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瑯琊榜》花絮看胡歌與劇組的二次創作｜瑯琊榜一周年
《瑯琊榜》雖然已經播出一年了，但很多人卻依然一看再看。按理說，一個權謀戲，一旦刺激的權斗情節被觀眾爛熟于心，就會損失繼續引人觀看的魅力，然而《瑯琊榜》卻令人意外 的耐看，不管從哪一集開始重看，都能讓人興致勃勃地接著看下去，而且還會有新的心得。是否耐看，是衡量經典的標準之一，而只有經過反復地用心雕琢后的作品，才經得起觀眾一遍又一遍的審視。關于《瑯琊榜》的音樂、攝影、服裝和道具，我們已經了解得不少，而回歸到根本，劇組在最基礎的劇情和臺詞上付出了怎樣的心血，更值得我們分析。官方在劇集播出后陸續放出的花絮，讓我們得以管窺一二。可能很多人都對梅長蘇說服言侯祭臺收手的這場戲記憶猶新。不算長的一段戲，就勾勒出了言侯的大半生，情緒也經歷了好幾次起伏：從被梅長蘇識破的驚異、惱怒，到回憶往事的憤恨、悲痛、決絕，再到對兒子豫津的愧疚、對梅長蘇的半信半疑，以及最后被說服時的遺憾和釋然，情緒非常復雜。這場濃墨重彩的戲該怎么收尾，其實是很考驗功力的地方。正片里是這樣結尾的：梅長蘇從屋里出來，等候已久的豫津迎上前來，雖然不好直接開口詢問，但對于梅長蘇此次突然來訪，心中還是充滿了疑惑。梅長蘇略一抬手，示意他到門口說話：“我和令尊大人說好了，今年除夕祭完祖之后，你和他一塊兒守歲。”避重就輕的一句話，是對正面解釋的一種拒絕，但拒絕得非常委婉，同時又飽含對豫津的關愛和真心。豫津立刻明白，只當單純聽了個好消息而歡喜。這句充滿人情味的家常話，又與前面談話的最后，梅長蘇以言豫津為由勸言侯收手相接，情緒上也是順的。梅長蘇微笑著說完，臉色回復如初，不再多說一句便離開了。此時情緒的延宕，由言侯來完成。言侯走上前來，在豫津的身邊，望著前方的天空，定定地說了一句：“明天，一定是個好天。”這種古詩中常常采用的“以景結情”的手法，在此也頗為適用：從孤注一擲的絕望，到望見未來的隱隱的希望，言侯和觀眾在談話中被激起的強烈感情，在這里得到了一種紓解。
從下圖的花絮記錄看來，最后這句臺詞原本是由梅長蘇說的。然而大家都覺得不大對勁，于是孔笙導演最后把這句臺詞交給了言侯。讓梅長蘇更果斷地離開，可以阻止豫津進一步的追問的可能，而讓言侯來說這句別有深意的臺詞，又可以讓言侯在這場戲中的情緒和形象更為完整，這個結打得十分好。其實乍一看，這不就是一句臺詞的事兒嗎，然而劇組能敏銳地意識到不妥并且迅速找到更完美的辦法，體現了多年來扎實的藝術創作的功力——小細節，見真本事。“蕭景琰，你有情有義，可你怎么就沒腦子！”梅長蘇在大雪中質問靖王，是讓很多觀眾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場重頭戲。在這場戲中，一貫溫文得體的謀士，竟然對靖王直呼其名，甚至當眾質問，是一段非常罕見的跨越規矩和界限的激烈戲。然而，即使越矩，這里面還是保有一定的分寸的。花絮中，梅長蘇有一段臺詞是：“祁王府流的血還不夠多嗎？你現在非要把靖王府上上下下的命都搭進去，你心里才舒服嗎？殿下信得過我信不過我這都不重要，但若是沒有我，你是救不出衛崢的！” （抱歉最后這句聽不大清，詳見下面視頻1分鐘處。）在正片中，這段臺詞是這樣的：“祁王府的血流得還不夠多嗎？你到底還想把多少人命搭進去，你說！我不管你信不信我，這都不重要，但是想把衛崢救出來，沒有我的籌謀你就辦不到！”兩相對比，最關鍵的一處改動是這一句：將“你現在非要把靖王府上上下下的命都搭進去，你心里才舒服嗎”改為“你到底還想把多少人命搭進去，你說”。原來的“你心里才舒服嗎”更像一句氣頭上的話，改動過后，更符合君臣間的分寸，情商也更為高超：畢竟，梅長蘇即使在氣頭上也非常清楚，靖王執意救衛崢，根源在于對林殊的愧疚，而非只是單純出于英雄義氣，也并非是真的愿意犧牲無辜。因為他完完全全地懂得他，所以他即便對靖王直呼其名，那也是林殊作為兒時摯友的呼喊，不會做出更過火的指責，也不會跨越更大的界限。這兩句臺詞之間微妙的差異，劇組也敏銳地把握住了。
梅長蘇與黎綱和甄平討論靜妃送來的榛子酥這場戲，正片也做了不少改動。花絮中可以看出，關于靜妃識破梅長蘇的真實身份這件事，梅長蘇原本有一段臺詞比較偏女性化，最終在正片中被舍棄了。另外，胡歌談到這場戲的功能的時候，認為觀眾通過此前靜妃娘娘的幾場戲已經明白，所以此處不必解釋太多，完全可以相信觀眾的智商。于是在跟李導和黎綱商量之后，他重新調整了這場戲的臺詞和邏輯，最后呈現出來的效果，不僅臺詞更符合人物形象，劇情也更為簡潔、緊湊和嚴密。具體調整可以參看下面這個花絮視頻↓胡歌對于梅長蘇這個人物的塑造，是極為用心的。他對梅長蘇軍人內核的加強，對蘇宅日常的暖化，都極大地豐富了這個人物的層次，除此之外，在梅長蘇的臺詞方面，也有很多貢獻。為了保留原作的古典韻味，需要記憶大量半文半白的臺詞，胡歌常常背得忘記吃飯。而在記憶的基礎上，為了把握住角色的精髓，他在劇本上做了無數批注，在細節上進行調整，進一步將臺詞和表演結合起來：“臺詞的量很大，但是臺詞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你把這場戲要表達的東西，你把它捋清楚了，其次才是臺詞。不然的話，就變成新聞播音員了，只是純粹的在那兒說詞，那就不是戲了。”調整之外，還有一些巧妙的發揮。在蘇宅跟靖王商討時把咳嗽說成“喉嚨癢”，在懸鏡司跟夏江對峙時加入“李逍遙”梗，將最后跟藺晨懇求冰續草重返戰場的那場戲的臺詞修改得更加鏗鏘有力、節奏緊湊，這些都是胡歌在跟導演商量之后，根據劇情和角色的需要做出的調整。跟胡歌合作過《生活啟示錄》和《大好時光》的編劇王麗萍老師，談到過胡歌對導演和編劇的尊重：“他每次拿到劇本以后會跟導演、編劇談很久，會想這個人物為什么這么做，會尊重地表示這個臺詞他想發揮一下。所以我覺得遇到這樣的演員也是我們的幸運，因為他想給劇本加分，而且可以做到。他有誠意而且真正鉆研劇本，反復討論。每一場戲演的時候都要排練。合作久了，更加信任了。”雖然霓凰郡主在劇中的戲份，不如一些男性角色多，但每次出場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這個人物也絲毫沒有因為戲份偏少而顯得單薄，在有限的戲份里同樣塑造出了一個飽滿的富有層次的形象：既有大將軍的英姿颯爽，也有面對心上人時的女兒情態。比如說梅長蘇過年時帶著飛流到穆王府拜訪，霓凰郡主非常開心，一反常態給他行了個女禮，這個細節的改動讓很多觀眾大為贊賞。還有九安山謀反這場戲，在眾人面前，她是威風凜凜趕來救駕的女將軍，而在梅長蘇面前，卻因為宮羽混入禁軍給梅長蘇站崗有點小吃醋：“從此你蘇先生的帳前護衛，由我霓凰負責！”
劉濤在采訪中提到這場戲的來由：胡歌問她，你生活中看到有個女孩子站在你男人身邊不吃醋嗎？劉濤說她不會吃醋的，胡歌說你應該吃醋，吃醋能夠把你變得更可愛，劉濤一聽覺得很對，于是兩個人在現場臨時設計增加了這一段臺詞。事實證明這場戲的效果相當好，不僅讓霓凰的人物形象更為豐滿，也讓觀眾在大戰的緊張之后得到了情緒上的舒緩。雖然劇組在二次創作時進行了一些調整，但毋庸置疑的是，《瑯琊榜》電視劇版的成功，離不開原著作者海晏的成功改編。與原小說相比，劇本還原度至少有80%以上，保留了絕大部分的精彩段落。相較于小說版，最明顯的改動是，海晏刪減了一些支線，將梅長蘇與穆霓凰的愛情線進行了加強。小說中的霓凰在感情上有了轉移，梅長蘇的放手和成全雖然高尚，但難免會讓觀眾感覺太過凄苦，所以調整后算是滿足了觀眾的小小心愿，但這也并非盲目的迎合，雖然有意見說這樣的愛情會不會太過隱忍而讓觀眾看得不夠過癮，但海晏在改編的分寸上仍然堅持了原有的格調。海晏在采訪中說：“小說《瑯琊榜》原本就是有愛情的，電視劇《瑯琊榜》當然也會有，這是無法避免更加無需避免的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主題。演員在進入情境之后，會在表演中累積情感，進而有抒發的需求，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我也很高興能與演員進行深度的討論，尋找出一個平衡點。這個故事有它自己的氣韻，背景的設定和人物的經歷與性格決定了角色表達愛情的外在方式，也許確實有些內斂和隱忍，但我仍然希望這種隱于內心的愛，也能與澎湃的激情一樣，最終得到觀眾的認同與共鳴。”最終效果怎么樣，已經不用我多說了，遺憾的、沒有完全滿足欲望的美，是一種更令人難忘、更耐人尋味的美。2014年《電視劇》雜志去《瑯琊榜》劇組探班時寫道：“孔笙和李雪兩位導演都是非常認真的人，也很愿意和演員互相溝通，所以片場所見，兩位導演經常在拍攝之前與演員聊戲，在互相理解的基礎上，達到最圓滿的效果。”這種溝通，飾演譽王的黃維德深有體會。開拍前，他對這個角色有很多想法，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寫了幾十頁的分析和建議，最后劇組采用了大概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三的內容，這讓他很是欣慰，而且從最終效果來看，也的確對這個人物和整個劇集有很大的提升和幫助。在一個開放、公正、平等的創作氛圍下，才能有這樣的良性反應。其實搞藝術創作的，個性和自我都比常人要強勢一些，而偏偏影視劇是集體的藝術，受各方因素牽扯和制衡太多，所以尤其講究合作方式。一部杰出的影視劇，比一本好小說的誕生，更為困難，概率更低。而《瑯琊榜》劇組在這方面就是一個典范，從導演、編劇到演員，再到幕后各種工作人員，大家在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基礎上，深入討論、彼此激發、取長補短，以敬業和專業的態度精益求精，才最終打造了一部成功的、久違的國產精品劇集，讓很多長年不看國產劇的觀眾，重新回到了這個市場中來。《瑯琊榜》的成功讓很多人羨慕，而《瑯琊榜》成功的原因、團隊傳遞給整個行業的精神比成功本身意義更為重大。國內影視行業的一些亂象，諸如編劇大找槍手、導演被制片人裹挾、演員軋戲不背臺詞念1234567之類，在《瑯琊榜》這個團隊中是不可能出現的——當每個人都拿出自己最認真最敬業的態度來做事的時候，對彼此來說也是一種無形的鞭策和激勵。這個市場，不可能總是劣幣驅逐良幣，觀眾的品味會被良心劇集抬得越來越高，只有真正的杰作，才會贏得觀眾持久的掌聲，而創作者只有埋頭踏踏實實地苦干，才會創作出真正有價值、有意義、有成就感的作品。回到本文開頭，很多觀眾在看完《瑯琊榜》之后陷入劇荒只好一刷再刷，是《瑯琊榜》的幸事，也是行業的遺憾。期待未來有更多像《瑯琊榜》一樣的精品劇集出現，這才是《瑯琊榜》播出一年后仍然要分析它、評論它、傳播它的原因所在。
1、《瑯琊榜》官方微博@電視劇瑯琊榜 公布的花絮視頻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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