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方彬先生文章《重道德為何難以收獲道德》,以為中國自古以來道德教化收效甚微,而儒學文化的影響是國民道德缺失的重要原因。公先生思考提高國民道德水平的熱情,我深為感佩;公先生的認識,卻不能茍同。
“道德講了兩千年,仍然難以形成普遍的道德”,公先生憂心忡忡。難道國人的道德水平真的就這么
且不說國民道德水平究竟如何,只看公先生列舉的儒學文化之罪:
一、儒家文化所維護的等級制度,本質上是一種抑制道德生長的制度。而道德賴以產生和存續的基礎是人與人的平等。
作為協調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準則,道德并不因人與人是否平等而存廢;作為意識形態,封建社會有封建社會的道德,民主社會有民主社會的道德,君子有君子之德,小人有小人之德。道德的概念是具體的,而公先生把道德概念弄亂了,他所謂的“道德”,是民主社會的道德,甚至是超階級的道德;他所謂的抑制,是慨嘆民主社會的道德沒能在封建社會發展壯大。
所以,等級制度本質上是抑制道德生長的制度,這個說法是錯誤的,因為道德跟平等并無必然關系。公先生說:封建社會因為不平等,人們“沒有了獨立人格和獨立思考,不可能存在對道德的珍惜和追求”。但是在平等開放的21世紀,獨立人格和獨立思考上升到文化炒作的高度,卻造就了一個最“缺德”的社會,公先生如何解釋?并且按照公先生的思維,還會得出慘不忍睹的結論:既然道德是賴平等而存在的,中華封建史從來沒有實現過平等,那么自封建社會以來,中華民族就是一個沒有道德的民族,中華民族的封建史就是一部缺德史,禮儀之邦是個幌子,謙謙君子都是騙子。
二、儒家文化所強調的道德是一種有限的道德,同時因取向有失偏頗而使道德存在缺陷……不會產生博愛,沒有博愛,道德張揚的空間必變得很狹小。
人類社會自有史以來,哪一種道德不是有限的呢?跟有限相對的是無限和絕對,無限和絕對的道德,又恐怕不是“博愛”能夠包涵了的。
儒家有言在先:仁者愛人。但博愛確是民主社會的觀念。但是考察資本主義的發展史,博愛何嘗不是一句謊言?當然公先生還可以說,資本主義社會也是不平等社會,所以博愛不能真正實現。如此推論下去,則在階級社會,“普遍道德”永無實現之期,道德建設,有賴于共產主義后來人。
公先生還說到:儒家文化更突出的是私德,對公德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儒家道德也有“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仁是儒家道德規范的核心,仁者愛人;忠恕是儒家道德規范的基本原則,忠是公心,恕是推己及人。公先生“愛人、互助、寬容、守信”的公德,無不包含在儒家先賢的論述里,如何便說儒學文化不重公德?
“魯國之法,贖人臣妾于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圣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于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人受金則為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后,魯人不復贖人于諸侯.’”《孔子家語》里的這一則故事,即是孔子講公德與私德的辯證關系,批評私德之害于公德。如何便說儒學文化不重公德?
三、儒家文化在推行道德過程中走了一個力量道德的道路,而未能調動大眾作靈魂深處的自我救贖,以成就道德的力量。這一點與西方的道德實現有著很大的區別。
西方的道德如何調動大眾作靈魂深處的自我救贖呢?“如水的時光”先生在博客中寫道:上帝是教徒面對無法改變的現實狀況而尋求救贖的精神寄托及啟示,為了實現對自我的救贖,教徒必須遵守上帝的意志--宗教信條為自己的行為準則,那么這個準則也就是某種社會道德標準,或者說它是宗教領域里的社會道德標準。
于是我明白了,無限和絕對的道德,存在于宗教教義中。儒家的“不是由靈魂深處迸發并外顯的道德,一旦推行道德的力量弱化,或者朝代更替,社會轉型,都可能使原有的道德弱化,甚至是紊亂”的原因,是因為它沒有成為宗教,沒有規定原罪。
然而,吾日三省吾身;退而省其身;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內省不疚;等等,如果公先生承認這是儒學文化,那么就請收回“未能調動大眾作靈魂深處的自我救贖”的言論吧,因為修齊治平,儒學的基礎就在于修,在于內省,在于這種基于理性而非原罪的“自我救贖”。
不是不平等的社會不能夠發展道德,而是不平等的社會不能發展平等社會的道德;不是儒家沒有博愛,而是公先生忽略了儒家的博愛;不是儒學不講“自我救贖”,而是儒學并非用“原罪”和“宿業”嚇人的宗教。這是我與公先生認識的不同之處。
在21世紀的中國,單靠儒學文化實現不了道德覺醒和道德建立的任務,所以國家制定了吸收傳統道德精華的《社會主義公民道德規范》,這勿庸贅述。但是把道德缺失歸責于儒學文化影響的公先生,既然能夠把一些學生的意識認定為國民道德現狀,起碼也應該參考一下“韓、日因為儒家文化的影響,國民公德水平很高”的說法,然后再給儒學文化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