不出

憶昨天街預賞時,柳慳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歡游夕,卻怕春寒自掩扉。  

 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后,臥聽鄰娃笑語歸。 

 今晚那些少年男女歡笑游樂,我已經衰老了,害怕春天的寒冷,關起門來沒有出去。他十一就出去了豈不寒冷?不出去,是不愿意看到別人的那種男女相愛的這種歡樂的對比。“簾寂寂,月低低”,我一個人留在房子里,簾子垂下來是非常地寂寞,月亮低低地斜照過來,我舊日的一段感情,只留下了一些歌詞的詞句是有記載的。芙蓉就是蓮花,等街上的人都把白己的蓮花燈帶回去了,街燈暗淡下來,三更天以后,躺在床上聽見隔壁的那些女孩子歡樂地回家了。然后,就是“肥水東流無盡期” 那首詞。他沒有去逛花燈,晚上做了一個夢,“當初不合種相思”。
  等到正月十六晚上,他又出去了。《鷓鴣天》十六夜又出: 

輦路珠簾兩行垂,千枝銀燭舞僛僛。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 

 歡正好,夜何其?明朝春過小桃枝。鼓聲漸遠游人散,惆悵歸來有月知 

兩邊的珠簾垂下來,很多蠟燭的光餡飛舞。一樣的春風,一樣的元宵節日,往事歷歷,還是這么清楚地記得我跟那個女子在一起游賞的情景。東風歷歷,在紅樓之下,春風中,“誰識三生杜牧之”,有誰知道我就像當年的杜牧一樣。杜牧跟一個女子遇合但沒結合。:“豈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吹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再見這個女子,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了。杜牧之另一首詩也曾經說過與一個女子在揚州有過遇合,后來分別了,他說: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遣懷》。杜牧沒能跟那些個女子結合。所以姜白石說,那往事像三生以前一樣了,而我對往事是不能夠忘懷的。他說明天,春天又會把桃花的花枝染成紅色,游人都散去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了,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我感情的寂寞。
  姜白石對這一段往事一直不能忘懷。這幾首詞集中來寫這段愛情故事的,寫得比較明顯。另外,凡是姜夔寫詞,如果寫到梅花,里邊也常常蘊藏著他對這段往事的懷念,因為與那個女子分開時,正是在正月梅花盛開時,他自己寫的詞牌子,作的曲子,都常以“梅”字命名。姜白石懂音樂,自己可以創造新曲調。像他所作的詞“江梅引”、“鬲溪梅令”,都是寫梅花的,而寫梅花的詞里邊都暗示了表現了他對這女子的懷念。又因為他有一首小詞的詞序,說合肥這個城市的街道上種的都是柳樹,所以他寫梅花、寫柳樹,都代表了他對這個女子的懷念。

姜白石詞里主要的兩種感情,一是對國事的悲慨,更明顯更強烈的是對過去那段愛情的懷念。他的很多首詞都結合有他的這兩種感情,這樣才能懂他的詞。

《暗香》、《疏影》,姜白石自創曲調,。是詠梅的詞。宋詩人叫林和靖,號稱“梅妻鶴子”。“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說梅花的影子橫斜過來,映在那清淺的流水之中,“,在月色朦朧、昏黃的中,一陣一陣梅花的香氣不知不覺地飄散過來,姜白石詠梅的詞就以《暗香》和《疏影》為詞調之名了。看姜夔的《暗香》: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辛亥這一年,是南宋光宗的紹熙二年,1191年。姜白石大概的出生年月是1155年前后,他大概是三十六歲左右或四十歲上下時寫的。姜是喜歡清奇的、不平凡的、騷雅的人, “石湖”就是當時名詩人范成大。范成大在石湖置了一片莊園,稱“石湖居士”,人稱范石湖。白石常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在這些風雅的、富貴的達官顯宦之中做門客。載雪來到范石湖這里,“止既月”,一住就是一個多月。“授簡索句”,大家敬重他,因為姜白石相貌很清奇,秀雅,詩詞、音樂、書法什么都好。有些人,當他們有地位、有能力時,愿意養著這么一批風雅的門客。“授簡索句”,給他寫詩的紙,讓他寫新的詞句。“且征新聲”,要新的曲調,。于是他就“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把”,拿著;“玩”,欣賞,“不已”不斷地欣賞,“使工妓隸習之”。南宋國家雖然偏安茍全,可達官顯宦莫不追求自己的富貴享樂。范石湖還不是其中什么特別出名的人物,沒有過分鋪張奢華。像姜白石交游張镃、張鑑,據宋人筆記記載,他們家里請客時,不要說賓客數十人,就是家妓、歌妓、舞女都是幾十幾百的。那場面,,先拉上帳幕,從里面飄香,煙霧繚繞,恍如神仙的境界。帳幕拉開,一批歌女舞女出現。一批表演完簾子拉上,這批舞女歌女隱退。再熏香,再打開簾子,又來一批,衣服、花的顏色、首飾全換了。“使工妓隸習之”,使這些工妓、樂工歌妓學習演唱姜白石的歌曲。“音律諧婉”,音律唱起來是很好聽的。給它們取《暗香》,和《疏影》的名字。范石湖為了表示對姜白石的感謝,接在家里住了很久,臨走時,還把歌女小紅的,送給了姜夔。“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即定此事。

《暗香》很難一念就懂的。王國維批評這兩首詞,說姜白石《暗香》、《疏影》,“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格調很高,騷雅、典雅,不庸俗,但哪一句是梅花,我念了半天怎么沒有梅花的感覺呢?當年我的老師顧隨顧羨季先生曾說,辛棄疾寫梅花,一句,只要一句“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春天最早開的梅花就在春風之中綻放了,就好像那美麗的女子一笑嫣然,眼光流動、轉盼之間所有的花都該羞落,都應該飄落下去。這首詞還不止好在這里,后邊,“寂寞家山何在?雪后園林,水邊樓閣。粉蝶兒只解尋桃覓柳,開遍南枝未覺。”梅花開得這么寂寞,那梅花家山在哪里?他的故國在哪里?,他懷念那家園中雪后的園林、水邊的樓閣。飛來的蝴蝶只懂得尋桃覓柳,追逐著那鮮艷的桃花和柳樹。梅花雖然開遍了南枝,粉蝶兒就不識它的美,不懂得欣賞梅花的花開,正如同人們不能賞識辛棄疾的才能。辛棄疾有這樣的感情和懷抱,一開口就出來了,不裝模作樣,不拿腔作勢,,一開口品格就是高的。姜自石老要有心求品格高,不能庸俗,不能夠膚淺,王國維說他:“無一語道著”。這也怪王國維自己不懂,他也不是完全無一語道著。他道的是什么呢?好,我們再把他的《疏影》看一看,看他道的是什么?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張惠言說這首詞是“以二帝之憤發之”。他說姜夔懷念北宋淪陷時被俘虜徽宗、欽宗,是表現懷念二帝的感慨。鄧廷楨說“乃為北廷后宮言之”。說為那些隨著徽宗、欽宗被俘虜到北方的后宮,是寫宋朝的后妃被金人俘虜了。這就是這一派詞的欣賞方式,你就找它的語碼,符碼。第二首詞他說了““昭君”就是語碼。用“昭君”,暗指北廷后宮。據說宋徽宗被俘虜到北方的道路之中,曾經寫過一首詞,牌調叫《眼兒媚》,“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聽到北方胡人吹笛子寫的詞。笛子里邊有一個“落梅花”的曲子。徽宗聽到“落梅花”作《眼兒媚》詞,說”,我不能忘懷我過去的家山,只聽到北方胡人的羌笛是“吹徹梅花”。“昭君”、“胡沙”是符碼。他說是“玉龍哀曲”,玉龍是玉笛,悲哀的曲子,就是《梅花落》的曲子。所以說,他這首詞里邊有故國的寄托。

 

第十四講 姜夔(下)吳文英

 

介紹姜夔詞風的原因,跟當時詞的發展歷史背景。

在南宋后期,社會上寫詞的人有一種看法、想法。他們以為詞從唐五代發展下來形成了兩種好處,但也形成了兩種流弊。一個流弊就是柳水詞的長調常常喜歡寫市井之間的歌妓酒女的生活。唐五代的詞就都是寫歌妓與酒女的,為什么柳永的詞有人認為是淫靡,淺俗,低下?這是什么緣故呢?唐五代詞人所寫的那些詞,都是從小詞之中可以看到有一種寄托,有一種托意的。你可以從溫飛卿的畫蛾眉之類,想到屈原《離騷》的托意。可柳永的詞,他所寫的那些女子,就是那市井的歌妓酒女,他用一個女孩子的口吻寫,說他愛上一個男子,后悔當初沒有把你雕鞍的馬鎖住,如果我把你留下來,就每天讓你在書窗下面,我只給你一張紙,給你一支象牙管的筆,叫你在這里讀書,我就拿針線在你旁邊做活。這樣你就不會走了,我們就不會離別了。柳永寫的女子沒有讓讀者引起托喻的聯想。有一派詞人,就專寫這種膚淺的愛情歌詞,所以他們認為這一派的詞是淫靡的,不好。是誰提出來這樣的。南宋有兩個詞學批評家寫了兩本書,張炎是南宋很有名的詞人,他寫的叫《詞源》,是講關于詞的樂律、詞的創作、欣賞及寫作的方法的。張炎在這本書里就曾說柳永“為情所役,失其雅正之音”,完全被男女的愛情所役,失去了雅正之音。中國一般的文學創作,總以為應該很典雅,符合正當的道德禮法,他們反對柳永的詞。最推崇、最贊美的是姜夔。姜夔的作風就是受了當時有些人見解的影響,因為有人以為柳永的詞太淺俗了。
  姜夔寫長調,詠梅的詞,詠柳樹的詞,都是借著梅花跟柳樹作一些個點染的,而不明白地說出來這個女子。他都是用一些外邊的景物來作點染,用旁敲側擊的辦法來寫的。這是姜白石受到這一類的詞論影響的緣故。他們還有一個見解,認為柳永的詞寫得淫靡、淺俗,不好,像辛稼軒的這一派的詞寫得太粗獷了,也不好,也反對。沈義父寫了一本論詞的書,叫《樂府指迷》,“近世作詞者,不曉音律,乃故為豪放不羈之語,遂假東坡、稼軒諸賢自諉。”不懂音樂格律,不懂得作詞的方法,不懂得詞的特色,故意說一種外表看起來是豪放不受約束的話,。王國維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是要有一種委婉曲折之美的。我講辛詞提到,辛雖然豪放,但絕不是粗獷,淺薄,率意,他的詞同樣有一種委婉曲折的美。不但他的《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有委婉曲折的美,就是他的“舉頭西北浮云”,也是委婉曲折地說出來的。他都是假托外界、自然界的景物或者是歷史上的典故來說的,是有委婉曲折的美的。可是有些學這一派詞的人,以為只要寫得粗獷豪放就是好,于是故意寫這種豪放不羈的話,并假借著蘇東坡、辛稼軒“諸賢”,來推諉說蘇辛這一派就是這樣豪放的。但蘇辛的詞都有非常幽深曲折的含義。如蘇東坡的《定風波》和《八聲甘州》,。有一些南宋的詞人,寫的很空疏的,沒有感情、思想和內容,可聽起來口氣很豪放。劉過,號改之。不是他所有的詞都不好,有些詞是如此的。《沁園春》說:“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 我們有一斗酒,一條豬腿。在風雨的時候渡過江水。,那豈不是很痛快的事。他后邊就是鋪陳了。要有話可說再鋪展出去,無話可說就只好沒話找話了。他后邊說“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 與東坡老”,“駕勒吾回”,把我給攔阻回來了。東坡說:“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臺。” “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傳杯”,他們不聽蘇東坡的話,只管在那里喝酒。白居易說,“白云天竺飛來,圖畫中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天竺的山峰飛來了,像在圖畫之中有崢嶸的樓觀;東西邊有澗;有“縱橫水繞”,“兩峰南北”,西湖有南高峰、北高峰,有“高下云堆”,這是白居易說的話。是用白居易的詩句“湖上春來似畫圖”(《春題湖上》)及“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寄韜光禪師》)等詩句。下面林和靖也說話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 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 且此徘徊。 這首詞沒有什么感情、思想,把蘇東坡、白居易跟林和靖的一些個詩句堆砌寫了一首詞。聽起來好像口氣也很豪放的,可是沒有真正的內容。南宋反對這兩派的詞人,就特別推崇、贊美像姜白石這樣的詞。認為姜白石的詞寫得清空騷雅,既沒有柳永淫靡,也沒有劉過這種外表的豪放而內容卻是空疏的缺點。當時詞論家既反對柳永一派的淫靡,也反對學蘇辛之末流的人的空疏。‘

能夠避免空疏和淫靡的還有吳文英。他們認為姜白石跟吳文英代表了兩方面。這是張炎《詞源》提出來的。他把姜夔的一派詞,叫做清空一派;把吳文英的一派詞,叫做質實的一派。張炎以為“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他以姜詞為“清空”之代表,以吳詞為“質實”之代表。所以說張炎《詞源》里邊提出“清空”和“質實”,是相對而言的,是兩種不同的作風。
  南宋到了詞發展的最后,做整個的回顧,總結。不能只憑感情欣賞,要有一個理論的歸納,姜、吳這兩個人都是從周邦彥演變出來的。他寫詞的長調是用思力來安排,不是用直接的感動,是想一想然后找一個合適的句子。找一個恰當的典故來安排,是用勾勒描繪來寫詞;也有的時候還用空間和時間的跳接,是錯綜的,不是按照順序直接寫下去的;還有的時候要用語言里邊的符碼,用一些典故暗中點明我要說的是什么,而不直接地說。這是周邦彥作風里邊的三點重要的特色影響了姜、吳他們兩個人。

這兩個人,并不跟周邦彥完全一樣。姜夔用了周邦彥安排的辦法,不是用直接的感發,而且姜夔的思力,特別用在“精思”之上。姜夔自己就這樣說。姜夔寫了一本論詩的書,叫《白石道人詩說》,說“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要把作品寫得好,應該好好地思索,。可是我以為詩詞里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的感發的力量和感發的生命。如果不掌握這一點,而只在枝枝節節上去爭執,這都是只看外表的爭論。詩是好是壞,不在于你寫的是淺白的還是朦朧晦澀的,是在于你的作品里邊有沒有你自己真正的感發的力量和感發的生命。辛詞,他也有典故用的很多的詞,也有俗話,不在你是用俗的還是用典故的。又比如杜甫的詩,也有非常淺俗的。《遭田父泥飲》詩,里邊說“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說老農夫讓他的妻子打開了一個最大的瓶,用大盆子盛酒來。杜甫詩里邊像《收京三首》,就是長安收復時寫的,則都是用典故的詩。詩的好壞不在你是用典故或是淺俗,是在于你是不是有一種感發的力量和感發的生命。辛棄疾用典故,都帶著感發的生命,即如他寫“南劍雙溪樓”,用兩把寶劍的典故,是帶著感發的生命的。王國維反對南宋的詞,也反對用典故,卻特別贊美辛棄疾的詞,特別贊美辛棄疾送給他本家一個弟弟的一首《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的詞。那首詞每一句都是典故,王國維贊美說是“句句有境界”。這是因為辛棄疾用典故,是內心對這個典故有真正的感動和興發。他不但以感發來寫詞,而且也是以感發來用典的。姜白石是用思力來寫詞,用思力來用典故的,他的典故都是用他的思力來安排的,這是一個絕大不同的地方。
  姜夔的詞清空。“清空”是要攝取事物的神理而遺其外貌。他們把姜夔的詞跟吳文英的詞作對舉,說姜夔是清空的,吳文英是質實的。你寫梅花不正式地寫梅花。得到梅花的神理的,而不沾滯于梅花的外貌、這是所謂“清空”。至于“質實”的同,也是從周邦彥變出來的。“質實”派就是吳文英那一派。說這一派寫得典雅奧博,也用很多的古典,寫得非常深奧,詞彩非常的秾麗,但過于膠著于所寫的對象,過于沾滯。他寫一個題目就完全圍繞這個圈子來寫,不跳出去。這就是“質實”。這是一般人的議論,從外表上看起來也果然是如此的,我卻有些不同的看法。我以為,寫作和批評欣賞的時候也要真誠。我以為姜白石的清空缺乏感發的力量,他完全用思想來安排,而吳文英卻不然。吳文英在用典故之中,常常加進去感發。吳文英是南宋最后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作者。有南宋和北宋的長處。他是把周邦彥的安排思力跟辛棄疾、蘇東坡的感發結合起來的人。這可能是我的偏見。

周濟在《宋四家詞選·序論》中也說:“夢窗立意高,取徑遠,皆非余子所及。惟過嗜饾饤,以此被議。”夢窗是吳文英的號。他說夢窗的立意高,就是有非常高遠的情思。“取徑遠”,他寫的時候一方面掌握主題,一方面是從高遠的地方寫下來的。不是其他人所能趕上的。我個人以為吳詞不是姜白石所能趕上的。張炎就是贊姜白石而貶吳文英的。《詞源》說吳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如一個七寶的樓臺,用了很多漂亮的字,可是你把它拆碎下來一研究,都是不成片段的。這是張炎的偏見。又說,吳文英的詞“質實”,“質實”的結果是凝滯,即死板晦昧,讓人讀起來不明白,可是我以為不是如此的。我以為吳文英的詞是能從質實之中跳出來的,他的空靈是在高處的變化。周濟說,“若其虛實并到之作,雖清真不過也”,說周清真也比不上他的。又說“夢窗奇思壯采”,就是說他有非常不平凡的一種情意,有非常豐富壯麗的彩色。“騰天潛淵”,飛可到九天,沉下致九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秾摯”,挽回來南宋的那種清泚(清泚正是姜白石的特色),就是寫得很清,一點也沒有淺俗的話。看起來很清,如同水,缺少真正感發的力量,正如水太清了里邊就連魚都沒有了。回到北宋那種秾摯深厚的感情。另一個清代詞評家況周頤也曾經說,吳文英的詞“與東坡、稼軒諸公實殊流而同源”,這是吳文英詞的好處。現在我要把他們兩個人作對比。
  看姜夔的《疏影》。寫的是“以二帝之憤發之”,張惠言這一派批評的方式,一般都是從文字、語言的符碼來聯想的,“胡沙”,由此而聯想到了淪陷到北方的徽、欽二宗。這就因為是從外表的文字來聯想,而不是從感發來聯想的。又有人除了“胡沙”外還寫了“昭君”。昭君是女子,曾經嫁到胡地,說這個寫的就是隨著徽宗、欽宗被俘到北方的那些后宮,即后妃。所以鄧廷楨就說這是“乃為北庭后宮言之”。
     從語言文字上抓到一個“胡沙”,就說是淪陷到北方,抓住一個“昭君”,就說是淪陷北方的后妃,斷章取義,從一兩個字來猜測,不能夠把全首詞都講通。但這正是這一類詞人寫詞的辦法,也是這一類詞評家說詞的辦法。

這一類詞人怎樣寫詞,不是寫梅花嗎?你就圍繞著梅花的周圍去寫,用你思想的思力所能夠想到的與梅花有關系的東西,你就把它寫上去,不是從感發寫的,是從思索的聯想來寫的,聯想沒有什么系統,這主要因為他沒有感發生命的系統。辛棄疾的“舉頭西北浮云”一首《水龍吟》,有的時候寫得很豪放,有的時候寫得很低沉,可是他整個的中心主題,那生命的發源卻都是一個。如果你沒有一個中心的感發生命的發源,就只剩下了旁邊的材料,卻不能把旁邊很多的材料集中成一個感發的生命。有人說姜白石是用點染的筆法,我說姜白石都是旁敲側擊,都是從旁邊想一些有關系的事典來寫。下面我們看他的《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苔枝綴玉” 梅花的美麗寫得真是好,典雅,不庸俗,不淺薄,清空騷雅。梅花里邊有一種叫苔梅,苔梅的枝干上都是長著綠色青苔的,是苔枝,而青苔都是碧玉的樣子,在梅花的樹上有一對翠色的鳥,是“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有一個典故,據曾慥《類說》卷十二引《異人錄》,記載隋代趙師雄曾調任廣東羅浮,于天寒日暮中與一美人相遇,共到酒店歡飲,又有一綠衣童子助興歌舞。師雄醉臥睡去,醒時天已破曉,起視梅花樹上有翠羽刺嘈相顧,蓋美人即梅花所化,而綠衣童子則翠禽之所化也。姜白石詠梅花的詞常常引用這一故實,即職其《鬲溪梅令》一詞,便也有“翠禽啼一春”之句。凡這些詞句,應該都有懷念他過去一段情遇的含義。當然他也未免有一點對國家的感慨,像《揚州慢》之類的。可是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忘記少年時代在合肥所愛過的女子,跟那個女子離別是正月季節,是梅花盛開的時候。凡是他寫梅花的詞,像《江梅引》、《鬲溪梅令》,都是懷念那個女子的。他的《鬲溪梅令》是小詞,開頭說“好花不與殢香人”,“殢”是沉溺的意思。沉溺在喝酒,就說是殢酒,沉溺在賞花,就說是殢香。他說這樣美麗的花,可是沒有把這個花給那個最愛花的人。“浪粼粼”,梅花長在水邊,水紋的波浪粼粼。“漫向孤山山下覓盈盈,翠禽啼一春”,到孤山的山腳下來尋覓盈盈梅花,梅花就比喻那個美麗的女子,而花已經落了,沒有了。就剩下樹上的翠鳥,在那里啼叫。整個春天都在啼叫,而鳥“啼”鳥啼代表人哭泣。因此“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很可能暗指當年一段情遇。雖然對于《疏影》這首詞一般都說是喻寫徽宗、欽宗淪陷在北方的悲憤,都是從國家的感慨來說的,其實在詞中他也揉合了他過去的一段愛情的往事。更好的證明就是《暗香》這首詞, 他在《暗香》中寫道:“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今天晚上的月亮像當年一樣的美,我算一算這樣美麗的月亮曾經多少次照見我在梅花樹邊吹起笛子,吹的曲子里邊有一支叫“梅花落”。“喚起玉人”,我叫那如玉的美麗的女子,“不管清寒與攀摘”,不怕外邊的寒冷,為我折下一枝梅花來。“何遜而今漸老”,何遜是南北朝人,寫過《早梅》詩。我也常常寫詩,而我現在已經老了,“都忘卻春風詞筆”。筆是筆法、才情。當年浪漫風流的事,跟我所愛的人賞梅花吹玉笛時寫詞的才情沒有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我就怪,因為我的感情跟當年的不一樣了,我所愛的人也不在這里了,就怪梅花。“在我這樣孤獨寂寞的時候,把它那種寒冷凄涼的香氣,吹到我坐的坐席上面。“瑤席”是美麗的坐席。
  下面他說:“江國,正寂寂”,隔著江水,懷念遠方的人,“寂寂”沒有消息,沒有蹤跡。“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要折一枝梅花寄給我所愛的女子,我就嘆息了,因為相隔“路遙”。據《太平御覽》記載,江南人陸凱,有一個好友長安。他懷念朋友,早春季節,梅花開時,就寄了一枝梅花和一首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用典,折一枝梅花寄給所懷念的人。“半夜下雪,那滿樹的梅花上都是白雪。“路遙”,寫相隔路遠無法折寄,只有徒然的懷念。下面就說“翠尊易泣”,每當我在梅花前飲酒的時候,一端起這翠綠的酒杯,我就很容易地流下淚來。“紅萼無言耿相憶”,“萼”,是花瓣,紅色的花瓣寂寞無言,引起我心里邊永遠不能熄滅的、永遠不能削減的相憶懷念的感情,“長記曾攜手處”,我永遠記得我們攜手同游的地點。“千樹壓、西湖寒碧”,在西湖的旁邊有多少梅花樹,我們當年有多少歡樂,現在只剩下憶念了。,他所寫的是西湖孤山的梅花,暗中懷想的是合肥的女子,地點并不一致,一點關系也沒有,這是詩人運用聯想,把它們結合起來的。聯想的線索只因孤山以梅花著你,而梅花正是引起他懷念的媒介和相思的愛情的象征。他看到梅花,就懷念起一個人。“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所以有的人要完全用徽欽二宗的蒙塵、北宋后妃淪陷到胡地來講這兩首詞,是不能完全講通的。
  他這二首詞是把國家之慨與舊情的懷念混合起來寫的。他在這首《疏影》中說:“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這不必是完全寫實,而是寫他懷念之中的一些往事,一段愛情的故事。“客里相逢”,住在范成大的家里邊,又看到梅花了。在一個籬笆的墻角,黃昏的時候,“無言自倚修竹”,是說梅花的美麗,就像一個美麗的女子。用了一個典故,旁敲側擊的筆法。杜甫的《佳人》詩寫一個在天寶年間亂離中的女子,戰亂之中父母都死喪了,丈夫另有新歡,把她遺棄了。“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女子這么孤單寂寞,在寒冷的日暮,她穿著一件翠色的衣服,衣袖是那樣的單薄。翠色是代表寂寞寒冷的。在《暗香》有“竹外疏花”之句,那竹子外面不是美麗的女子,而是梅花樹。可是詞人心里的這梅花樹,就像杜甫的《佳人》詩所寫的“無言自倚修竹”的女子,寂寞孤獨地靠在竹子旁邊。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不是寫直接的感發,用思索想一些與梅花有關的事典。又想到昭君。聯想到了唐朝王建寫的《塞上詠梅》這首詩:“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云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后征人誰系馬。”在胡地、天山的路邊居然有一棵梅花樹。王之渙“春風不度玉門關”,塞外是很少看到春天景色的,而居然有一棵梅花樹是開在塞外的,本來梅花應開在江南山青水綠的地方,而這美麗的梅花,年年花開都是在黃云之下。塞外都是黃沙,風都是帶著黃色的沙土吹過來的,天也是一片黃云。杜甫有詩說“隴草蕭蕭白,洮云片片黃,隴外的草地是蕭條寂寞的白顏色,洮河上的云片片都是黃色的。地上是黃沙,天上是黃云,塞上梅花:“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云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后征人誰系馬。”此地有梅花,可能是因為當年漢朝和匈奴通婚的時候,有人帶來梅花種在塞外了。現在出塞和番的昭君死了,通匈奴的漢朝的使者也回去了,就留下一棵孤單寂寞的梅花在塞外的天山路上。“前后征人”,遠行的到邊塞去作戰的征人,有多少曾把馬拴在梅花樹下呢! 江南的梅花,流落到北方的黃沙黃云的地帶了,美麗的昭君,流落到北方的胡地了。說姜白石這首詞是慨嘆隨徽欽二宗被俘虜北去的那些后妃,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事實上姜夔這樣說,只是在用王建詩的典故。“昭君不慣胡沙遠”,昭君她應該不習慣北方胡沙這么遠的地方,就是王建天山下的那棵梅花應該不習慣這黃云黃沙的生活。“但暗憶江南江北”,她心中應該永遠地懷念,懷念祖國的江山,懷念江南江北的大好河山。
    范成大的別墅是在蘇州附近的石湖,他說淪落到北方的昭君,是梅花象征的那個昭君回到江南來了。“想佩環、月夜歸來”,美麗的女子,渾身帶著環佩的裝飾在半夜時候,魂魄就回來了。“化作此花幽獨”',變成了今天我在這里看到的這株梅花樹。它顯得這樣的幽雅,這樣的孤獨。又用典故,“佩環月夜歸來”,杜甫《詠懷古跡》五首中一首懷念昭君的詩。因為在當年杜甫所經過的湖北秭歸縣附近的地方,昭君的故鄉在這里。杜甫詩曾說: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家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做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我說杜甫和辛棄疾作品之所以好,是因為這些大作家、大詩人有深厚博大感發的生命和力量。他們寫出的句子,表面和別人差不多,“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他說那些在當權的人,就知道看畫本,把誰畫得好就選擇誰,有才的最美的女子昭君沒賄賂畫工就流落到胡地。這是千古的懷才不遇之人的悲劇,。這是杜甫的悲慨。現在姜夔用這兩句詩則只是寫一個美女。姜夔是說王建的詩,天山路邊有一株梅花,天山的梅花是應該常常懷念它的故鄉故國的江南江北,所以她的魂魄就裝飾著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了。這是借用昭君的故事來暗喻梅花美麗的。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梅花應該還記得在深宮之中舊日的往事。南北朝劉宋武帝的時候,壽陽公主,一天休息睡眠在一株梅花樹下,就有一朵梅花落在了她的前額上,留下了一朵梅花的花印,怎么洗都洗不去了。古代的女子也常常在前額上畫一個梅花作點綴,就是梅花妝。姜夔說,記得深宮舊事,那個壽陽公主正在睡的時候,一朵梅花落到她的前額了,前額的旁邊就是蛾眉。“蛾眉”,是黛眉,黛眉是有一點青綠顏色的,“蛾綠”就是黛色的蛾眉。“猶記”,梅花應該還記得,壽陽公主睡的時候,梅花一飛,就飛到兩個眉毛之間的前額上了。這又是一個與梅花有關的典故。
  “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是說你應該愛惜花,不要像春天那個風不懂得珍愛花朵。“盈盈”是指美麗的花,“早與安排金屋”。辛棄疾《摸魚》詞中的“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漢武帝陳皇后阿嬌,漢武帝說要造一個金屋把她藏起來。要早早地筑一個金屋,把梅花保護起來。從表面看來他是寫愛惜花,也可能有另一個含意,當年我所愛的合肥女子,現在后悔我當時沒有早點安排金屋,沒有能夠把她保存下來“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看到梅花飄落就滿心的哀怨。哀怨玉龍的哀曲。“玉龍”是白玉的玉笛,。笛子的曲子里邊有“落梅花”的曲子。等到花落了,聽到“落梅花”的曲子,就滿心的哀怨,等到花都落完了,“等恁時,重覓幽香”,再想找那個芬芳幽香的梅花,“已入小窗橫幅”,只剩下畫幅上畫的梅花了。果然寫得很美,真的是清空騷雅。不沾滯于所寫之物,都是跳起來寫的,用了這么多典故,從梅花的前后左右周圍的這樣說下來,寫得委婉曲折。而且他所用的一些典故的詞匯,有時還包含有一種如西方符號學所說的“語碼”的性質,的“昭君”、“胡沙”、“深宮舊事”等字樣,還可以給讀者一種“以二帝之憤發之”,或是“乃為北庭后宮言之”的聯想。這是姜白石詞的特色。這類詞是屬于受周邦彥影響的一派詞人,不是以直接傳達的感發取勝,而是以思力安排的精美工致取勝的。有人不欣賞姜詞,如王國維;但也有人特別欣賞姜詞,如張炎等人。
  下面講吳文英。
  從詞的發展歷史上來看,周邦彥是結北開南的詞人,吳文英是由南追北的詞人,。周邦彥由北宋開了南宋的風氣,而到了吳文英又由南宋追回到北宋去了,就是說他把北宋的強大的感發力量,放到他的詞里邊去了。他一方面有南宋的那種安排、勾勒,時間與空間錯綜的跳接,有這些周邦彥開出來的南宋的手法;另一方面又保存了北宋強大的感發力量。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成就。

我們先看他寫的《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馮深居是他朋友的字,名馮去非,號深居。馮去非當時曾做過宗學諭的官,就是國家宗學里邊的一個教諭。,根據南宋歷史上的記載,馮深居在政治上有很忠正的立場的人。當時南宋奸臣中,有一個叫丁大全的,常常賄賂宦官,夤緣取寵,用很多不正當的方法來求得升官。有一次當國家要任命丁大全一個比較高、比較重要的諫議大夫的職位時,馮深居堅決反對,不肯同意,馮是一個立身很正直的人。吳文英這首詞就是他跟馮深居一起登上了會稽夏禹王的陵墓以后寫的。

我去年回國以后,在上海復旦大學講學,曾從上海出去游了幾個地方,其中一個就是紹興,我游了夏禹王陵墓。夏禹王的陵墓在我門中國已有幾千年久遠的歷史,而且吳文英的詞中有禹陵,我就游了禹陵,我也游了蘇州的滄浪亭,吳文英有一首《金縷歌》題為“陪履齋先生滄浪看梅”,。履齋即吳潛,官做到宰相。因為跟賈似道政見不合,后來賈似道的勢力越來越大,就把吳潛給遠貶了;不僅把他遠貶了,賈似道還用錢指使人把吳潛給害死了。吳文英跟吳潛、馮去非都是很好的朋友。蘇州的滄浪亭,是當年北宋滅亡、南宋初年一位忠義的將領抗擊金兵的韓世忠住過的地方。從他所交往的這兩個朋友,從他所寫的禹陵跟滄浪亭的這兩個題目,已經可以體會到這些詞里邊,是有他一份對于國事的感慨的,而且還不僅只是這些,在吳文英內心的感情方面,比姜白石對于國事的關懷更多。這還不僅只是由于一個人生下來的性情厚薄、胸襟大小的不同。還有時代的分別。

 吳文英的生年,是在南宋寧宗的時代,死的時候有兩種說法,一個是說他死在理宗晚年,一個是說他死在度宗的咸淳八年。如果是度宗的咸淳八年,就是1272年。而南宋的滅亡,當帝昺咸興滅亡的時候,是1279年,可見吳文英晚年是親眼見到南宋國勢之逐漸消亡的。

吳文英沒有科第功名,沒有做過達官顯宦,沒有他詳細的傳記,我們不能知道他確實的生卒年。從他詞里可看出有一種感慨故國剩水殘山的悲哀蘊藏在里邊,有一種亡國之音。有人認為他是經過南宋的滅亡,有人以為他雖然沒有經過南宋的滅亡,也已距南宋滅亡不遠了。他的詞寫得比姜夔更加悲慨,也有時代的因素。

總之,吳文英之比姜白石對國事的感慨更多,一個是因為每個人天性的厚薄,襟懷的大小,本就不同,一個就是因為他所生的時代,國家已經走向危亡了。
  下面我們來看吳文英的一首《齊天樂》詞: (《齊天樂》黃鐘宮,俗名正宮與馮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讀這首詞,一方面感到它的高遠開闊的氣象,另一方面也確實覺得不易懂。什么叫“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他前邊寫的“無言倦憑樹”,可結尾是“霧朝煙暮,岸鎖船”。到底寫的是春天還是秋天?“畫旗喧賽鼓”“喧”,本來是鼓聲的喧,把動詞“喧”放到畫旗下面了,是“畫旗喧賽鼓”,句法很奇怪。有人說他的詞是凝滯晦昧,不通,不容易懂。可他的感發的力量卻是都隱藏在這種凝澀晦昧之中的。除了這首《齊天樂》以外,你看他后邊《八聲甘州》這首詞寫的: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厓云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里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云平。-(《八聲甘州》陪庾幕諸公游靈巖) 

“膩水染花腥”,句子很奇怪。花不說它腥,魚才腥,像他把“喧”字放在“旗”字下面,用腥字形容花之類的,很奇怪。姜白石的特色,是用精思來安排鋪寫的;吳文英的特色,是用銳感,即用敏銳直接的感受來修辭的。《夜游宮》,“窗外捎溪雨響,伴窗里嚼花燈冷”。“嚼花”,嚼的是是燈花。古人用燈盞,上邊放個捻,等火焰慢慢燒下來時,火就在燈盞的旁邊閃動。燈盞是圓的,像個嘴唇一樣,燈芯在盞邊閃動的時候,火一動一動的,就像燈盞這個嘴唇在嚼花。
  這種修辭的辦法,是用他的銳感來修辭的,很多人看不懂。詩人的大小高低,首先要能同樣用藝術傳達自己的感受,才成為詩人。你有感受不能傳達,根本寫不出好詩,就不是詩人。有較好的藝術上的成功,大小詩人分別,就在于他傳達出來的感發生命質量的多少,大小高低深淺厚薄。此外都是枝節外表的事情,不值爭論。
  吳文英把周邦彥時空的跳接用的更晦澀,一方面是他喜歡用銳感的修辭,他讓人懂的地方,好的地方,是表現有能從南宋追回到北宋的深摯的感發。

 “三千年事殘鴉外”。從吳文英時代推回夏禹王的時代,已經有三千年之久。司馬遷《史記》中有《夏本紀》。司馬遷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在司馬遷以前沒有系統的正史。我們中國二十四史的體例,從帝王的本紀、名臣將相的列傳,到記載政治、文物、地理、經濟的書表,是司馬遷創的體例?把幾千年的古史,五帝本紀,都寫出來了。從今天考古來看,我們的古史居然有那么多可以得到證明的可靠性,在世界上歷史這樣久遠,能保存有這么完好的歷史,那是我們國家民族的驕傲。
  他來憑吊夏禹王的陵墓,夏禹當年那是三千多年前的往事了,多么遠的往事啊!他要寫遠古的歷史的蒼茫,他用“殘鴉外”三個字,表現的這么形象化,用空間的蒼茫表現了時間歷史的蒼茫,。一是要有一顆活潑不死的關懷的善感的心,這是做詩人的第一個條件。第二就是要有語匯,譬如蓋一所房子,一定要找建筑的材料。“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辛棄疾寫詩用了很多古典,是因為他把古典都消化在他的心靈感情之中去了。
  杜牧《登樂游原》:“長空淡淡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你看那遙遠的淡淡的灰白的長空,一只孤鳥在天邊消失了,正如萬古的消沉。那千年萬古的歷史,就在長空淡淡孤鳥消逝的蒼茫之中消逝了。“殘鴉外”是說鳥的消失,用這個“外”字來表現遠。歐陽修的兩句詞“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踏莎行》)。“平蕪”是長滿了草的平野,那平蕪的盡頭被山給割斷了,而我所懷念的人還更在春山的那一邊。
  三千年事,殘鴉是消逝了,而三千年古史的消失,萬古的消沉更在殘鴉的影外。這一句是感慨古史,下一句寫自己是“無言倦憑秋樹”。吳文英時代,距離南宋的敗亡不久,他覺得滿心的悲慨,,我登到禹陵上感慨這萬古的蒼茫,沒有一句話可說,感到這么疲倦。“倦”,一方面是登上禹陵的身體上的疲倦,一方面是心靈感覺到疲倦,即他覺得對于國家沒有辦法能夠盡力挽回這種局面的疲倦。“秋樹”是秋天凋零的樹木,也正如南宋衰亡的國勢。“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這二句詞既感慨這三千年的古史,也感慨當時的國勢。
  “逝水移山,高陵變谷,哪識當年神禹?”中國古代的帝王,最值得我們紀念的就是夏禹王。辛棄疾在鎮江附近鎮守的時候,曾經寫過這樣的一首小詞: 

  悠悠萬世功,矻矻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生查子·題京口郡治塵表亭》

他是登在京口的塵表亭上,懷念到夏禹王治水。禹王的時代洪水為患,他開鑿了江河水道。想到夏禹王開鑿的時候,“矻矻”是勤勞的樣子,是夏禹王付上這樣多的勤勞,才能“魚自入深淵”,即魚蝦從泛濫在平地上的洪水而流入淵海,人才得到平坦干燥的土地上來居住。一天天,一年年、一個一個朝代都是這樣過的。“,千年萬世,禹王開鑿治水的功業,流到今天,。我站在這里,不只是欣賞那金山、焦山的風景,我所思量的是我們的古圣先賢,像夏禹王這樣的功業。
  我在四川成都參觀了都江堰。秦朝李冰父子兩千多年前開鑿的水利工程,到現在還灌溉著四川大半個平原的農業。這真是遠大的功業,留下恩澤,施及后代的。

吳文英也說了“逝水移川”。逝水向東流,從夏禹王開鑿的水道到今天,水道改變了多少次?“,有多少高山變成深谷了。詩經寫“高岸為谷,深谷為陵”,那高岸變成深谷,深谷反而凸起來變成了山陵。那地面上經過多少次的變化,人世之間經過多少次的盛衰。“山川都變了,今天登在禹陵的山上,或者登在北國的山頭,有幾個人會清清楚楚地想到,哪里來辨認當年夏禹王的功業,從哪里認識夏禹王的功業?這是對禹王的感慨。
   “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萍”字在古老的版本上是這個“蓱”字,這兩個字相通,吳文英當年寫的是“蓱”字,人們譏諷吳用字太晦澀。寫詩要淺白或晦澀,在于你要傳達的是什么樣的感發,這才是重要的。會稽禹陵的旁邊是禹廟,現在當然沒有了。相傳南北朝時,要修建夏禹王的廟,一天大風雨,就沖下來一段木材,是最好的楠木,就用這個楠木做了禹廟的屋梁。于是有神話傳說,每當有風雨的時候,這個由風雨帶來的屋梁就變成一條龍,跳到會稽縣的鏡湖之中去,與鏡湖之中的一條真龍相斗。斗完后它還飛回來,還變成梁。因為它到鏡湖里同真龍斗過一番,帶來很多水草,屋梁上就常常有水草。后人不愿意讓屋梁再飛走,就用大鎖鏈把屋梁綁起來。我讀這首詞時,知道它一定有一個典故,可是查了好多書都沒有查到。我曾經查過紹興府志、會稽縣志,有的記載屋梁這個神話,可是都沒有說這個水草可以留在這個梁柱上。一直查到南宋嘉泰年間編的一本會稽縣志里邊,才有這一段記載。
 吳文英就是當地的人,當地的神話他是耳熟能詳的,就寫到詞里邊來了。他不僅要把這一段故事寫出來,而且要寫禹王既有那樣偉大的功業,禹王的英靈應該不泯,應該在禹廟之中有一些個神跡的傳留。他寫的是一個屋梁的故事,但是他所要表現的是禹王的英靈不泯。所以他說“幽云怪雨”,一個真正的像禹王這樣的英靈,死后在廟里邊自然留有一些神跡,他故意用這些奇怪的字。“翠萍濕空梁”,“萍”就是萍草,水中的水草。它變成龍跟鏡湖的龍打斗,回來帶的萍草還是濕的。不通,一個是用字險怪,句法是倒裝,因為屋梁先飛去跟鏡湖的龍打斗,回來才帶著水草。可是他倒回來說,“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以后才說“夜深飛去”。你不知道這個故事和他用字的險怪、句法的倒裝,當然就說吳文英的詞不通了。不是他不通,是我們不懂。你要懂得的話,就知道他另有一種感發作用了。
 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  這里還有一個傳說,會稽禹陵不遠有一個宛委山,別名石匱山。山上有一塊大石頭,像柜子一樣,也叫石柜山。
年輕人讀歷史和地理,游山玩水才更有意思。一說這是禹王藏書的地方;還有就是這地方曾經發現了金簡玉字的天書,是黃金做的金簡,上邊鑲著玉字。本來中國古時候都是竹簡,用一片片竹子來寫字的。這里發現的書,據說是黃金做的金簡,上邊是鑲著玉字的。
 數行書似舊藏處”, 我今天來到這里,不見藏書,只見“雁起青天”。遠方有一行鴻雁飛起來了。凡是雁飛都是排成一個“人”“一”字。“數行書”,他說那雁所寫的那幾行字,讓我們想像那邊的山頭上,是果然有古代三千年前的藏書之所的。

吳詞讓人不懂,還有時間、空間的跳接。剛才本來是說登了禹王的陵墓,在白天,在郊外的禹陵跟禹廟。忽然間一跳就回到家里來了。“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回到家里,西窗之下,我們寂寞地坐在一起。兩人是故人,他跟馮深居認識很久了是老朋友,,故人相見,應該是很歡喜,可吳所寫的是一種復雜的感情,他們白天憑吊了夏禹王的陵墓,而他們是南宋衰亡的時代,帶著這種寂寥的心情,在西窗之下久坐。,“慳”是短少,“會遇”見面,我們的見面是如此之少,很難得相見,今天見面就“同剪燈語”,一同剪燈談話。油燈燈捻燒得很長了,冒油煙了,把它剪短。燈就會更亮一點。剪燈相對語,有一種親切的情意。用了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這都是斷章取義,他們用古人作品,不一定用他全部的故事,只是說李商隱的詩曾經說過剪燭在西窗,現在吳文英也用了“西窗”,“剪”,剪的不是“燭”是“燈”。,他們就一同剪燈談話。
  “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上面長滿苔蘚的殘碑。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禹陵那里果然有碑;還有就是禹陵那里有一個窆石,。我到紹興禹陵還看到了窆石。相傳是禹王死后埋葬時,把他的棺材縋下去的一塊大石頭。“積蘚殘碑”,是說當時禹王的碑碣跟窆石都斷裂了。我所見到窆石也是斷裂的,只不過是用石灰接到了一起的一塊大石頭。“零圭斷璧”,相傳,一次禹陵廟前,夜晚光芒四射,當地人就發掘出地里邊有零圭斷璧。圭璧都是古代的一種玉器。方頭的是“圭”,圓形的是“璧”,這都是古代表示禮節、祭祀的一種儀式所用的玉器。“重拂人間塵土”,“積蘚殘碑”和“零圭斷璧”,都是那么長久遺留的古物了,上面積滿了塵土。重拂人間塵土”,吳文英在這里很妙的一點,是他把千年的古史,這些個古跡遺留的古物,跟人間滄桑和兩個人所經歷的變化的變化聯系起來了。他不是說故人的見面很少嗎?十幾年、二十幾年不見了,再見而時南宋的朝廷發生了很多變化,兩人的生平也發生了很多變化。把個人的經歷跟千年的古史打成了一片。

語言文字在詩詞里邊的妙用,有語序軸上和聯想軸上的作用。語序軸上的作用。“寂寥西窗久坐”,就“同剪燈語”。后邊說“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是他們談話的內容,也是回憶白天他們看到的古物的實物。他們看到那古老的遺留的之物,那上邊自然有塵土。重拂的是什么塵土?不是那古物上的塵土,不是那零圭斷璧上的塵土。他把“塵土”和“人間”結合,就是把他們個人人間的滄桑結合在里邊了。他們的談話,有千年古史的興亡,也有他兩個人經歷的生平的盛衰悲歡離合。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醉殘碑,零圭斷璧”,是他們今天白天看到禹廟之中的古物,也是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平。他們就“重拂人間塵土”,把過去的往事,把幾十年的塵土擦掉,重新溫習他們所經過的往事。這是吳文英的詞之所以難懂而受到譏諷的地方,也是吳文英的最大特色,他把時間、空間綜合進行敘述。
  “霜紅罷舞”,推遠了一步。登禹陵“無言倦憑秋樹”,“霜紅”就回到了他開頭的“秋樹”。秋樹經過霜,樹葉變紅了,今年的秋天就要過去了。“霜紅罷舞”寫得真是詞采很美!那紅葉飛下來,是被風吹著飄舞地落下來的,等所有的樹葉都落完了,就是“霜紅罷舞”,葉子掉光的那一天,它就不舞了。這是自其變者而觀之,樹葉有凋零、人間有寒暑。“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二句,寫的卻是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的景象,秋天過去了,,可是青青的山色是不變的。山色不變之中可是有變,“霧朝煙暮”,早晨山上的霧靄,晚上山上的煙嵐是變的也是不變的。蘇東坡說的“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可是忽然間又跳起來了,他說“岸鎖春船”,是從“霧朝煙暮”之中出來的,朝朝暮暮,霧靄煙嵐,明年的春天就來了。當地的風俗,在嘉泰的會稽縣志上記載著夏禹王的陵墓在會稽,會稽人覺得何等的驕傲。據縣志記載,每年春天三月初的時候,相傳這是夏禹王的生日,人們都用一年積存的錢財,來慶祝禹王的生日。那時會稽山到處都舉行祭祀夏禹王的賽會,據會稽縣志上記載,有從陸路來的,有坐船來的。當地的游人就坐著船來慶祝禹王的生日。就“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那個五彩繽紛賽會的旗幟,配合著祭神的賽鼓。每個村莊組織一隊表演,看哪一隊表演的最好,所以叫賽會。吳文英在這里把“喧”字結合在畫旗跟賽鼓之間了,一方面寫鼓的喧嘩,一方面寫旗在風中的招展。“三千年事殘鴉外”,朝朝暮暮,霧靄煙嵐,我們有這樣的古圣先賢,什么時候能恢復我們自己的,真的是光榮、真的是美好的那一份功業、那一份傳統?然而一切感慨他都沒有說出來。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評吳文英的詞,說他“意思甚感慨,而寄情閑散,使人不易測其中所有”。他可以包含很深的感慨,而寫的卻只是外面的景物,并不把感慨很清楚地寫出來,他的感慨都是在言外傳達的。
  下面我們還要簡單地講一下他的另一首詞《八聲甘州》(陪庾幕諸公游靈巖),以加深對他特色的理解。先把這首詞選一下: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厓云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里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云平。-(《八聲甘州》陪庾幕諸公游靈巖) 

靈巖,就是蘇州的靈巖山。這靈巖山上最有名的建筑是吳王所筑的館娃宮,當年越王勾踐被吳國滅了,勾踐臥薪嘗膽,獻西施給吳王,吳王就沉醉在西施的美色之中,越王就把吳王給打敗了。館娃宮是當年吳王蓋起來給西施居住的一個宮殿。這首詞當然也有很多感慨。“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寫得多么高遠,你一望靈巖山,就會看到渺茫的,一片空濛的天空,一片煙靄的籠罩,四望這么廣遠,而中間有靈巖山。是哪一年,“青天墜長星”,從那高遠的青天之上,墜下來一個流星。這真是神奇的想像,騰天潛淵。他說靈巖山是天上墜下來的流星的隕石化成的這一片青山。寫的都是神話,都是假想,而表現了蒼茫的遙遠的古史,人類的遠古。寫得真是廣遠,,從此就有了人間,就有了盛衰,戰亂,“幻蒼崖云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青天長星一變,變出了這一片蒼翠的山崖,變出了這一片云煙籠罩的蒼翠的草木。這是大自然,有了流星,有了山和草木,然后就有了人世。有了這吳越的興亡,于是就有了名娃這美麗的西施,就有了吳王給她蓋的金屋的建筑館娃宮。吳文英真是快,一變就過去了。“殘霸宮城”,這金屋是吳王的“宮城”、可是吳文英加了“殘霸”兩個字,他蓋了館娃宮不久,吳國就滅亡了。周濟說吳文英是“每于空際轉身,非具大神力不能”。他總是一變就變過去。“殘霸”放在“宮城”之上確實放得好,真是寫出了宇宙、人類,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變化滄桑。現在剩下的是什么?是“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相傳在靈巖山的館娃宮附近有一條小溪叫箭徑(一作“箭涇”),說當我今天來到靈巖山游館娃宮經過箭徑的小溪,我所感覺到“酸風射眼”。他不是用思力,而是用銳感來修辭。酸梅、酸醋才酸呢,風無所謂酸,但人的感覺有相通之處,你會感覺到風吹過來你的鼻子、眼睛有一種發酸的感覺,那真是酸風。“酸風射眼”,是酸風吹過來,讓你的眼睛有一種被風吹刺傷的感覺。
  “箭徑酸風射眼”,。 唐朝'李賀寫了一首題為《金銅仙人辭漢歌》的詩,說漢武帝求仙,在宮中建了大銅柱,上面鑄銅人像,手里邊拿著一個盤子,接天上的露水,拌上藥,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當然漢武帝也死去了,漢朝也滅亡了。漢朝以后是魏,曹魏的時候就把這個金銅仙人給推倒遷移了。李賀就寫了金銅仙人辭別漢朝時他曾經住過的地方-長安,這是寫的漢朝的敗亡。李賀說這個仙人被移走的時候是“東關酸風射眸子”,是說銅人被移出了東城,酸風吹到銅人的眼睛之中,銅人就懷念漢朝,“憶君清淚如鉛水”,銅人懷念故國掉下的眼淚,就如同鉛水一樣沉重。吳文英用典是結合了自己的感概的。“酸風”有感慨興亡之意。
  “膩水染花腥”,杜牧之《阿房宮賦》。秦朝阿房宮被楚霸王燒掉了。“阿房宮”每天早晨美女一洗臉是“渭流漲膩”,是“棄脂水也”,水濺到兩邊的花草上,花發出的氣味,說“膩水染花腥”。吳文英幽深曲折的用字。花本來是香的,為什么是“腥”?兩個原因,一個是草木本有一種草腥氣;還有一個是從暗示經歷了戰亂興亡,像陸放翁的詩中就曾經寫過“風吹雷塘草木腥”。我們看吳文英用字,如“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寫的都是風景,但結合的都是吳王盛衰、敗亡的悲慨。
  “時靸雙鴛響”,“靸”是拖鞋。他說當我走過館娃宮,里面有一個長廊,叫“響靸廊”。這里的木板都是空的,西施穿著步屧在上面一走,就發出聲音。據說西施穿的鞋,上面繡著鴛鴦,叫作“雙鴛”。古人說女子的兩只繡鞋都說雙鴛,一則因為鞋子都是成雙的,如鴛鴦之成雙,再則也可能是因為兩只鞋上邊有美麗的鴛鴦的花樣兒。他說我今天經過館娃宮,仿佛時時地聽到有拖著鞋走過的聲響,好像西施穿著雙鴛走在當年“響屧廊”上的聲音。是西施嗎?不是,是“廊葉秋聲”,是那響屧的長廊上枯枝敗葉隨風卷掃的聲音。上闋都是從靈巖山的館娃宮寫盛衰之慨的。
  下闋“宮里吳王沉醉,情五湖倦客,獨釣醒醒”,是說當年吳國滅亡就因為吳王沉醉在歌舞宴樂之中,不重視國家的政治情況,就被越國給滅亡了。當時越國輔佐勾踐滅吳國的一位大夫范蠡,詞中的倦客就指范蠡。他在滅吳以后就辭了官職,泛舟游于五湖。他對于人生的盛衰都經過了,稱他是“倦客”。他獨自在五湖滄波之中垂釣,只有他才是清醒的。范蠡能夠幫助越王勾踐復國,打敗吳王,但他也能潔身自退,保全自己泛舟于五湖。這里吳文英所感慨的,是說現在還有有這祥一個清醒的、有謀劃的、能夠為國家深謀遠慮的這祥的一個人嗎?有這樣一個人沒有人用,就讓這個人做了一個在煙波之間垂釣的釣叟漁人。這里邊有很多感慨曲折,既是說當年的范蠡,也是說今天有多少有遠見的、為國家考慮安危的人,而當時南宋的君主不能夠重用。
  “問蒼天無語”,問蒼天為什么有這些個變化,有這些個盛衰,吳王這樣地沉醉?可是“蒼天無語”。我在講辛棄疾的時候也曾引波斯詩人的詩說“天垂日月寂無言”。我一個詞人連科第功名都沒有的,是“華發奈山青”。我的頭發已經都花白了,對著那美麗的江山,無可奈何。這是非常深刻的感慨。他能為南宋做些什么?吳文英是感慨寫得很高遠,使人不覺,他后邊的感慨也不寫下去,反而再跳出來寫風景,說“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我在靈巖山上四面一望,底下的水,里面有倒映的天空。站在欄桿高處,向遠處一望,“長空淡淡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杜牧詩),所見的是亂鴉斜日。我們幾次看到了詩人說斜日都是喻托的,韋莊的殘暉、辛棄疾的斜陽。“送亂鴉、斜日落漁汀”,從那打魚的沙洲外面,斜陽沉沒下去了,而我滿心的感慨,卻無可奈何。“連呼酒”,我只好用酒來消愁,接連說酒來,酒來。“上琴臺去”,我要上到最高的琴臺上去。而我往下一望,是“秋與云平”,大地上的一片秋色,一直接到天上的白云。寫衰亡的悲慨,寫的卻是那秋色直接到天邊,表現了這種高遠的境界。這是南宋吳文英詞的特色。
  現在簡單地說一下前人對吳文英的評語。
  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說:“近人學夢窗,輒從密處入手。夢窗密處,能令無數麗字,一一生動飛舞,如萬花為春,非若雕錦蹙繡,毫無生氣也。”“如何能運動無數麗字”? 恃聰明,尤恃魄力”,靠聰明,尤其靠魄力。“如何能有魄力?唯厚乃有魄力”。“厚”就是感情的深厚,就是我說的你內心感發生命的深厚。“夢窗密處易學,厚處難學”。又云,“重者,沉著之謂,在氣格不在字句,于夢窗詞庶幾見之。即其芬菲鏗麗之作,中間雋句艷字,莫不有沉摯之思,浩瀚之氣,挾之以流轉,令人玩索而不能盡,則其中之所存者厚。沉著者,厚之發見乎外者也。欲學夢窗之致密,先學夢窗之沉著。”要想把詩寫好,先說你的感發生命有多少,你那些用來創作的語言語匯的材料有多少?這才是關系于一首詩之高低好壞的重要因素,而不在于表達方式的淺白或隱晦。吳文英詞從外表看來雖然似乎比較隱晦艱澀,但是卻因此而更傳達出了他的一份銳感和深慨,這正是吳文英詞的特色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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