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慈禧向列強宣戰的同時,地方督撫此時尚不知朝廷已決意宣戰,長江流域的地方大員實際上從1900年5月份就開始做應急準備。
他們一方面竭力勸阻朝廷不要“用拳抗洋”,但效果十分有限。另一方面,他們開始與外國領事館頻頻接觸,商量中外一旦失和的轉圜辦法。朝廷對他們主剿的態度早已明白,但沒有精力對南方大員進行整肅。
5月到6月間,南方督撫意識到中外開戰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于是加緊與外交官密商妥善辦法。
宣戰詔書下來時,他們都大為震驚。張之洞給榮祿的電報中明確地說:
從古無一國與各強國開釁之理,況中國兵力甚弱,豈可激眾召速禍。查舉匪乃刁民妖術,無械無紀,斷不能御洋矣。董軍僅五千,勇而無謀,斷不能敵各國。
張之洞在給兩廣總督李鴻章的電報中則進一步批駁了中國別無選擇、惟有一戰的觀點。
他說:
“京師時論云,不戰必亡,戰尚可不速亡。敝處見京來人語亦同,此大誤也。不戰何至必亡?怪極!利害所系,大病根在此,病根不去,無藥可醫。”
張之洞又接著分析:
“縱每戰必勝,一戰必傷兵數百,耗彈數萬,連戰一月,兵械俱盡。各國兵械,永無窮期,孤注有輸有贏,此則有輸無贏,并非孤注矣。此時緊要關鍵,須將不戰可以不亡之確據說透,自然轉圜。”
在東南互保活動中最活躍的是盛宣懷,盛是督撫與外交官之間的橋梁。
他的目的是在長江流域地區與列強政府達成互保協議,如有可能,在中外開戰之時,保持在東南一帶的和平。盛宣懷很可能早就得到某些朝廷樞臣的首肯,比如榮祿和王文韶。
據《王文韶日記》載,盛宣懷在1900年四五月間是他家的常客。與列強簽訂互保條約的主意最早是由兩江總督劉坤一的幕僚張謇、沈曾植等人提出來的。
張謇是狀元及第,后來棄官從商,成為著名的實業家。張、沈等人認為盛宣懷是中外溝通的最佳人選。盛宣懷在洋務中獲利頗多,對東南一帶的和平有切身利益。同時,盛的人脈極廣,尤其與李鴻章友善,與東南大員的關系都很緊密。
6月初,盛宣懷曾向他的恩師李鴻章表示過對時局的極度擔憂。
他說:
“洋人入京保護使館,清議主撫,養癰成患,各國生心…榮相、王相甚明白,但須借疆吏多持正論,以破迂談。”
很明顯,盛宣懷企圖聯絡地方大員,集體向朝廷施壓。李鴻章受貶廣東以后,一直耿耿于懷,他不愿輕易拋頭露面。
他回電說:
“清議不以鐵路為然,正快其意。時事尚可問予?似非外臣所能匡救。”
6月8日,李鴻章收到赫德的緊急呼救信件之后,開始感到問題的嚴重性,他立即將此信轉給總理衙門。但老謀深算的李鴻章仍在靜觀事態的變化,不愿輕易表態。
盛宣懷非常失望,他開始轉向長江地區的總督進行游說。兩江總督劉坤一反應最快,他立即向李鴻章發電,請他與其他督撫聯署發一電報,請求朝廷加速剿匪。李婉拒之,盡管他承認形勢已經十分嚴峻。
李的門人,安徽巡撫王之春也來電詢問李對朝廷政策的看法。
王之春說拳民不可用,他接到一份電報說大學士剛毅不贊成剿拳行動。
來電呼稱:“大局危在旦暮已可想見。”李答復道:“鄙人知內意主撫,電奏無益…榮擁兵數萬,當無坐視。群小把持,慈意回護,必釀大變。奈何!”
李還是不愿主動采取行動。
榮祿聽從盛宣懷的意見,向朝廷建議調李鴻章北上,與洋人談判,朝廷予以批準。
李既成為全權議和大臣,他就更不愿意直接加入東南督撫的互保活動。
6月18日,李鴻章突然接到盛宣懷來電,說大沽炮臺已失。李震驚之余,他回電詢問這個消息是否可靠,是否從俄國人那里傳來的。盛復電說該消息來自于英國駐芝罘領事,英領事還說大沽炮臺之戰是由中方首先開炮的。
李立即按照盛的建議,向中國各駐外公使發電,要求他們向各國政府解釋大沽開炮并非圣意,因此中外并沒有處于交戰狀態。李而且表示,如各列強政府對他這個解釋不愿接受,那么他奉命北上的使命就毫無意義。
英國首相索爾茲伯里本來就對列強在華北的軍事行動不太熱心,他立即向中國駐英的羅豐祿公使表示接受李的解釋,俄國新任外交大臣蘭姆斯多夫也表示贊同。
不久,美國和法國政府都表示支持英俄的立場。但是李鴻章對列強的最終目的還是心存疑慮,他渴望了解列強是否真的打算推翻慈禧太后政權。
此時中外業已開戰,他不再忌諱這個問題。于是羅豐祿奉命于1900年6月22日面見英國首相時,代表李鴻章直截了當地詢問列強在聯軍進入北京以后“試圖做出哪些變革?”英首相在這個問題上有點含糊其詞,說他不能代表他國政府進行表態。
李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英國政府這時有意在光緒復辟的問題上保持模棱兩可的態度,因為對各國的意圖尚不了解。
在下院的一次辯論中,負賁議會事務的外交副大臣布勞德里克被議員沃爾頓質詢道:
“女王陛下政府是否將與其他國家合作,推翻太后政權,復辟光緒帝制?”
布勞德里克答復道:
“女王陛下在北京的公使與俄國公使對這個問題做過協商。英國公使被授權支持任何能夠恢復中國的秩序和法治的政府,俄國公使也接到同樣的指示。”
另一位議員非常敏感,立即提問,說這是否意味著英、俄在華的合作超過了與任何他國的合作,布勞德里克趕緊予以否認。
遠東事務次官伯蒂一貫主張除掉慈禧太后,因為太后政權過于親俄。
法國政府也在思考這一問題。1900年6月21日的一份外交部秘密備忘錄中指出列強政府,尤其是英國政府旨在推翻慈禧太后政權,然后復辟光緒帝位,用慶親王和李鴻章加以輔佐。法國的政策應當是:一旦慈禧太后和光緒帝都被推翻,應當扶持慶親王奕劻繼承皇位。
德國政府此時對皇位繼承問題尚無興趣,但是西摩聯軍的消失以及與北京使館聯系中斷使柏林惶惶不安。德皇威廉二世對同中國開戰的前景興奮異常,他不管皇位由誰來繼承,他滿腦子是“黃禍”思想。
他想象這是一種亞洲和歐洲的大戰,打擊黃種人的機會已經到來,德國應當立即采取軍事行動,但德國政府則主張靜觀其變,再做決策。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到1900年6月下旬為止,沒有一個列強政府正式采納推翻慈禧太后、復辟光緒皇帝的政策。
6月22日在大沽的聯軍將領幾經磋商,發布了一項共同政策聲明,其中說:
聯軍海軍將領希望中國各地的督撫理解:他們在華用兵的目的是打擊義和團和阻擋聯軍進京的人,以期征救在華的外國公民。
這是聯軍方面首次明確地就出兵的目的進行正式表態,很可能這份聲明為時過晚,清廷很難為之所動。
山東巡撫袁世凱的日子很不好過,他一方面要向朝廷表示效忠,另一方面對朝廷的政策又不贊同。
6月18日,袁世凱給李鴻章去電說,拳民在14日曾攻打了東交民巷的使館區,北京的商業中心已被夷為平地,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李聞訊大掠,說:
“董堅不剿拳,獨敵洋,豈十營能敵耶?庸謬誤國,可恨!”
袁世凱明白了李的態度之后,決定不按朝廷的命令執行調兵北上的計劃。
他在19日給朝廷的上奏中強調,不能隨軍北上,因為英、德兩國都對山東虎視眈耽,有可能趁機在山東沿海登陸,他愿意派三千人馬北上,但自己必須留在山東。朝廷找不出反對的理由,這樣袁世凱就從與列強開仗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他很想知道東南督撫的真實態度,于是發密電給盛宣懷了解情況,并請他“隨時教我”。
與此同時,清廷命令李鴻章立即兼程北上。李經過深思熟慮后,決定離開廣東先到上海,然后在滬上觀望。劉坤一和張之洞一直得不到李鴻章的積極支持,他們于6月14日聯名給直隸總督裕祿發電,請他聯署后送交總理衙門。
劉、張的擬文稱:
“定計主剿,先剿后撫,兵威既加,脅從乃散。”
裕祿此時已為義和團所惑,當然不愿參加其事。他只是回電說他自已的上奏與劉、張的意思差不多,但他同意將此電送往北京。東南督撫深知他們對北事已經無能為力,只好一心經營東南互保條約。
訂約的機會突然到來。英駐滬代理總領事霍必瀾錯誤地認為,長江督撫不會反對英艦進入長江水域,幫助他們維持地方秩序,在倫敦的“中國協會”也是這個看法。
這個影響頗大的由英商組成的“中國協會”上海分會,于6月14日通過決議說:
“要求英國政府支持南京和漢口的總督,我們認為他們傾向于接受這種支持。”
霍必瀾積極推動此事的動機不在畏懼義和團,而是擔心他國,特別是德國趁亂打進英人占主導地位的長江流域。
他電告首相,請求派一艘重型戰艦開往南京和漢口,并說:
“我相信,一旦長江流域地區與北京決裂,我們必須同兩位總督達成諒解。”
英國駐天津領事賈禮士曾經設想過裕祿有可能向英艦尋求庇護,霍必瀾幻想長江流域的督撫會領導一場獨立運動同樣是不現實的。
索爾茲伯里首相非常積極,立即復電批準。霍必瀾與劉、張接觸了幾次之后才發現事情遠遠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簡單。
劉坤一、張之洞對派英艦入長江口堅決表示拒絕,霍必瀾報告說:
“他們極力維護中國的獨立地位。”
張之洞明告英駐漢口領事弗雷澤,英國在長江口外已有足夠的艦只,“一旦進入長江,老百姓就會恐慌,其他列強也會立即仿效”。
盛宣懷本人也對英人的企圖感到吃驚,在給劉坤一的電報中,他指出英人意圖控制整個長江流域,外人不可能坐視英人得逞,因為條約規定了“機會均等”的原則。他建議兩位總督立即宣布整個長江流域為自保地區,以防外人擅入,劉坤一表示贊同。
劉坤一、張之洞雖然拒絕了英國的建議,但還是需要與英人合作達到東南互保的目標。英國在滬的外交官不理解的一個問題是東南總督的矛盾心態。
劉、張一開始就反對設立“大阿哥”的計劃,他們曾經一度對康有為的變法思想有一定的同情心。他們不能不設想,一旦聯軍攻入北京,光緒皇帝有可能南下繼續正統帝位,重振維新大計。
英國人對變法是積極支持的,竇納樂公使曾幫助康有為逃到香港。所以,劉、張覺得同英、美合作的勝算機會比較多,他們經過深思熟慮,向霍必瀾提交了互保的建議。他們表示愿意接受英國的支持,但不能讓長江流域置于英人控制之下。霍必瀾當然不愿放過這個機會,簽訂東南互保條約至少能夠防止他國尋找借口派兵入侵長江流域。
劉、張還有另一個心理因素,作為總督與外國單獨簽訂和約幾乎等于是叛國罪。中外業已開戰,他們的職責應是出兵,籌餉,選將,支持華北戰場。
所以,他在談判互保條約期間極度小心,生怕消息外泄。主要的談判在上海道臺余聯沅和霍必瀾之間進行,進展十分順利,因為倫敦給予霍必瀾全面支持。
張之洞告訴漢口英領事弗雷澤,感謝索爾茲伯里首相在后面的大力支撐。這樣,在清廷與列強開戰之際,東南地區的和約已經談成。
《東南互保條約》共九條,其要點是允許列強領事館組織力量保衛租界,而非租界地區的秩序則由東南總督負責。外艦可以在東南沿海港口停泊,但士兵不得隨意上岸,對內陸進行遠征。東南總督確保洋人的傳教和工商利益,在緊急情況下,派特別警衛保護洋人的安全,等等。
劉坤一、張之洞對華北的局勢十分焦慮。
1900年整個6月份,北方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要糟。
6月下旬,特命全權議和大臣李鴻章終于到達上海。
李本人沒有直接介入《東南互保條約》的談判與簽訂,但他在私下里是支持的。
與此同時,心情忐忑不安的劉、張突然接到榮祿通過袁世凱轉發來的電報,內稱戰端已開,但勸告他們對北京日后的詔書不要予以理會。
李鴻章接此電時狂喜,得意之余,在給盛宣懷的電報中稱朝廷宣戰詔書為“矯詔”,并稱朝廷為“亂命”,榮祿的電報內容很快透露給霍必瀾,霍在給倫敦的電報中居然說李鴻章和東南,總督“已同意不再承認北京政權”,他的這一判斷又是想當然的。
不管怎么說,朝廷的宣戰從一開始就遭到《東南互保條約》的破壞,華北在軍事上已經不可能得到南方的幫助。
(正文完)