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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自稱老饕,資深吃貨一枚,典型的肉食主義者。
一日,他得了紅眼病,大夫告誡他,少吃肉才能病愈。他想了想,說,我是想聽您的,但我的嘴巴不同意,它說,眼睛得了病,關我什么事?所以,這肉我還得繼續吃啊。
蘇東坡一生寫了近五十首跟吃有關的詩。在詩中,出現過荔枝、龍眼、檳榔、楊梅、橄欖、桃、杏、梨、棗、蒲桃、石榴、櫻桃、黃柑、木瓜等水果,還有動物鯽魚、鱸魚、鯉魚、江豚、豬肉、羊蝎子、兔、牛尾貍、黃雀、春鳩、雉、薰鼠、蜜唧、蝙蝠、蛇、蛙……
這些美食珍品遍布他足跡到過的大江南北,可以說是走到哪兒,吃到哪兒,最后吃出了一部蘇東坡版《舌尖上的大宋》。
第一站,先把視線看向大宋的腹地湖北黃州。1079年,42歲的蘇東坡從烏臺詩案中脫身,被貶往黃州。年逾不惑,事業遭遇滑鐵盧,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
黃州,就是現在湖北黃岡市,位于大別山南麓。獨特的地理位置,帶來了豐富的山珍野味。對于一個資深吃貨來說,這是不幸中的小確幸。
風卷飛花自入帷,一樽遙想破愁眉。泥深厭聽雞頭鶻,酒淺欣嘗牛尾貍。
——《送牛尾貍與徐使君》
冬季是牛尾貍最肥美的時節。蘇東坡帶著一只牛尾貍,拜訪黃州太守徐君猷。徐太守在蘇東坡貶謫期間,對他一家頗為照顧。
室外,寒風陣陣,雪花亂飛,屋內,暖意濃濃,肉香撲鼻。二人把酒言歡,飽食牛尾貍。細嫩濃香的貍肉驅散了縈繞在蘇東坡心頭的貶謫愁苦。
據《本草綱目》記載,牛尾貍有醒酒的功效。對于喜歡飲酒卻又不勝酒量的蘇東坡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下酒菜了。
據地方志記載,大別山地區的野雉在清朝之前一直就是歲貢品,可見其肉質的鮮美。
蘇東坡當然不會錯過這一山珍的,有詩為證:
雄雉曳修尾,驚飛向日斜。空中紛格斗,彩羽落如花。百錢得一雙,新味時所佳。烹煎雜雞鶩,爪距漫槎牙。
——《食雉》
詩中提到了野雉的做法:煎。
小火將鍋燒熱,倒入布滿鍋底的油,待油滋滋作響后,再放入切成塊的野雉,至雉塊色澤金黃起鍋。輕輕一咬,嫩脆酥松、頰齒留香。
野雉多少錢呢?兩只一百錢。要知道蘇東坡被貶為黃州的民兵副團長,薪水微薄到全家要靠種地才能吃飽飯,以至于他規定每天的家用為一百五十錢。買兩只野雉就要花掉一天家用的三分之二,也只有資深吃貨才舍得啊。
提起蘇東坡,怎能不提東坡肉?
黃州好豬肉,價錢等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
——《豬肉頌》
宋代一向是貴羊賤豬。上等人家喜歡吃羊肉,嫌豬肉掉價,百姓又不懂烹飪,認為豬肉不好吃。
做菜這么簡單的事,怎么難得住饕餮蘇東坡呢?
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
——《豬肉頌》
少放水,小火燉,就是蘇東坡的獨家秘方,而且重要的事說三遍:蘇東坡的東坡肉是白煮肉,白煮肉,白煮肉!
味道怎么樣呢?
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豬肉頌》
看來對肉食主義者蘇東坡來說,每一個不曾吃肉的清晨,都是對生命的辜負啊!
之后,經過幾百年的演變,東坡肉逐漸演變成了家喻戶曉的紅燒肉,也很誘人哦!
第二站,我們把視線實現轉向東南,來到江蘇常州。蘇東坡雖然沒有在常州任過職,但其一生去過常州十多次,誘惑之一,便是河豚魚。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這是蘇東坡為惠崇《春江晚景》做的題圖詩 ,短短四句話,初春生機盎然的景象躍然紙上。
最后一句非常隱晦,河豚魚逆流而上產卵的時候最為肥美。只有一個吃貨才會聯想到,哎喲,又到了河豚上市的時節了。
關于蘇東坡吃河豚有一則趣聞。他的朋友,住在常州的里中士大夫邀請他到家中品嘗河豚魚。那時候蘇東坡儼然已是文學界小網紅,士大夫家的婦女老幼知道之后,都躲到屏風后面想聽聽他會發表什么吃貨感言。只見蘇東坡下筷如有神助,半天不吱聲。大家頓覺掃興,正打算離開,突然聽到蘇東坡大吼一聲:值得一死!你看,蘇東坡就是拼死吃河豚的老祖宗。
第三站是陜西戶縣。
唐宋時期,戶縣城外有座渼陂湖,水質清澈,湖中的魚以鮮美名揚西北。
蘇東坡在附近的鳳翔府擔任簽書判官時,寫詩為渼陂魚點過贊。
霜筠細破為雙掩,中有長魚如臥劍。紫荇穿腮氣慘凄,紅鱗照坐光磨閃。攜來雖遠鬣尚動,烹不待熟指先染。
——《渼陂魚》
這么鮮美的魚當然要吃原汁原味的了,蘇東坡寫過《煮魚法》:
把魚收拾干凈后冷水下鍋,撒上鹽,再加入菜心、蔥白,煮到半熟時再倒入生姜、蘿卜汁和料酒,這三種配料比例是一比一比一,魚快要出鍋時,撒些陳皮,OK,東坡魚齊活兒了。
我們跟著蘇東坡被貶謫的腳步,第四站來到廣東惠州。
惠州在北宋是瘴癘橫行之地,極度不發達。可是也有好吃的,除了全國人民都知道的“日啖荔枝三百顆”外,蘇東坡還發現了一道美食——烤羊蝎子。
說起這道羊蝎子的研發,也是頗為辛酸的。當時的惠州是不發達縣市,每天集市上只殺一只羊,典型的僧多粥少。蘇東坡是貶謫官員,哪里輪得到他買。可是作為食肉主義者,總要解饞吧?于是只好買人家不要的羊脊骨。
這些邊角下料可難不倒老饕蘇東坡。
他先將羊蝎子煮熟,然后涂些酒和薄鹽,再放到火爐中烤一烤,哇,羊脊骨酥脆、肉香無比誘人。
蘇東坡特地把自己的獨門秘方寫信告訴弟弟蘇轍,還附了點評:如食蟹螯,甚覺有補。羊蝎子吃出了螃蟹的味道!
62歲那年,蘇東坡又被政敵貶謫到了儋州,就是現在的海南島。
儋州在宋代就是不毛之地,用蘇東坡的話形容,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
其實也不是真的沒有肉吃。蘇東坡曾在給弟弟蘇轍的信中提到: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薰鼠燒蝙蝠;初聞蜜唧嘗嘔吐,稍近蛤蟆緣習俗。
熏鼠、蝙蝠和蛤蟆,大家都知道,那么蜜唧是什么呢?初生的幼鼠尚未睜開眼睛,無毛,通身粉紅,在它們身上澆以蜜汁,夾起來就可以吃了,幼鼠在嘴里唧唧有聲,所以叫蜜唧。
從信中,看不出蘇東坡究竟吃沒吃這些野味,不過我想作為一個拼死吃河豚的老饕,嘗總是要嘗一下的吧。
因為黨爭之故,蘇東坡在中年之后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卻也因禍得福吃到了同時代的人無法品嘗到的美味佳肴。而通過他的記錄,后人才有幸一睹大宋的美食、制作菜譜以及獨特的飲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