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炯在《花間集序》中指明南朝宮體詩為花間詞的來源之一:“自南朝之宮體,扇北里之倡風。”王國維也提到:“讀《花間》《尊前》,令人回想徐陵《玉臺新詠》”[1]。以上所論均指出了花間詞和宮體詩在艷情書寫方面的淵源關系。然而,同樣是以艷情題材為主,花間詞與宮體詩在后世所得到的評價卻截然不同,花間詞被視為詞學正宗而被廣為推崇,而宮體詩卻因此備受詬病。為何后人對兩者的態度判若參商?“艷情”題材的衍變,正是這一現象出現的根源。
一、形式化:“傷于輕艷”宮體詩
所謂“艷情”,即“男子而作閨音”。主要包括如下三點:“以纖婉的風格來抒情,以便取得纏綿溫婉的抒情效果;題材上以表現女性生活情感為主,而且按照傳統詩學的標準來看,它還表現男子的近似女性化(柔細傷感)的情感狀態;語言材料上具有纖細優美的特質。”[2]
艷情題材雖非宮體詩的初創,但這一題材備受詬病卻是始于宮體詩的。艷情題材最早源于南朝民歌,據郭茂倩《樂府詩集》載:“自晉遷江左,下逮隋唐,德澤浸微,風化不竟,去圣逾遠,繁音日滋。艷曲興于南朝,胡音生于北俗。哀淫糜曼之辭,迭作并起……”[3]艷情題材隨著南朝民歌由市井走向宮廷,再加上統治者及宮廷文人的潤色和發展,宮體艷情詩到梁陳之際達到高潮。
清人沈德潛感慨道:“詩至蕭梁,君臣上下,惟以艷情為娛,失溫柔敦厚之旨,漢魏遺軌,蕩然掃地矣。”[4]沈德潛的評價可謂一語中的。他指出了宮體詩“以艷情為娛”的特征:他們對女性的審美只是著眼于外部,僅是將目光停留在女性容貌、體態、服飾等方面,誠如蕭綱的《詠內人晝眠》:
北窗聊就枕,南檐日未斜,
攀鉤落倚障,插捩舉琵琶。
夢笑開嬌靨,眼鬟壓落花,
簟紋生玉腕,香汗浸紅紗。
夫婿恒相伴,莫誤是倡家。
這是蕭綱做太子的時候寫給妻子的一首詩,這首大膽歌頌妻子晝眠的姿態、容貌之美,為前代所未見。然而該詩偏重于對女性色相的描繪,而缺乏與女性的心靈世界的內在溝通。并且這一特點隨著宮體詩的發展而越發突出。宮體詩普遍用一種玩味的口吻描述女性的外在之美,而逐漸失去了南朝艷曲中真摯的情感。從而體現出在情調上傷于輕艷、風格上柔糜緩弱的特征。
在內容上,宮體詩“思極閨房之內”“止乎衽席之間”,著眼于對女性近距離的、形式化的關注;而在詩歌體制上,宮體詩也尤其強調詞藻和聲律上的美感。無論是在描摹內容上還是在詩歌體制上,宮體詩都著重于追求形式上的美感,誠如《隋書·文學傳序》的評價:“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5]“其體華艷,興托不寄”[6]。過于注重外在形式美感、以及創作上的游戲態度,共同構成了宮體詩中艷情題材備受詬病的根源。
二、情化:“艷而不糜”晚唐詩
艷情內容再次大規模出現是到了晚唐時候。閨閣情懷和艷麗詞風在文士的精神生活中占據了重要地位。晚唐士人寄情閨閣既是由于仕途少出路,也是因為晚唐時代禮教松弛,享樂淫逸之風盛行。士人們陶醉于仙姿妙舞,軟語輕歌。詩歌多以女性,愛情為中心。題材本身也呈現出綺艷特質和奢靡之風,甚至色彩詞藻上都體現出艷麗特征。然而晚唐詩書寫艷情的特點卻與宮體詩截然不同:
“情”的出現和運用,成為晚唐艷情題材重獲生命力并區別于宮體詩的重要因素。以溫庭筠的《春愁曲》為例,“涼簪墜發春眠重,玉兔揾香柳如夢。錦迭空床委墜紅,飔飔掃尾雙金鳳”的描寫,似乎仍未超出宮體詩的藩籬,然而隨后的“覺后梨花委平綠,春風和雨吹池塘”卻寫出了風雨送春,美人遲暮之感。筆鋒從外在描摹陡然一轉而觸及到心靈深處的刻畫。用語纏綿溫婉,情思華美秾麗。在這里,女性成為詩人寄托情思的審美主體,而不再僅僅是一個只有形式上美感的器物。
晚唐詩中的艷情題材,無不包含著濃厚深重的感情,而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李商隱。有學者認為李商隱“側重于感情領域的表現,擺脫了以滿足感官欲望為特征的情調,以深情綿邈把這一題材的詩境推向高峰”[7]。這恰恰指出了李商隱對于宮體詩中艷情題材的改創之功。他的《無題二首》之一:“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以及“相見時難別亦難”,均是以純情而非色欲的角度來觀照女性,情摯意真,深厚纏綿。女性的形象甚至可以不出現,而真摯的感情卻成了詩歌的主要內容。
晚唐詩歌雖有“艷”,但更具有被歷代詩論中所看重的“情”的特點:“詩貴情興……詩貴情真。”[8]“文學中有二原質也:曰景,曰情。”[9]“情”的因素的注入,淡化了艷情題材中的“輕艷”特點,而使得詩歌更傾向于體現一種“艷而有情”“艷而不靡”的特色。
不僅如此,晚唐艷情詞還成為寄托家國之感、盛衰之嘆的情感載體。詩中有比興,有寄托是自古以來對詩的基本要求之一。而缺少寄托,是宮體詩的致命傷:“其體華艷,興托不寄”[6],“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竟繁,而興寄都絕”[10],“至于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于時六義盡去矣”[11]。晚唐艷情詩便與之大大的不同了,晚唐時代國家的危機進一步加重,面對王朝末世的景象和自身暗淡的前途,士人的心理狀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抱負落空的士人轉向男女情愛中尋找補償和慰藉。
晚唐的艷情詞不可避免的帶有了作者的比興寄托之意。仍以李商隱為例,“在他那里,艷與愛情生活的不幸,身世的遭遇感慨,乃至于唐王朝的命運憂思相聯系,成為哀感凄艷。”如“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12],(《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可以將詩理解為對愛情的感傷,也可以認為其中寄托著對國事家事的感慨,這種品位與境界,遠出齊梁人之上。
三、詩化:“清麗秀艷”花間詞
較之于宮體詩和晚唐詩,花間詞首先具備了形式上的優勢,這種在酒筵歌席場合中出現的小詞不必承擔“文以載道”的重任,而能放言無憚的大談性情。文人在創詞時也往往持一種游戲態度——詞至宋代還將稱為“謔浪游戲”的詩余小道、晏殊稱為“呈藝”、歐陽修稱之“薄技”——這種做于酒宴歌席,脫離了詩歌大文化傳統的文學式樣,恰恰可以承載詩歌中無法承載的情感體驗。再者,花間詞的表現方式為“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13],以歌伎的柔美演唱為主要傳播方式,以女性的姿色與狀態為主要的描摹對象,曲調溫婉曲折。由此可見,花間詞的形式本身便具有“要緲宜修”的女性化特質,天生便是艷情題材的最佳載體。
其次,花間詞中“艷情”往往繼承了詩教傳統,體現出一種詩化傾向。從事花間詞創作的人,多為不得志的詩人,這就使得他們在小詞中寄托原本只能在詩中寄托的家國身世之感,成為可能。溫庭筠,是初唐宰相溫彥博的裔孫,少具才識,“頗有飛翔之志”,卻頻遭打擊,屢舉不第。這種身世遭遇和作者的詩人身份,使得他在詞中寄托身世之感成為可能。皇甫松,“詞人才子,時有遺閑……俱無顯遇,皆有奇才。麗句清詞,遍在詞人之口,銜冤抱恨,竟為冥路之塵”[14](P.328)。
薛昭蘊、牛嶠、張泌、魏承班等“字里無考”。歐陽炯雖做到高官,卻也終身飄零。雖然他們過著花間樽前的生活,但家國身世的紛擾,仍深深潛伏在他們心靈深處,他們的政治憂患意識,也只能借用詩詞表達。如韋莊《河傳》寫隋煬帝運河南游之事:“江都宮闕,清淮月明迷樓,古今愁”,通過抒發古今盛衰的感慨,暗含譏諷之意;而溫庭筠的《更漏子》:“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也因他的身世,而帶給后世的讀者以無限聯想和解讀的空間。
再如韋莊的《菩薩蠻》五首詞,表面上是痛享人生,縱酒行樂,男女相思,其間卻包含著對身世的感慨,對國事日衰的嘆息,字字句句都體現著詞人的思緒和情愫,于“閨幃之內,羈旅之中,柔情綺思,憶別傷離,而家園之懷寓焉”[15]。花間詞雖仍以艷情題材為主,但是因為身世家國之情的出現,這一題材由此具備了更為廣闊的人生內涵。
宮體詩“自晉遷江左,下逮隋唐”[3],它那種“纖巧綺靡”的特點雖然被后世有所繼承。但所謂的“艷”已經是經過了脫胎換骨,經過晚唐艷情詩的“情化”,以及花間詞的“詩化”,最終通過詞,這一句式長短不一,適于承載艷情的文學樣式,將各個方面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花間詞雖也曾因它的題材而遭詬病,但它在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完整的保持住了自己的生命特色。到了宋初,文學重建,詞這一和詩教傳統有所背離的文學式樣也并未被拋棄,而是成為宋代文化中一個相當重要的部分:雖在宋初它的傳播勢頭不如五代,但它潛在的生存空間卻進一步擴大;除了“要緲宜修”的言情功能和花間樽前的佐酒侑觴 甚至連最初對花間詞表示不滿,稱“士大夫乃流宕如此,可以也哉”[16]的陸游,也漸漸改變了他的態度:“唐末詩益卑,而樂府詞高古工妙,庶幾漢魏”[16](P.2247)“歷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則簡古可愛”[16](P.257)“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鄙,千人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后世莫及。”[17]
整個宋代,花間詞所奠定下的“詞為艷科”“以婉約為宗”的內容,始終在宋代文學中占據著重要的一部分。花間詞作為一種新鮮的文學樣式,經過文化肌體的短暫的排異反應后,終于得到了認可和接納,而艷情題材的嬗變在這一個發展過程中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